熟悉的令人要发疯的笑声再度响起,让李绛仙全身每一根神经都绷到了快要断掉的边缘。
茧擡起右手,五指在擡起的过程中蠕动变形。
皮肤褪去血色,转化为柔软的塑料泡沫,五根手指无声地融合、收拢,最终化作一柄小巧精致的手术刀。
塑料手术刀看起来毫无杀伤力,但刀身表面均匀地覆盖着一层极薄的特效药粉末。
李绛仙全身的骨头在看到药粉的瞬间,齐刷刷地开始颤栗,还没碰到,骨头就已经酥掉了。“我警告你,你……你别过来啊,我还有更可怕的招式!!!”
李绛仙的声音从喉咙里硬挤出来,透着股老年人无力的颤抖。
李绛仙绝对不是怕了,他还能再战,他绝不向命运屈服。
奈何他体内的诡形们先降了,他就算还能强行操控些骨头,那也都徒有其骨而无其形,像被抽掉了钢筋的混凝土,软绵绵地变成了豆腐渣。
何况,对方还临场发明了专治自己的特效药,就尼玛犯规。
[命运]的人打个架,还尼玛带拚“学识”的,他一个几百年都没读过书的古厄尸,真的拚不了一点。李绛仙是真心有点绝望了,心里多多少少是有一点点怕了。
其实吧,李绛仙和他的万千诡形,倒也不全然是被茧打怕了。
其中还有一大半的原因,是记忆深处忽然冒出来的另一道身影。
死去的记忆在攻击我?
那是一道模糊的轮廓,从被尘封了几百年的记忆缝隙里冒了进来,和眼前穿着白大褂的身影,仿佛重叠在了一起。
当然肯定不是一个人,记忆里的男人面相还很模糊,似隔着层雾,看不太清,唯有一对深不见底的眸子,哪怕隔着迷雾也似烙印入他的灵魂里。
所以……
记忆里,李绛仙正在被“命运”暴揍。
现实里,李绛仙也在被“命运”暴揍。
记忆和现实在这一刻发生了恐怖的重叠。
而在李绛仙的感官里,就相当于他此时此刻,正在同时被两个自称[命运]的的男人混合双打。一个在他的记忆里拳拳到肉,一个在他的眼前步步紧逼,让他一时间都快分不清记忆和现实的边界了。实数实话,这种级别的双打待遇,历史上还真没几个厄尸经历过。
李绛仙还能稳稳地坐着,还能嘴硬的挤出一句威胁,就已经算是尸胆包天了。
不愧是,融诡派的祖师爷啊!
刘蝎在下面仰着头,她的心已经飘到[命运]那边去了,但还是抽空冲祖师爷送去一瞥敬仰之色。祖师爷的嘴是真硬啊。
李绛仙通过“后门”感受到了徒徒徒徒徒孙的敬仰,他却也顾不得这些了,一边冲着茧发出持续警告:“你别过来,你的举动很危险!”
一边则又双聂疑对符文索链道:
“你别看了,快给我把脚镣也解开,都这关头了,你就别锁着我了,让我撒开手脚跟他拚了啊。”符文索链…”
这一次,符文索链绝对不会再轻信李绛仙吹的牛逼了。
符文索链浑身冒出黑气,拟声发出“哗啦啦”的回应声。这是独属于白骨监狱的“摩斯密码”,外人都听不懂,哪怕是茧都听不懂。
只有被关了几百年的李绛仙能听懂,然后,他脸都绿了。
因为,符文索链毫不客气地回应他说:
“休想骗我!
解开你的脚镣,我还得分心提防你跑了,反正你也不是他的对手,你就老老实实坐着别添乱了。”李绛仙:“???”
糟糕!
被这该死的符文索链一句话戳中了靶心。
李绛仙一直都知道捆住自己的符文索链有点智商,但没料到,智商竟然比他预想的还要高出许多。至少比他体内的诡形的平均智商要高出一大截,他都这么凄惨了,也没骗过对方。
这样的话,十年后自己“李代桃僵”的计划真能瞒过符文索链吗?
呃……还要等十年,自己现在还有必要考虑十年后的问题吗?
