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什么玩笑?
为了这截指骨,他坐了几百年的牢。
他被锁在这张破骨王座上,看着宫殿里的骸骨积灰又碎裂,看着自己的身体从活生生的古厄尸变成一具半死不活的干枯架子。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骨火在缓慢地衰竭,能感觉到骨头一天比一天脆。
到最后,连脑思维都变得迟滞,可他就是不死。
死不了。
这座宫殿、这张王座、这条锁链,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诅咒,把他困在生与死的夹缝里,既不让他活,也不让他死。
几百年的沉没成本,懂不懂有多重啊?
就好比你抱了半辈子的股票,天天守着、盼着、熬着,眼巴巴地等它翻盘,结果一朝爆仓,被强平了。那下一步,就该上天了!
李绛仙又惧又怒又委屈,负面情绪溢满了全身每一根骨头,像烧开的沥青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可他没有天可上,黑棺禁阵封死了他的路。
他猛地瞪大眼睛,眼底泛起浓烈的怨毒,嘴角咧出癫狂的弧度,狞笑一声:
“想要我的指骨?做你的梦去吧,骨火,给我爆啊啊啊!!!”
骨火应声点燃,一股灼热的白光从他胸腔最深处窜起来,沿着脊椎一路烧上去,肋骨一根根被映得透裂纹从骨骼表面浮出来,像是瓷器即将碎裂前的征兆,沿着肋骨一路蔓延,朝着胸腔深处的指骨的方向延伸。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刹那,他的耳畔忽然幽幽地飘来一个声音,像一缕冰凉的丝线,轻轻钻进他的灵魂深处:
“别急着自爆,你还有逃生的机会。你忘了……诡魂裂魄的禁术了吗?”
声音不疾不徐,透着令人亲近的温和,像是看戏的好心人在善意地提了个醒。
李绛仙骨火猛地一颤,即将炸裂的骨火被硬生生刹停,像千吨闸门砸下来截住了一条决堤的河。他脑中电光石火般划过一道念头。
“对哦!我还有最后一丝机会!怎么急糊涂了连这个都忘了?”
李绛仙在灵魂中对善意的声音回复道:
“我这就施展诡魂裂魄的禁术,谢谢你的……提一醒一哦!!!”
李绛仙没有时间多想了,生死一线之间,他当即施展诡魂裂魄禁术,魂魄在体内猛然撕裂。灵魂当即像被一把无形的刀从正中间劈开一一一半留在体内,一半剥离而出,化作一团透明的虚影,无声无息地脱离骨壳,朝着底下的好徒徒徒徒徒孙刘蝎飞掠而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灵魂无形无质,最是隐匿?
故而,成百上千个茧目不转睛的盯着,却没有一个注意到他离体的半颗灵魂。
“成了,徒徒徒徒徒孙,祖师爷我来了!”
李绛仙飞速穿过虫群,灵魂眼看着要碰到刘蝎的头盖骨了。
后者同样看不见他的灵魂。
忽然,李绛仙的半颗灵魂却猛然一震,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
他的思绪骤然凝滞,一股巨大的荒谬感从灵魂深处翻涌上来:
“不对!!!刚才……是谁在提醒我?”
他猛地刹住魂体,僵硬地转过脑袋,瞪大虚幻的双眼扫视着自己周围。“该死,这宫殿里还藏着一个人?他在哪,什么时候进来的?
“等一下……刚才那个声音,怎么好像听起来有点耳熟,好像之前在哪里听见过?”
李绛仙半个魂魄吓得半死,像风中残烛一样摇摇晃晃。
就在他拚命翻找记忆的当口,面前的空气忽然无声无息地浮出一面镜子。
镜子通体剔透,镜面平滑如水面,没有边框,就那么凭空悬在半空,像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紧接着,镜面中央旋转出一股诡异的吸力。
吸力不大,空气中的灰尘纹丝不动,飞虫也照旧嗡嗡盘旋,可偏偏他现在是魂魄状态,一点重量都没有。
李绛仙开始不受控制地朝镜面滑去。
“不一一不一一不!!!”
