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落进我耳朵里的瞬间,我就信了,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怀疑。
一种毫无道理的确信,像烙铁一样烙入我的脑子里一这就是厄尸鬼神对古厄尸部落降下的启示。尽管那个时候,我并不太理解这段启示里每一个字背后蕴含的深意,但“逃”和“避难所”,这两个词我听懂了。
厄尸鬼神是一切厄尸的源头,是我们原初的尊父,最古老的根须,在一切腐烂与重生之前就已经存在。池降下神启,指引池的部落遁向生路,再合理不过。
而如今,骨与骨相衔,诡与诡共震。
我即是部落,部落即是我。
故而,神启通过圣物降到我的头上,再正常不过了。
我果然就是部落的希望与未来。
而我提早将整个部落改造升级为“移动部落”,果然是最明智不过的决定。
我的骨迷宫里,所有族人都已化为诡形,在骨壁的夹层里游走蠕动,随时都能与我共进退。不会有谁被甩下,不会有谁掉队,这大大提升了我族逃亡的速率,也带来了便利啊。
我当即旋身而去,逃离城市废墟。
废墟早已辨不清原貌,钢铁的骨架从碎裂的混凝土里戳出来,像一具巨兽被剥去皮肉后露出的肋条。我踩着瓦砾和残灰奔出去,灰白色的粉尘呛进我的气孔。
我不回头,一路向着世界的边缘奔逃而去。
说真的,我一开始并不知道世界的边缘在哪里。
地球不是圆的么?哪里来的边缘?
这道理,我当人类的时候就学过了。
我边跑边低头呼唤胸口的骨珠,指尖抵上去,冰凉刺骨。
可骨珠已经彻底沉寂了,原本萦绕在珠面上的光芒也黯淡了,只剩一层灰扑扑的死白。
仿佛骨珠为了传递刚才那一段话,已经燃尽了所有积蓄的能量,像一根烧到灯芯末端的蜡烛,颓然断开了与厄尸鬼神的链接。
骨珠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
没办法,我只好用最古老的办法一一投骨问路。
我掐住自己的左拇指,用力一拧,齐根折断。
我将断骨含入齿间,念动咒文,然后高高抛起。
断骨在空中翻旋了几圈,骨面泛着惨白的微光,落下来的时候磕在一块凸起的路沿石上,弹了一下,最终骨尖稳稳地指向了一个方向。
我便沿着那个方向一路狂奔,不敢停歇。
冥冥中,或许受了厄尸鬼神的庇佑吧。
我在路上遇见了一个男人。
他正带着一群少年奔逃,身后是一大群厄尸,张着满嘴碎齿的嘴巴,四肢着地,指节反折着撑在地面上,像野兽一样追着他们撕咬。
男人穿着一身白大褂,沾满了灰土和暗红色的污渍,袖口磨出了毛边,下摆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长长的豁口,却依然能看出原本的洁白。他脸上架着一副眼镜,镜片裂了一道纹,从左上角一直斜贯到右下缘,却仍稳稳地嵌在鼻梁上。他跑在队伍的最后面,把所有少年都挡在自己的身前。
他的眼神,哪怕这逃命的时刻,也没有一丝慌乱,甚至蓄满了某种我说不清楚的力量。
那种眼神,让我恍惚了一下。
他看起来像是个医生,又像是个老师。
而我与他视线相撞的那一瞬间,恍惚从他身上看见了老师的影子。
不知是不是错觉,或许老师也是这般认为的,我脊椎的第三根骨头在发烫。
他带着的少年们,穿着统一的蓝色条纹衣服,像某种校服。
布料粗糙,洗得褪了色,校服背后,都用白色油漆笔潦草地绣着编号,针脚歪歪扭扭的,大小不一。衣服又勾起了我做人时的回忆。
当年我在精神病院学校里,也穿着类似的校服。
我出手杀死了十几具我的远亲,救下了这群陌生人。
远亲们大抵嗅出了我身上属于高位者的厄尸气息,嘴里骂骂咧咧地发出几声畏缩的嘶吼,丢下一地还在抽搐的残肢和冒着黑血的碎肉,仓皇溃散了。
我救下了他们,又护了他们一段不短的路程。
在这段路上,我知道了带队男人的名字。
我救下了他们,并护了他们一段不短的距离。