李绛仙脸色变了又变,大敌当前,这会儿没空继续深思,更不敢呛呛符文索链。
他咬咬牙道:
“好,我不跑,你快拦住他,别让他靠近我,你主攻我打辅助。”
符文索链这回没再回应李绛仙,而是浑身冒出黑光,符文疯狂闪动,化作漫天的黑色索链包围向茧。茧不得不停下脚步,手术刀在手里翻转。
他叹了口气:
“神明的钥匙锁吗,差点把你给忘记了,唔,稍稍有点棘手啊,不过你应该不介意我下手重一点吧。”茧其实不想搭理符文索链,他深知这玩意儿可比一具古厄尸难处理多了。
不过,接下来的手术,或者说拆解保险箱,都需要个安静的环境。
所以,他也只能勉为其难处理一下了!
论《如何诚实的激怒你的敌人》,茧是有一手的。
哪怕是条索链,也躲不过。
下一秒。
空间剧烈震荡。
符文索链被激怒,浑身每一节锁环都在剧烈抽搐,像是被活活撕开的脊椎骨,黑光自每一枚符文中炸涌而出,滚沸如沥青沿着锁链疯狂奔流,在末端急速聚合凝成无数虚幻的矛尖。
每一根矛尖都是规则具象的锋刃,介乎虚实之间,一面灼烧骨肉,一面铐锁灵魂。
漫天锁链在同一刹那向内绞杀,从上下四方每一寸空隙同步收拢,连一丝光线都逃不出去。空气被瞬间抽干成真空,挤压出尖锐的呼啸,空间本身发出吱嘎的哀鸣,仿佛连虚无都在被强行铐上枷锁。
锁链划过之处,留下久久不散的黑痕,像虚空被烫出的伤疤。
这就是神明打造的钥匙锁,锁的一端绑定的是一整个世界,动辄能调动世界的部分伟力,形成恐怖的杀伤。
所以,理论上讲,除非有人能毁灭它所在的世界,否则神明的钥匙锁是无法被损毁的。眼前这串索链绑定的,自然就是九区的隐门世界了。
哪怕隐门里的世界是与主世界隔离的肿瘤,是一方早已崩坏的腐败天地,远没有主世界宏大坚固,但这也绝非区区一个人就能毁灭的。
不过茧也不打算毁灭世界就是了。
“我不需要摧毁这枚神明的钥匙锁,我只需要……”
茧看着从四面八方绞杀而来的锁链,面具下的眼瞳一片幽深,里面闪烁的全是智慧的光芒。他脚下一踩,瞬步连续轰鸣,空气中荡出一圈圈恐怖的涟漪,却躲不开符文索链的追踪。
符文索链不是用看的,而是能够直接通过空间感知到敌人的存在。
瞬步的速度再快,也瞒不过它的眼睛。
茧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他侧身从两道锁链的间隙中堪堪滑过,衣角被锁链边缘的锋芒削下一片布丝。他随即又毫无预兆地倒折身形,贴着另一条锁链的矛尖翻身掠过。
茧不是在单纯地闪避,而是在测算眼前这枚神明的钥匙锁的攻击频率,符文能量的衰减曲线,在每一次极限闪避的间隙,完成数据采集。
对于科学家而言,打架就相当于实验前期的数据采集,一旦采集完毕,自然会得出最优的实验路径。“比我在几百年前见过的另外几条神明的钥匙锁,你看起来要弱一些。”
茧一边躲闪,一边一如既往地诚实地说出自己的判断,
“是因为这方世界崩坏了,导致你电量不足?
也对。大灾变后,神明要么陷入沉睡压制尸变,要么已经彻底畸变为邪祟,已经几百年没有神明给你蓄能了吧。
嗬嗬”
李绛仙在底下听得目瞪口呆,他第一次知道关押自己的这位“狱警”叫什么名字。
原来捆了他几百年的索链,竞然是神明打造的钥匙锁。
既然是神明打造的钥匙锁,那它锁住的,大概率就应该是……
李绛仙心中倒嘶一口凉气,他感受着体内的那截断指,喃喃道:
“另一位神明……的指头?!!”
