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跌进了裂缝!
一瞬间,天旋地转,像被人一脚踹进了滚筒洗衣机里。
我拚命瞪大眼睛,朝裂缝上方望去,隐隐约约,有个人影,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身形轮廓很眼熟,说不清哪里眼熟,就是那种……后脑勺发麻的熟悉感。
面目模糊成一团,唯独那对眸子,穿过不知多少层的黑暗,直直地照进来,晶莹剔透,像能映进我灵魂最深处。
他是谁?
我一定见过他。
一等等,我想不起来了?
不对,我明明一
我使劲地思索,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像是有一块湿棉花塞在我的脑壳里,我越是使劲去想,棉花就越胀越大,把我的思绪全部挤到了角落里。
我努力地回溯记忆,然后,我就连“我在想什么”本身都想不起来了。
我落进了白骨宫殿。
墙壁、穹顶、廊柱、阶,全是由密密麻麻的骸骨堆砌垒叠而成,骨头与骨头之间没有任何灰浆黏合,却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仿佛它们天生就长成了建筑的形状。
数以万计的头骨嵌在穹顶上,空洞的眼眶齐刷刷朝下望,像一群被永恒固定在观众席上的看客。“这里就是避难所吗?”
我还没来得及感慨避难所的雄伟,空气里就浮出了漆黑的符文。
符文从虚无中凝出来,像是墨水从水里慢慢析出,一粒一粒地汇聚成形。
然后在空中旋转、纠缠、交织,然后化作一条条诡异的索链,每一节都是符文凝结而成,表面流淌着幽暗的微光,像是活物的血管在跳。
下一秒,索链疯了似的朝我冲来。
坦白说,我当时脑子有点昏沉,像是刚从一场可怕的梦里醒来,整个人还泡在黏稠的迟钝里。最关键的是,我对冲来的索链毫无戒心。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厄尸鬼神为我族准备的避难所。
厄尸鬼神在上,池老人家的地盘里,能有危险吗?
所以我的第一反应不是躲,我琢磨着,这条索链大概就是厄尸鬼神留在这儿看家的。
用人类的说法,叫“看门狗”。
它在这空荡荡的宫殿里,一守就是几百几千年,如今好不容易等到我带着整个部落搬进来,它欣喜若狂一点,很合理吧?
厄尸鬼神是索链的主人。
那我,换算一下,不就是它的……小主人?
它这么激动地冲过来,八成是想给我一个拥抱。
事后想来,我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太擅长自我说服了。
很明显,我只猜对了一半。
索链的确拥抱了我,热情得不像话。
它拥抱了我每一寸皮肤,每一根骨骼,每一条肌肉纤维,分分秒秒都不肯松开,仿佛我们是失散了三生的恋人终于重逢,怕一松手我又消失了。
问题是,它抱得实在是太紧了。
它勒得我喘不上气,勒得我四肢百骸都使不出半点力气,像是被混凝土浇筑在虚空里。
于是我只能在心里狠狠感动,默默答应了它一一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行了吧?
锁链似乎满意了,它托举着我,把我安置在了白骨堆砌的王座上。王座的造型粗犷而狰狞,椅背是数根脊柱骨扭曲缠绕而成,扶手是两条不知名巨兽的肋骨,踏脚的阶密密麻麻嵌着指骨和趾骨。
那时我还天真地想着,这椅子还蛮气派的,坐下休息一会儿也好。
我怎么也没料到,这一坐,就是几百年。
好吧,我必须承认,我刚才那段叙述里,美化了我一点小小的狼狈。
真实情况是:我开始了坐牢,而且大概率是无期徒刑。
厄尸鬼神在上,这狗艸的索链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它缠着我不让我动也就算了,它还在偷偷汲取我的生命力!
