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的宫殿已经被彻底染成了黑色。
每一寸可以落脚的地方都覆盖着一层黑亮的虫茧壳面,石柱的原色早已看不见了,浮雕的纹路被虫茧填平,一颗挨着一颗,像是石榴里挤得快要爆出来的籽。
密密麻麻的虫茧遍布每一个角落,墙角倒悬着成串的虫茧,像葡萄一样累累垂垂,最底下的几乎要拖到地面。
入目所及,到处都是虫茧,以及不断破茧而出的茧,画面蔚为壮观,且还在持续。
空气中到处都是飞舞的黑虫,时而散开成雾,时而聚拢成柱,将整个宫殿的空间切割成无数流动的黑色网格。
属于是稍微大口呼吸,就有可能把虫子吸进嘴里了。
刘蝎浑然不惧地站在角落,任由无数飞虫在自己胸间肋骨里穿梭,细小的黑色虫足踩在她骨腔的内壁上,带来一阵阵酥麻的痒意。
她非但没有觉得丝毫恐惧,反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
狂热的爱意在她空洞的胸腔中翻涌,让她觉得自己已经沐浴在命运的光辉里,每一只虫子都是命运派来的使者,在她体内巡视、检阅、认可她的忠诚。
她一点也不担心自己被虫子吃掉了。
她只是偶尔会伸出骨爪往肋骨里掏一掏,抓出几根虫子,小心翼翼地放飞在外面。
骨头被虫子爬来爬去的实在太痒了,她不得不挠一挠,但每次挠完,她都会把不小心抓到的虫子放在掌心端详片刻,确认它们完好无损,才任由它们重新飞回空中。
向来杀人如麻的刘蝎这一刻,对虫子们温柔得可怕,舍不得杀死任何一只。
然后她擡头看向祖师爷李绛仙,祖师爷屁股下的无数骸骨,同样被无数的虫子在里头进进出出。骸骨堆积如小山,缝隙多如蜂巢,虫子们钻进钻出忙得不亦乐乎,远远看去整座骨山像是长了无数只黑色的触须,正在不停蠕动。
只不过祖师爷就没有她这位徒徒徒徒徒孙这么淡定了。
“祖师爷的胆子有点小啊。”刘蝎在颅骨内腹诽。
李绛仙此刻正操控着无数骨头化成一柄巨大的苍蝇骨拍,在空中连连挥闪。
每一下挥动都带起一阵狂风,拍碎大片大片的虫尸,黑色的虫浆和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可碎裂的虫尸落在地上,就化作了新的虫茧,然后新的茧从中破出,更多的虫子填补了被清空的区域。只能说连符文锁链都已经放弃灭绝虫子了,祖师爷却还在倔强地杀虫。
哪怕这是徒劳的举动,这骨子里的不屈的战斗意志,还是很值得徒徒徒徒徒孙好好学习的。李绛仙一边挥舞苍蝇拍疯狂杀虫,一边对着符文锁链怒吼打气:
“神明的钥匙锁?不是,你别放弃啊,团战还没结束,我们还没输,你得继续战斗啊。”
符文索链没搭理李绛仙。
李绛仙既无奈且委屈:
“都这个时候了,你赶紧放开我吧,咱俩一起上,或许还有翻盘的机会,你得信任我啊。”符文索链照旧不为所动,就是不解开李绛仙的脚镣。
“阿啦啦啦”四周,无数茧看得有趣,发出招牌式的笑声。
而后一个个手上或捏手印,或口中发出吟唱。
“雷鸣的马车,纺车的缝隙,此物有光一分为六,命之缚道六十一·六杖光牢!”
吟唱声落,六道雪白的光柱从虚空中凭空生成,每一道都有手臂粗细,表面流转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纹路。
光柱从六个不同的方向交叉射下,像是六根光铸的长矛同时钉向一条符文索链的虚影。
光柱穿透锁链的瞬间,锁链剧烈震颤,锁环之间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铁砂之壁,僧形之塔,灼铁荧荧,因其坚决,终至无声,命之缚道七十五·五柱铁贯!”穹顶之下,五根通体漆黑的巨大铁柱缓缓凝形,表面刻满了狰狞的鬼面浮雕。
接着从高空依次坠落,第一根砸在一条锁链的正上方,第二根交叉落下,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接连而至,将一条锁链死死压在下方。
”……命之缚道六十二·百步栏杆!”