他之前早已猜测自己是被这截断指连累坐牢,但他万万没想到,这根断指的来头竞然大到这种地步。“咦,等一下。”
他的思绪猛地一顿,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撬动了,
“我当年是为什么会来这座破宫殿?
对了,我想起来了,我当时神功大成后,好像某一天忽然心潮有感,觉得冥冥中有偌大的机缘在这里,就仿佛在骨火中听到了来自远方的呼唤。
然后我就跟中了邪似的,一路找过来了。”
李绛仙感觉自己的记忆深处,好像也被上了把锁,将某段要命的秘密锁死了。
以往他根本意识不到这把锁的存在,但今天,茧的出现,就像一把钥匙。
虽然这把钥匙跟他的锁并不完全适配,但样式上很像,可以插进去,转动两下。
锁没能完全打开,但被捅松了,露出了一条缝隙。于是,锁在里面的秘密开始一点一点地从缝里抖落出来。
之前他回忆起自己这是第二次被命运暴打,只是记不起那人长什么样。
现在,他又想起了一些。
“是了,我想起来了,我当时耳朵里听到的呼唤声,跟后来暴打我的那个声音,很像。”
李绛仙颅骨差点裂开,他被关了几百年,今日终于破案了。
“淦。当年就是那个[命运]的魂淡引诱我来这里的,没错,那种令人丧失理智、宛如中邪的感觉,不就跟刚才这个戴面具的用言语蛊惑我自杀是一个样的吗?
区别只在于,我刚才没彻底中招,而我当年,是完完全全地中招了。”
李绛仙越想越心心寒:
“所以,当年那个[命运]的魂淡,就是为了把我骗来,跟这截指骨一起坐牢?
当我意识到陷阱想逃的时候,他又现身,把我狠狠揍了一顿?
这他妈的难道就是传说中令厄尸闻风丧胆的仙尸跳?”
李绛仙绞尽脑汁,从可怕的回忆里挣脱出来,全部的注意力重新聚焦回此刻。
“而现在,又出现了一个命运的魂淡,什么都不说,就要给我开胸取走指骨?
有这么办事的吗?你们至少也得给我一句解释或者一句道歉吧?”
尽管李绛仙依旧不明白[命运]绕这么大一圈到底是图了什么,但他很确信,自己肯定被[命运]狠狠地做了局。
几百年的局啊!
“命运?怕不是都是群畜生啊啊啊啊”
第十七代浩徒徒徒徒徒孙刘蝎不晓得自家祖师爷终于破案了,她狠狠竖起耳骨,心里也是大呼精彩。“我的天,什么神明的钥匙锁、神明的尸变、畸变邪祟……这些真的是我一个区区的小骨头架子能听的吗?
看来这下,我等下是不加入命运也不行了。啊哈哈哈”
符文索链没想这么多,它只听到了一句一“比我在几百年前见过的另外几条神明的钥匙锁,你看起来要弱一些。”
还没开打,自己就先落锁一等了?
不是,作为神明打造的钥匙锁,它也是有锁格的,它不要面子的吗?
本锁可不是骨座上被锁住的那具废物厄尸啊,魂淡命运。
符文索链发出剧烈的“哗啦啦啦”声响,锁环之间炸出刺目的火星,像是无数把锻锤在同时猛砸铁砧。眨眼间,黑气狂冒,锁链表面浮现出一层层肉眼可见的黑色电弧,沿着锁身劈啪游走,电弧所过之处,空气被电离出焦臭。
看上去凶残极了!!
本来想用省电模式跟你打,现在只能开启最高档位,让你尝尝本锁的厉害了。
符文索链直接开大,它可没什么小招大招之分,狂暴耗电模式下,每一下平A都是大招,每一击都蕴含着物理与灵魂的双重锁缚之力。
锁链劈落,虚空被撕开半透明的裂口,随后又被冻结般的力场封死,矛尖所过之处,空间被锁住凝固,片片冻结,像是玻璃上蔓延的裂纹,随后又炸成细碎的空间碎片,叮当作响。
茧注视着符文索链表面激起的汹涌黑气,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上当了。神明的钥匙锁,没了神明的操控,果然很好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