它看起来饿坏了,漆黑的符文一接触到我的皮肤就开始疯狂地蠕动,像是一张张饥渴的嘴贴在上面拚命地撮。
我清楚地感觉到一股诡异的力量在往我身体里渗透,钻过我的皮肉、钻过我的筋膜、钻进我的骨迷宫,然后开始疯狂地舔舐我体内的骨头。
不,“偷偷”这个词不准确,它根本是在光明正大地抢劫。
这符文索链想干什么?
是想抢走我藏在体内的那截骨指,还是单纯地……把我当充电宝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事情不妙了。
一截骨指已经在偷电了,现在又多了一条饿疯了的索链。
两边同时嗷嗷待哺,我就像一块同时给两部手机供电的充电宝,发热发烫,入不敷出。
而我现在,动弹不得,无法断充。
哪怕我背后站着一整个部落的“供电”储备,我也有一点点慌了。
因为,谁知道这两位还要吸多久。
于是我操控体内的骨头,开始紧急施工。
我的《诡形魔功》不是白练的。
骨骼在体内移位、重组,我按照还是人类时学到的电路原理,把骨迷宫的构造重新改造了一遍。我把骨迷宫改造成了庞大的电路图。
密密麻麻的迷宫路径,就是导线,而万千诡形,被我层层设卡,堵在迷宫的关键节点上,像一个个电阻,精准地拦截削弱电流的通过。
在这里,“电流”就是我的生命力。
事后证明,我的惊世智慧狠狠奏效了。
若非如此,我不可能撑到重见天日的那一天,早就被这两个“偷电贼”榨干了。
也正是从那一刻起,我终于从“避难所”的美梦里彻底醒了过来。
一这里不是什么避难所,这里是一座牢房。
该死的厄尸鬼神,池欺骗了我。
根本没有什么避难所,池只想把我骗进来,喂给这条索链。
证据就在我屁股底下,密密麻麻的骸骨,层层叠叠,摞成一座白骨王座。
每一根骨头都黯淡无光,生命力被榨取得一干二净,连最后一丝骨髓的油星子都被舔干净了。他们应该都是在我之前上当受骗的蠢蛋们。
厄尸鬼神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这座宫殿存在了多久,这个骗局恐怕就运行了多久。
难怪,部落里以前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古厄尸莫名其妙地失踪了。
原来是都来了这里啊。厄尸鬼神不是个东西,池杀熟啊。
我发觉了真相!
我意识到,如果不是我体内藏着一整个部落,我搞不好,很快也会成为我屁股下的一员。
我在心底默默做了一道算术题,按照当前生命力被吸取的速率,如果放任不管,不做任何抵抗,我大约能撑够一千年。
这意味着框我一个,顶得上谁其他人或尸一千个。
我他妈就是个超大型的充电宝,难怪厄尸鬼神要骗我进来。
我实在是太优秀了,换成我自己,我也得骗我自己啊。
“该死的厄尸鬼神,等我出去,一定要把你……”
我很愤怒,愤怒到想立刻捏碎胸口的骨珠,先切断厄尸鬼神对我的窥视。
然后我才发现我胸口的骨珠早就不见了。
我愣了一瞬,随即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很显然,厄尸鬼神的骗局大功告成,池不需要再监视我了,于是主动销毁了罪证。
好好好,连演都不演了是吧。
我决定化悲愤为力量,我要越狱。
这方面,我是有专业知识的,还是我当人类的时候,在精神病院里学习的。
记忆里是某个午餐时间,老师在食堂的电视机上给我们播放了一部教学电影。
片名好像叫什么什么救赎,主角是世界另一头的有色人种,名字挺拗口,我记不太清了。
老师说,这部电影教会我们一个道理,那就是无论在什么环境里,都要学会乐观和希望。
我很乐观了,这方面不需要学习。
我主要钻研了里面的越狱课程。
总结下来,越狱需要五个要素:耐心、计划、智慧、工具和时间。
恰巧,这五样我都完美符合。
耐心、智慧和时间,我就不赘述了。
至于工具,当然不可能是挖墙脚的勺子。我的工具,是脚底下堆积如山的白骨。
我已经发现了,我虽然不能动弹,但我可以通过《诡形魔功》释放的骨率,来传导和操控这些死掉的骨头。
这些骨头架子虽然已经不是活物了,但在骨率的传导下,它们依然能像提线木偶一样动起来。这不比一柄只能挖墙的破勺子强!
