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指骨取出来,放在掌心。
指骨自己就动了,骨尖缓缓旋转,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稳稳地指向了一个方向。我片刻不敢耽搁,将指骨对准自己的胸口,皮肉自动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下面层层叠叠的骨迷宫。我将指骨扎了进去,推进迷宫最深处的一间骨室里,然后迅速闭合皮肉,将它彻底封锁在里面,隔绝了它与外界环境的一切交互。
我的诡形守卫们从骨壁上剥离下来,无声地围拢过去,将骨室里三层外三层地层层把守。
诡形魔功大成后,我发现自己非常善于藏东西,任何东西一旦被我藏进骨迷宫,便绝难再被外人发现。但变化也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的。
起初指骨在我体内还源源不断地向外辐射着恐怖的活性辐射,之后就越来越弱,转而开始反向吸取我的生命力。
虽然只是一丝细微的凉意,从指骨里渗透出来,贴着我的骨迷宫缓缓绕行,像一根冰凉的舌苔在品尝我的骨头。
但诡异的是,我当时竟然一点都不在意这种变化,我默许了指骨汲取我的生命力。
指骨要给我指路,汲取点我的生命力怎么了?
它移民后住在我的“城市”里,我给它交点房租怎么了?
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再说了我是一个大方的古厄尸,连《诡形魔功》这种旷世绝学,我都愿意跟整个部落分享。区区一个指骨,又占不了多大地方,就算给它包吃包住,又能吃穷我不成?
如今,整个部落都寄生在我体内,毫不夸张地说,我就是个生命力富余的狗大户。
随便让指骨吃好了,除非它能吃我几百年,否则…洒洒水啦”
等我找到了地方就把指骨取出来好好研究一下,说不定届时情况就该反过来了,是我把指骨吞进肚子里慢慢消化,那可就连本带利都吃回来了。
很显然,当时的我还是太天真了,我自动忽略了许多潜在的问题。
这其中最有问题的一条便是一在我之前,指骨是否也在不断汲取蓝水镜的生命力?
前者不过是一个孱弱的人类,如何没有被吸干?
本来以我的惊世智慧,是绝不会忽略这种疑点的。
可当时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就像一片叶子在水面上打了个旋,便沉下去了。
我完全没有认真去琢磨。
毕竟,蓝水镜都死了,我为何还要去追究一个死人的秘密呢,那太不礼貌了吧。
事后我回想起来,其实当时我和他一路陪伴同行,中间还有很多不太对劲的细节。
奇怪的是,我在路上竞然一个都未察觉到。
不光我没察觉到,我体内的万千诡形也没有一个给我示警。
部落里的家人们都安静到了极点,像一群温顺的沉睡的羔羊。
事后想来,这本身就是最不正常的一一诡形是最敏感的,任何异常都足以让他们躁动,可那段时间里,他们沉默得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我当时一门心思,遵循着指骨的指引,默默赶路。
路上,我总是会反反复复做两个梦。
第一个梦里,天空被一轮巨大的血月占满。
月亮大得不像话,撑满了整个视野,边缘泅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晕。
血月的正中央嵌着一枚竖眼一一裂缝状的,上下两端尖细如针,中间鼓胀如卵,看上去好不可怖。我就站在血月的正下方。大地是平的,空无一物,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
我站在地上,像一只被钉在黑色桌布上的蚂蚁。
当血月里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的瞬间,我整个人就僵住了,动弹不得。
接着我脑子里浮出一个声音,声音不断在重复一个问题。
“你在哪?”
我感觉脑子都要炸掉了,脑浆像是要活过来,从我的鼻孔里涌出来,眼眶后面的神经突突地跳着,眼前的白光一片一片地炸开。
我的嘴唇自己动了,牙齿张开条缝,迫不及待地一个“我”字已经抵在了齿尖上。
可每次噩梦进行到这里,我胸口的骨珠猛地一震,将我从噩梦中惊醒过来。
是的,自从找到了指骨的指引,我胸口的骨珠也似重新充上了电,又上线了。
不知道是不是指骨在汲取我生命力时,偷偷分给了骨珠一部分。
这个问题,同样被我忽略了。
我甚至不记得,那段时间,我做过多少次同样的噩梦。
我唯一清楚记得的就是,每一次惊醒时,我都汗流浃背,心有余悸。
我不敢想象如果我在梦中回答了提问的声音,我会发生什么。
声音的主人会是血月上那枚眼睛的主人吗?