在这段路程里,我知道了带队男人的名字。
他叫蓝水镜,果然跟我的老师一样,既是一名教书育人的老师,也是一名治病救人的医生。他身上处处有我老师的影子。
我跟他很投缘,尽管他只是一名孱弱的人类,骨头一碰就碎,我还是把他当作平等的朋友。一路上,我们聊了很多。
有很多内容,我都记不大清了。
那几天几夜的路程在我的记忆里就像被人用橡皮擦擦过一遍,只剩下一层模糊的铅笔印子。但我记得,他说话的声音特别好听,不急不缓的,每一个字都像潺潺的溪水,不知不觉就能流进一个人的心田里,让人安定下来。
他给那些编号少年们讲课时也是这样,只要有安全的空隙,他就会抽出时间,让孩子们围绕他坐成一圈,教授他们种种知识和道理。
我有时也会饶有兴致地旁听。
而且,我惊异地发现,他知道很多奇奇怪怪的知识。
关于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关于物种的起源,关于畸变怪物的分类,有很多很多都是我闻所未闻的。他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课本,却让我越听越心惊。
某一次,我鬼使神差地问他:“你知道,世界其实是有边缘的吗?”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吐出几个字:“你也在找世界的边缘。”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问题里察觉到了什么。沉默了两秒,然后一起笑了起来。
然后,他很诚实地告诉我:
“这个世界的确是有边缘的,世界就像一颗巨大的果实。边缘就是曾经剥落的果皮,但又不是完全剥落,藕断丝连地吊在果肉上,和后来新长出的果皮隐隐重叠在一起。
那一层皮的纹理是错位的,像两片不能严丝合缝的伤口在尝试愈合,又始终合不拢。
表现在外,很可能就是一道时隐时现的细微裂缝,或者肉眼难以看清的、某处世界隐蔽的重叠。”我当即就信了。
因为他提到了“果实”。
这两个字就像一把钥匙,哢嚓一声插进我脑子里某把锁里,正好佐证了我听到的神启。
“旧世界的尸骸上,神明会种下新的神树,神树会汲取大地的一切血肉,长出新的果子。”冥冥中,我甚至感觉,我与他的相遇,背后都是命运注定的。
或许正是厄尸鬼神的安排,把这个人送到我面前,让他在我失去方向时出现,为我指引逃生的道路。就像一根迷路的线头,终于找到了它该穿回的那枚针眼。
我追问他:“你能找到世界的边缘吗?”
他想了想,垂下眼睑沉默了片刻。他的眼睫毛很长,在裂了纹的镜片后面投下一小片阴影。然后他擡起头,对我说:
“我恰好知道一处裂缝的存在,我能带你找到那里。但你要在路上保护好我的学生们。”
他没有提自己,只提了他的学生。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对他又多了一层敬佩。
我答应了他。
从那之后,我们正式结伴而行。
一路上,我们遇到了许多危险。
觅食的厄尸越来越多了,成群结队地在平原上游荡,像迁徙的兽群。
它们的肋骨从胸腔里支棱出来,皮肤紧巴巴地裹在骨头上,肚皮贴着脊梁。
或许是战争激发了人类的潜力一一恐惧、愤怒、绝望在血液里发酵,更容易尸变了。
比厄尸更危险的是一些我认不出的畸变怪物,一个个扭曲得毫无逻辑可言。
有的浑身长满了嘴巴,每一张嘴都在发出不同频率的嘶吼,高高低低地混在一起;
有的像一堆被揉烂的肢体强行拚凑在一起,手臂长在膝盖上,脚掌长在肩膀上,在地上蠕动爬行,腹面拖出一道道冒着烟的黏液痕迹。
我很难分辨它们的原型是什么。也许是人,也许是动物,也许是植物,也可能是三者的杂交,在同一个躯壳里互相吞噬又互相依存。
好在,大部分我随手就能应付,但也有的少部分恐怖到连我都感觉到棘手,要费好大劲儿才能杀死。这或许就是神启里说的,旧的世界正在毁灭,天地正在发生前所未有的异变。