李绛仙真的要崩溃了,半个灵魂在歇斯底里地怒嚎,哪怕只是个灵魂,这个音量也绝对足够响亮。“不是,这里还有个人啊!你们都看不见吗?!”
“锁看不见也就罢了,毕竞锁跟我是坐一桌的,都是被戴面具的暴打,它眼瞎看不见也就算了………”“可是戴面具的你是怎么回事?!说好的没人再能打扰咱俩呢?你怎么连你自己都骗啊?”“快救救我!我的灵魂要被吸进镜子里了!!!”
诡异的是,无论李绛仙的半个灵魂如何嘶吼、如何挣扎如何在半空中张牙舞爪地挥舞着虚幻的手臂。无论是神明的钥匙锁,还是成百上千个茧,都好似又瞎又聋,没有一个人朝他这边投来哪怕一瞥。诡异的事情就在这里。
聋似的,没有一个人朝他这边看一眼。
至于刘蝎就更不用提了,她不过是一具孱弱的被虫子爬满了的骨头架子,早就被大家默契地忽略掉了,在这座宫殿里连个群演都算不上,顶多算背景装饰。
她眼里的鬼火还在燃烧,还在一眨不眨地盯着茧在为祖师爷开胸,浑然不知他看见的祖师爷只是半个祖师爷。
还有半个就在她身前一米不到的位置,正在照镜子。
“啵儿”
镜子表面忽然荡出一声气泡破裂般的水响,涟漪一圈圈散开。
李绛仙的半个魂魄彻底被镜面吞没,没入一片混沌之中。
而后,一只好似看不见的手轻轻搭在镜子的边沿,手指白皙,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然后,随手便将镜子翻了个面。
镜子又咕嘟一声吐出一个气泡,李绛仙再次被“吐”了出来。
只不过吐出来的,不再是半个轻飘飘的魂魄,而是一具完整的沉甸甸的皮囊。
同样缺了半边胳膊,同样凄凄惨惨戚戚,从外观上看,与茧手里正要开胸的李绛仙一模一样,连骨头里藏着的诡形数量都完全一致。
李绛仙的半颗灵魂,木然地感受着自己被重塑的血肉,被填满的骨骼和被重新灌注的诡形。某种意义上,他这也算是夺舍成功了一一他夺舍了他自己。
李绛仙脑子有点乱,一方面是搞不清自己现在的状况,另一方面,是脑海深处的记忆锁彻底被打开了,汹涌的记忆如潮水灌涌入灵魂。
出生,少年,壮年,死亡,新生,坐牢,坐牢,坐牢……
漫长的一生从他眼前走马灯似的掠过,然后忽然停在某一张男人的脸上。
“是你?!”
我叫李绛仙。
接下来你要听到的,是我一生的精彩故事。
不过,在开讲之前,我得先问一句一一你是人类,还是古厄尸?这个问题很重要。
如果你是古厄尸,那一切都好说,因为你肯定可以理解我的每一个选择、每一寸挣扎,因为你大概率也经历过同样的事情。
你也曾从自己的尸体里爬出来过,也曾站在旧世界的灰烬里,看着自己被烧掉的皮囊,问过自己一一我到底是谁?
那我们便可以直接跳过冗长的科普,推杯换盏,共叙族情。
我在部落里攒了上百年的白骨佳酿,味道很不错,你可以尝尝。
但如果你只是个人类……
那我就得从头给你讲一讲,什么叫做古厄尸。
别嫌我啰嗦,这不是歧视人类,这是必要的流程。
你还真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类。
行吧,那我受点累讲给你听,你乖乖洗干净耳朵听我说。
首先,你要明白厄尸是什么?
你可以简单理解为,厄尸就是人类死后的一种形态。
但要注意,不是所有人类都有资格在死后变成厄尸的。
就像不是所有的卵子都能变成人一样,你得有天赋才行,就像我这种。
具体是什么天赋呢?