池在月亮里?
池不会就是指骨的主人吧?
池会从月亮上下来找我吗?
我擡头望天,头顶是被死气吞没的黑暗,月亮早就消失了,太阳也消失了。
我第一次无比庆幸一一月亮消失了,真好啊。
除此之外,我还会重复做另一个梦。
通常是在噩梦后不久,跟噩梦互相交替着,有种诡异的默契。
好在第二梦不是噩梦,梦里没有血月和眼睛,只有一个温暖而熟悉的男人。
在第二个梦里,我每次都会看见蓝水镜。
他通常会站在一条河的对面,河水是晶莹剔透的,河床底部铺着一层白净的卵石,水流哗哗的淌过去,不断泛起波纹涟漪,有点像是电视信号不好时的闪烁。
他依旧穿着我记忆里的白大褂,却没了脏污,脸上的眼镜也完好无损,没有斜贯的裂纹。
他隔着河望着我,嘴唇翕动着,好像在说什么。
水流的声音明明不大,却盖过了他的嗓音,我只能注意观察他的口型。
每一次,他都会在梦里不断对我重复三个字:“快、点、逃。”
我想,这是他死后的灵魂在提醒我快点逃离这个即将发生大恐怖的世界吧。
他真是个善良的好人,哪怕死了也一样。每次我从这个梦醒来,心底都会这样想着。
那时的我完全没有意识到一一个死人凭什么能频繁出现在我的梦里,还准时准点地跟在恐怖的血月噩梦后。
我只是从梦里醒来,然后听他的话,加快步伐。
我已经很快了,但架不住通向世界边缘的路途真的很遥远。
而且每次梦到血月,我都会浑身虚脱,仿佛大病过一场似的。
哪怕有骨珠的庇护,我都需要缓上好半天,才能让脑子里的杂音和幻象彻底消失。
然后,我才敢站起来重新上路。
如此日夜兼程,跋涉了不知道多少个黑夜。
世界已经没有白天了,头顶永远是被死气吞没的黑暗。
终于,我找到了世界的边缘。
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沼泽,淤泥深不见底,黑沉沉的,泛着油腻的光泽。
我沉下去的时候,泥浆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灌进我的耳孔,敷上我的眼皮,挤压着我的胸膛和口鼻。泥浆里有什么细小的东西在蹭我的皮肤,也许是虫子,也许是别的什么。
我一直往下沉,沉了足足数百米,就在我以为自己找错了地方的时候,我看见了一道裂缝。裂缝藏在淤泥和岩层的夹缝里,扭曲着,蠕动着,像是一张活的嘴巴在缓慢开合。
裂缝的边缘有光渗出,昏暗的、青白色的光,在泥沼深处显得格外诡异。
我凑近去看,看见了裂缝里面的景象,里面勾连着一方静谧的宫殿。
远远望去,宫殿是由无数陈年的骨骼堆砌而成的,每一根骨头都上了年龄,透出沧桑的岁月质感。看骨龄,跟我胸口的骨珠是同龄骨呢。
“果然是厄尸鬼神留给部落的避难所,或许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建好了吧。”
我在心里虔诚地想着。
我毫不犹豫,侧过身子,就准备穿过裂缝进去。
可就在这时,整个世界,猛地震了一下。
我头顶数百米深的泥沼,被震荡得从正中间裂开,淤泥像炸开的幕布一样向两边翻卷,露出一条直通地面的巨大豁口,豁口两侧的泥壁还在簌簌地往下掉着碎块。
我惊惶地擡头去看。
只一眼,我便惊呆了。
无形的天幕,从中裂开了。
一道裂缝横贯整个苍穹,无边无际,从我的视线能及的最左边一直延伸到最右边,比我脚下的这道裂缝长了近乎亿万倍。
裂缝的边缘在往外涌着暗红色的光,像天穹的血管被割断了,正在向外渗血。
天,真的裂开了。