毕竟连太阳和月亮都吓得跑路藏起来了,再冒出些稀奇古怪的恐怖怪物就很自然,不出现才奇怪。最终,半途上,我还是没能护住他们。
我遇到了一个怪物,没有五官。
脸上扣着一副骨头做的假面,假面的边缘深深嵌进肉里,嵌进去的地方翻出一圈暗紫色的瘢痕,像被火烧过。
怪物的身体似虚似实,时而像一团浓稠的雾,时而又凝出清晰的轮廓。
它的胸口贯穿着一个空洞,前胸后背一览无余,洞里没有心脏,只有一条漆黑的锁链从洞中延伸出去,又粗又沉,另一头扎进虚空里,绷得笔直,不知道连着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是谁在另一头拽着它。我不知道这是个什么鬼玩意儿。我只知道,我拚尽了全力才杀死了它。
可是除我以外,所有的学生也都被它吃掉了。
蓝水镜躺在我的怀里,胸口被掏开了一个窟窿,半个心脏被挖走了,只剩下残缺不全的一小半还在勉力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从伤口里挤出一点暗红色的血沫。
他的眼镜已经碎了,镜片掉在旁边的泥土里,只剩下一个歪歪扭扭的镜框挂在他脸上。
他的气息越来越弱,胸口每一次起伏都像是要用掉全部力气。
他看着我,居然还在笑。
我其实有办法救他,只要赐给他一缕诡形,再把他转化为古厄尸,他就能活下来。
他拒绝了。
他说,他要跟他的学生们在一起。
我尊重他的选择。
不过,他还是很感谢我一路上的保护。
他费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递给我。
盒子外面包着一层油布,油布上浸透了他的血,深一块浅一块地泅开来,被他贴身贴在胸口最温热的地方,一路都没有离过身。
他把盒子塞到我手里的时候,他的手指已经冰凉了。
他说:“这里面有一件宝物,是我祖上代代相传下来的,可以指引你找到世界的边缘。”
这是他死前赠给我的礼物。
他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晶莹剔透的澄明,像记忆里冬天结了冰的湖面映着日光。
我珍重地收下盒子,就地把他和他学生们残留的碎骨埋葬在了一起。
然后我才打开盒子,不出我所料,盒子里是一枚诡异的指骨。
路上,我不止一次看见过蓝水镜借着整理衣襟的间隙,偷偷将手伸进盒子,用它来确认行进的方向。他自以为做得很隐蔽,可我都看在眼里。
隔着盒子触碰,我都能感受到指骨里透出来的力量。
一股恐怖的、压抑的力量,像是被强行束缚在一截小小的骨头里,随时都要挣脱出来。
同时,一股浓郁得近乎灼人的生命力,正从指骨上源源不断地辐射出来,一圈一圈向外荡开。方圆数百米内的空气都诡异地静止了,尘埃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周遭除了我,没有其他活物了。
可刚刚被我杀死的怪物,残骸上竟又蒸腾起一丝微弱的痉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它的碎骨缝里重新发芽。
而我刚刚亲手埋葬的蓝水镜和他学生们的坟冢下,传来细微的慈窣声,先是泥土轻轻拱起一个包,又落下去,像有人在底下翻身。
就连地上的草叶和石头都在剧烈地震颤,草叶卷曲成爪子的形状,青色的汁液从卷曲的褶皱里渗出来。石头表面绽开一道道青筋般的纹路,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石头里活过来。
这枚指骨竟然还活着?
并且,它能让周围的一切都活过来?
我难以想象,这枚指骨是属于哪位恐怖的存在的,又是为何会丢失了他的指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