数十道半透明的光栏从地面升起,排列成一条笔直的长廊,将一条试图闪避的锁链卡在栏与栏之间的缝隙里。
”……命之缚道七十三·倒山晶!”
虚空震颤,一座倒悬的白色晶山虚影轰然浮现,山顶朝下,底座朝天,通体散发着凛冽的寒气。继而带着万钧之势毫无阻碍地穿过锁链的虚影,砸在地上,地面被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碎石向四面八方激射。
“命之缚道七十七·天挺空罗!”
空气骤然凝固,以某条锁链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球形结界。
结界内壁上浮现出金色咒文,每一个字都在高速旋转,发出嗡嗡的念诵声。
锁链被困在结界正中,每一次甩动都被咒文弹回来,来回碰壁。
“命之缚道七十九·九曜缚!”
九颗幽蓝色的光球依次亮起,排列成某种星象的阵型。
光球之间以细密的光线相连,编织成一张笼罩天地的光网,在触碰到锁链的瞬间便自动收紧,网眼缩到拳头大小,将锁链一节一节地捆住。
五花八门的命之缚道被一个个茧施放出来,他们都不需要过多瞄准,随便朝着空间中一道道符文锁链的虚影集火而下。
这一幕,堪称命之缚道的洗地攻击!
哪怕是十三席里,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甚至连一半都不到。
总之一时间,光影和音效拉满,白色、金色、黑色、青色的光芒在宫殿中交相辉映,折射出无数碎片般的色块,煞是好看。
茧其实也不知道,命之缚道里哪一式,真的可以有效地锁住符文锁链,哪些式打过去又会全然无效。不过没关系,这么多命之缚道里,他相信总会有几式是符文索链钟爱的款。
没办法,他在战斗上实在没什么太出色的天赋,没有一双能轻易洞穿敌人弱点的眼睛。何况符文锁链也不是活人,只是一把锁,他实在是缺乏足够的数据样本,只能选择采用最笨的饱和攻击。
这也是研究项目里,在攻坚某些难关时,最常用的办法。
即只要你不断地试错,总会在某一刻试出正确答案的。
茧对此很有信心,也很有耐心,反正他又不是要摧毁符文锁链,只要禁锢住神明的钥匙锁一会儿就够了。
不用太多,只需要5秒钟,他就能撬开李绛仙胸口里的“保险箱”了。
密密麻麻的符文索链,至少有1/5被命之缚道给锁住了。
但很可惜,时间都很短暂,大都只锁住了12秒,就被狠狠挣开了。
但这对于符文锁链而言,已经相当相当恐怖了。
作为神明的钥匙锁,它竟然被眼前戴面具的男人,用一堆奇奇怪怪的手段给锁住了,你敢信?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规则,有没有神明啦?!!
这就相当于一把锁却被其它的锁锁住了,对于锁而言,这已经不是颜面扫地了,这简直就是史上最惊悚的噩梦!
等同于慕容复被斗转星移硬控住,等同于扫地僧被扫帚打脸,等同于T病毒被病毒给踢死了。伤害性不致死,恐吓性极高。
符文索链很慌,整个链身都哗啦啦震颤,符文黑光乱闪,剩余的“电量”都惊掉了一格。
茧将这符文索链的反应尽收眼底,眼底流露出一抹精光。
成百上千个声音异口同声地响起,层层叠加,像一堵声浪之墙朝符文索链压过去:
“神明的钥匙锁数据反馈收集完毕,我已经洞悉了你的弱点,接下来就是封印你的时刻。”符文索链僵在半空:……”
作为一把锁,一把高贵的神圣的有智商的锁。
它的记忆力很好。
它刚才听过几乎一模一样的句式,对方刚才就是这样对李绛仙说的。
然后就发明出了针对李绛仙的特效药,揪着后者就是一顿暴打,过程之惨烈连它都看不下去了。现在,轮到我了?