而当我在操控它们的时候,符文索链并不会有太强烈的反应。
仿佛在它眼中,这些骨头不过是无意义的残渣,动与不动都无关紧要。
也对,没有哪座监狱会关心自己的囚室里,尸体是不是少了几具。
于是,我开始实施我的第一次越狱计划。
第一步,我要先派个侦察兵出去探探路。
我操控一具相对完整的骨头架子,让它寻找出去的路。
这一步,我用了整整十年,才在宫殿里找到了可以利用的漏洞,将那具骨头架子送了出去。外面已经不是当年的幽黑裂缝了,彻底被泥沼填平。
泥沼悬浮在宫殿上方,像一片倒挂的泥海,不断翻涌着。
我操控骨头架子,向泥沼上方游去。泥沼的阻力极大,每前进一寸都要耗费巨大的能量。骨头架子在我的远程操控下,像一个蹩脚的泳者,在淤泥中艰难地划动四肢。
终于,我操控骨头架子,小心翼翼地爬出泥沼。
接触到外界空气的瞬间,我还没来得及多看一眼。
骨头架子与我之间的链接,像被一把无形的剪刀剪断一样,干脆利落地断开了。
我眼前一黑,意识弹回王座上的身体里。
拢共三秒钟,它便失控散架,碎成一堆枯骨,重新坠回了泥沼深处。
三秒钟,就是我能放风的时间极限。
换作一般人,可能就绝望了。但我不是一般人,我都不是人。
我以惊人的耐心和毅力,在第四十个年头的某个瞬间,等到了一个机会。
一个活人,正好从泥沼上方路过。
我掐准时机,操控一具骨头架子从泥沼里探出手臂,在恰好三秒的窗口内,把这位倒霉蛋拽了下来。我的计划很简单,既然厄尸鬼神是让我给索链当充电宝,那我就自己培养一个更厉害的充电宝,代替我我成功了。
我也失败了。
我把那人拽了下来。但他穿过泥沼的瞬间,血肉消融、灵魂溃散,落地时只剩一滩死骨。
经过数次失败的试验后,我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的结论:头顶的泥沼会吞噬一切活人的血肉。它不止是泥沼,它还是一层防火墙,专门拦截外来入侵者。
恐怕只有像我这样的古厄尸,才能顺利通过这层屏障。
事情一下子变得棘手了。
因为,所有的古厄尸,现在都在我体内。
我苦思冥想,又琢磨出一条新路。
或许,我可以找一个修炼了《诡形魔功》的人类。
《诡形魔功》是古厄尸的内部绝学,属于古厄尸一族的标配。
一旦被人类炼成,说不定能骗过防火墙的筛选机制,被误认为“自己尸”。
而且,修炼了《诡形魔功》的人,生命力结构更接近古厄尸,作为“充电宝”的上限更高。替代我坐牢的概率最大。
但问题来了,我要怎么找到一个修炼过《诡形魔功》的人类?
他得先进来,我才能教他。
可他没学会,就进不来。
进不来,就学不会。
学不会,就进不来。
完美闭环,陷入死循环了属于是。
好吧。
越狱果然不是件简单的事。
但我并没有气馁,人类的鸡汤里有一句话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古厄尸亦然。
我调转方向,决定先把能做的准备工作都尽力做到极致。
我开始操控屁股下沉寂多年的白骨,通过骨率传导,我重塑它们的形态,将我体内修炼的万千诡形,一一映射、烙印到每一具骨头架子上。
这个活计,对已将《诡形魔功》修炼至大成的我来说,几乎没什么难度。
纯粹就是个体力活。
而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五十年。
我用了整整五十年的时间,才将我的万千诡形,一具不落地全部都烙印进了屁股底下的白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