自我意识要足够强,强到能把自己和别人彻底区分开。
情感要特别充沛,充沛得像一口沸腾的油锅,稍微一碰就能炸出漫天火花。
还得容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外界的喧嚣与你无关,你活在你自己的剧本里,活在你自己的舞上。这样的人,死了之后,会因为极度的不甘、极度的不舍,把生前所有的情绪都当作柴火,一把火烧干净,然后在自己的尸骸里催生出一个崭新的灵魂。
普通人肯定做不到这件事。
大多数人类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在慢慢死去了。
他们麻木、迟钝、对一切都无所谓。
他们死了就是死了,像一根烧完的火柴,灰烬落进土里,风一吹就散。
他们变不成任何东西,只有极少数像我这样的人才能成功。
人类管这个浪漫的过程叫尸变。
听起来阴森,对吧?
但我们自己管这个叫新生。
我们古厄尸把人类活着的那些短暂岁月,看作是一次漫长的怀胎。
十月怀胎,人类母亲孕育婴儿;而人类的一生,就是古厄尸的孕育周期。死后尸变的那一刻,就是古厄尸的分娩。
只不过这个分娩的难产率高得惊人。
一百个胎儿里,九十九个会直接死在产道里,彻底归于死亡,只有一个能顺利生下来。
而那一个里,能保持神智清醒,不沦为只知道啃食血肉的低等怪物的,才有资格被称为古厄尸。至于那些失败的……
我们管他们叫劣化厄尸,是厄尸里的畸形儿,没有智商,没有意识,只知道靠着血肉的本能去撕咬、去吞噬。
换作你们人类的话来说,就是天生痴呆的娃娃。
而我,我是那百分之一,更是那百分之一中的佼佼者。
我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我从一开始,就和普通人不一样。
我还在当人类的时候,就一直住在精神病院里。
新纪元的你们现在可能很难想象它的样子一一白墙、白床、白大褂,灰白色的天空透过铁窗的栏杆,变成一条一条的窄缝。
对,精神病院。
旧纪元的人类管我这种叫“精神病人”,说我有病,得治。
可我不这么觉得。
在我的视角里,所谓的精神病院是对外遮掩的幌子,实际上内里是一所特殊学校。
比人类的普通高校高级多了,保密级别高到可怕。
普通高校招的是普通人,平庸的人,学点平庸的知识,找个平庸的工作,过完平庸的一生。但精神病院不一样。
能进这里的人,个个都是天赋异禀、万里挑一的奇才。资质但凡平庸一点,你连那扇铁门都进不去。我们不走普通高考那条路,我们是特招入校,走的是特殊类人才通道,终身学习,包分配,保就业。我的同学们,就是那些住在同一个病房里的病友们。
我的老师们,就是那些穿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
他们每周都会给我们出具一份诊断报告单,就是我们的周考成绩。
而我的成绩比别人好得多。
别人拿A、拿B、拿C,我每一科都是S。
精神分裂、双相情感障碍、偏执型人格、解离性身份障碍….任何一项科目,我都永远排在第一名。我远远地甩开了所有的同学,我是这个学校里当之无愧的学霸,深受同学们的崇拜和老师们的器重。后来我成了古厄尸,回想起那段岁月才终于明白,原来那里面有一部分老师,本身就是古厄尸伪装的。老师们潜伏在人类社会里,伪装成精神科医生,实际上是在替部落寻找潜在的族人。
古厄尸的部落不靠血缘来维系,我们靠的是提早发现,然后由老师接引回部落。
而人类社会也奇怪得很,他们竞然出离地配合着,把我们这些潜在的“胎儿”聚拢在一起,养在精神病院里,等着老师们来“接生”。
我不清楚这是不是人类社会和古厄尸部落之间达成了什么秘密交易。
也许有,也许没有,也许只是前后置的两个物种在漫长而扭曲的共生中,自然形成的默契。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段岁月对我来说,就是一场漫长而精细的孕检。
老师们会在这段时间里反复观察、反复测试,逐渐确定哪个胎儿潜力最大,哪个最有希望在日后带领部落重塑辉煌。
毫无疑问,是我。
我的老师们把我的孕检报告(精神病的诊疗单),定期传回给部落。
以至于,后来当我新生的时候,当我在尸骸中睁开眼睛的时候,整个部落都在呼唤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