符文索链整个链身绷得笔直,锁环之间紧咬在一起,警惕性拉满,如临大敌。
数百上千个茧同时双手快速结印,五指翻飞如蝶。
印式极为复杂,每一个手势的转换都带着一股古老而阴森的气息,指尖划过的轨迹在空中留下暗红色的余痕,久久不散。
然后,面具下的左眼通通翻转半圈,露出虹膜后面的什贰字符,折射出幽深的光。
接着,恐怖的魂压同时从每一个茧身上爆发出来。
空气被晕染成水波状,一层层涟漪以每一个茧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在宫殿中交织出一片复杂的波形图。虚空深处传来一种极其沉重的压迫感,仿佛有什么无比恐怖的存在正在一点点凝聚成型,就要从某个不可见的裂隙中挤进这个世界。成百上千个茧,一起用诡异的眼睛盯着符文索链,无比诚实而认真地提醒道:
“这是苦心钻研的终极大招,还从未对外使过,作为神明的钥匙锁,你倒是有资格第1个尝试。不过你放心,我跟[命运]13席里其他的战斗或杀人狂不一样,我不喜杀生,大招也没有什么实质性伤害只是能将你封印个1000年而已!”
成百上千个茧同时停顿一下,而后同时吼道:
“黄泉阎罗,厄鬼封禁,现!”
符文索链浑身颤个不停,对于茧喜欢在打人前如实提前告知自己的招式和作用效果不疑有他。毕竟之前,茧已经拿李绛仙打过样儿了。
符文索链并不怀疑茧在虚张声势,这人的诚实有目共睹。
所以,他真的有大招,他真的能封印我一千年!!!
符文索链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紧接着,一道漆黑的裂缝从宫殿正中央撕开,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侧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
阴森森的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呼啸着掠过宫殿的每一寸空间,虫群被这风吹得四散翻涌,像一团被搅散的墨汁。
风中夹杂着无数细碎的嘶嚎声,像万千鬼神在耳边同时低语。
然后,一双恐怖的巨手从裂缝中伸出,十根漆黑的手指扒住裂缝边缘,猛地向两侧一撕。
“吱啦”
裂缝被彻底撕开,露出后面一条若隐若现的幽暗道路。
路面是灰白色的,像是用压碎的骨头铺成的,两边摆满了白色的蜡烛。
蜡烛一根接一根地点亮,从近到远次第燃起,火光却不温暖,而是猩红泣血的红色,把整条路映照得像是一条通往地狱的血色长廊。
烛火在风中摇曳不定,每一次摇曳,路面上就会投射出扭曲的人影,但路上明明空无一人。李绛仙不认得这条路,但灵魂深处的本能让他感觉全身的骨火都在收缩,骨火的热度像被冻住了似的骤降一半,仿佛要凝出冰碴。
从骨髓深处往外渗的寒意让他差点握不稳苍蝇骨拍。
符文索链被锻造时,核心深处残留着一些来自神明锻造者的记忆碎片。
它认得这条路,这是传说中的黄泉路一一亡者必经的归途,生者一旦踏上便再也回不来。
结合茧刚才大声念出的招式名称,再联想“厄鬼封禁”四个字里的“厄鬼”,显而易见黄泉路后面勾连的,就是阎罗殿。
那么再之后要凝聚现身的就是……厄鬼?
符文索链的锁环猛地一绷,整个链身发出剧烈的哗啦声:
“不可能,厄尸鬼神在大灾变时,被其他几位神明围攻,早就意识消陨,连神尸都不见了,据说是被谁偷走了??”
它说到这里,忽然僵住了,数千条锁链同时停止了摆动,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它竞然一不小心破了个历史上的未解之谜。
“难道说,厄尸鬼神的尸体是被你偷走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成百上千个茧没有正面回答,他们同时歪了歪头,面具孔洞里的眼神微微弯起,发出同一频率的笑声:“阿啦啦啦,科研上的事,你一把锁不懂,这怎么能叫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