而随着天裂,消失了百年的太阳和月亮,重新出现了。
日月同时悬在裂开的天幕两侧,一左一右,一个惨白,一个血红,光芒交叠在一起,把大地照成一片妖异的紫红色。
我的影子在地上投出两个,一个偏左,一个偏右,互相歪斜着。
日月同辉。接着,有庞大的身躯从太阳和月亮背后出现。
池们从横贯苍穹的裂缝中掉出来,一个接一个,像下饺子一样,从裂缝中坠落而出,落入世界。坠落的气浪卷起飓风,把地面上的山脉都吹得侧翻过去,裸露出山脉底下的岩层和地脉。
整个世界都在恐怖的晃荡中呻吟,像一艘被巨浪掀翻的船。
我擡头随便看了一眼,眼睛便像被烧红的钢钳从眼眶里捅了进来,剧痛炸开,两道滚烫的血泪从眼角簌簌地淌下来。
耳朵里塞满了诡异的呢喃与嘶吼,像有一千张嘴在我的颅骨内壁上同时啃咬。
我的脑子差点被直接撑裂,颅缝之间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
我赶紧戳聋了耳朵,没用,声音依然在响,在骨头里共振,在牙床之间反弹,令人抓狂。
“逃,快逃,不管这些掉落下来的东西是什么,都绝对是我惹不起的。”
我下意识地就要收回视线,躲进脚底的裂缝里。
可就最后一眼,我看见了其中一具庞然的身躯。
池头戴高耸的帽子,生有八条手臂,每一条手臂上都握着一件武器,其中一只手正握着一柄巨大的镰刀。
等一下,池的身形,池的尊荣……不正是给我降下神启的厄尸鬼神吗?
我呆若木鸡,眼睛不断淌血,视线一片模糊,血水顺着我的下巴滴在胸口的骨珠上,可我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我死死瞪大眼睛,不顾眼球像是要爆裂的剧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空。
然后我就看见,好几道同样庞大狰狞的身影,默契地从不同方向围攻向厄尸鬼神。
池们合击的瞬间,空气被压爆,天空发出炸裂般的巨响。
地面上也传来隆隆的回响,声音低沉、有力、一下一下像是心跳,又像是鼓点,与我之前在某个深坑边缘听到的回响一模一样。
接着,几个同样庞大狰狞的身影从地上跃起,像炮弹一样冲天而上,撞向空中的战场。
其中有一道身影,浑身长满了藤蔓,无数条藤蔓从它的身体里钻出来,在半空中张牙舞爪地甩动着。再然后,地平线的某处亮起了一排白光,像是一排同时升起的太阳。
接着,一道道白线从地面上腾空而起,拖曳着长长的尾焰,在半空中划出成百上千道弧线,密密麻麻地,以极为恐怖的速度射向天空。
我认出了那是什么。
好好好!
人类已经不满足于只为自己举办一场百年葬礼,现在,他们还想为天空也举办一场盛大的葬礼吗?人类,人类,可真是……太踏马疯狂了。
那一瞬间,我为厄尸鬼神产生了浓浓的担忧。
然后,我愣住了,像是骤然从梦中惊醒,察觉到了一丝异常。
“不对,厄尸鬼神在天上,池怎么会关心地上的我呢?”
我急忙拿起胸口的骨珠,双手颤抖着把裂纹最宽的一面凑到眼前,透过裂缝再往里看去。
玻璃珠似的眼球还在里面,正在晶莹剔透地转动着,一点一点地对准向我的眼睛。
里面的眼睛在看我,确确实实正在死死盯着我!!!
“厄尸鬼神正在被围攻,自顾不暇,哪里有功夫看我呢?
而且,厄尸鬼神的眼睛,我刚才看见了,明明就是黑色的,可我透过骨珠看见的这只眼睛是晶莹剔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