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死寂荒芜连一只活虫都没有的世界里,忽然出现了影影绰绰的身影轮廓。
有的在地上匍匐爬行,四肢着地,关节反向弯曲,脊背拱起如弓,身形扭曲得毫无对称可言。有的在天上扑棱棱地盘旋,翅翼展开遮天蔽日,扇动时带起呜呜的风声,像破损的风箱在抽气。还有的体型庞大得堪比山岳,每走一步地面都要颤三颤,泥浆被踩得向两侧飞溅,留下深达数尺的脚印有的像放大了千百倍的节肢昆虫,触须和肢节多得数不清,每一节都在以不同的频率颤抖。有的像烂肉堆砌成的畸形球体,表面脓泡此起彼伏地鼓胀又塌陷。
还有的浑身长满了不断眨动的眼睛,开开合合,方向不一,瞳孔大小各异。
总之形态各异,五花八门,就是没有一具长得像人类。
我心头浮出一个惊恐的念头:“糟糕,因为我迟迟不飞上天,天空派肚子里的“蛔虫’下来抓我了。”也许这只是我多想了,天空并未针对我。
我只是被厄尸鬼神骗怕了,现在有点被迫害妄想症,一有点风吹草动就总觉得是有东西要害我。但不管怎么说,迷雾里的怪物看我的眼神,实在不像是来跟我交朋友的。
我开始在迷雾中跟怪物们捉迷藏。
有鉴于我不清楚这些怪物的物种,我只能粗略地将它们统称为“天空的蛔虫”。
我有一阵特别怀念蓝水镜,他要是没死就好了。
他知道许多奇奇怪怪的知识,现在说不定能认出几个怪物来,还能给我解惑指路。
好在,天空的蛔虫并没有特别恐怖,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我本身也很强大。
我击溃了许多怪物,每次都能敏锐地提前避开某些特别危险的区域。
那些区域已经变成了活物,有自己的意识和规则,像一张张无形的嘴,等着猎物自己走进去送死。冥冥中,每当这时,我身体里就会涌出一阵恶寒,像雷达监测似的,让我总能在最后一刻掉头拐弯。最后我发现,迷雾中最安全的地方,竟然还是我逃出来的那片泥沼。
很多进来的怪物都会被泥沼吞噬掉血肉,它们留下的海量骨头架子,都会被我不费吹灰之力地操控起来不知不觉间,我手底下攒了一支规模不小的骸骨军队,伏在泥沼底部,随时听我调遣。
这片泥沼,意外地成了我的主场。
有的时候我甚至会想一一我干嘛这么累?我不如就直接回宫殿里继续坐牢算了。
可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而且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宫殿里的“我”也不再催动骨头架子出来放风了。
信号断了,彻底失联。
就这样又过了些年。
具体几年我也说不清了,因为没有日升月落,没有季节更替,只有白雾永不停歇地翻涌。
直到某天,整片空间突然又剧烈地晃动起来,比上次宫殿震荡的动静还要大。
地皮像波浪一样起伏,泥沼表面的气泡咕嘟咕嘟成片爆开,黑泥像沸腾的汤锅,浊浪翻涌,拍打着岸边堆积的白骨。
然后,冥冥中我忽然生出一种感应,这方空间的透明的壁障,好像撞上了另一层壁障……
我撒开腿,以最快的速度狂奔,足尖在崎岖的地面上一触即弹,贴着大地飞射向迷雾的边缘。远远地,我看见壁外有一段漆黑的幕布正在消失。
幕布消退处,被遮掩了不知多少年的景象,正如同未干的油彩般缓缓浮现出来。我停下脚步,仰起头,嘴巴不知不觉地张开了。
那是一座山。
庞大得令人咋舌的山体,灰褐色的岩壁上刻满了岁月凿出的沟壑,深深浅浅,像一张老人脸上的皱纹,又像被巨神用手指反复犁过的泥土。
它是如此巨大,仿佛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只是被一层画布盖住了而已。
“剥离的果肉……又黏回原来的果实上了?”
我喃喃自语,心头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狂喜。
然后,我看见那座庞大的山体,以缓慢而不可阻挡的姿态,撞破了透明的壁障。
山体的一角轰然嵌入进来,碎石崩飞,气浪翻滚,大地的表面像被踩了一脚的水床一样剧烈波动,泥浆从裂缝中涌出,树木连根拔起,白雾被冲击波撕成碎片又卷成漩涡。
嵌入进来的山体,结结实实地卡在了空间的边缘,不偏不倚,严丝合缝,像是两块被打散的拚图终于找到了彼此的齿口,“哢哒”一声合拢在了一起。
而且我眼尖地发现,在山体的中央,浮出了一扇门的形状。
那是一道极为规整的长方形轮廓,嵌在灰褐色的岩壁表面,边缘齐整得像用刀切出来的,与周围参差不齐的裂缝和纹路截然不同。
门框的线条笔直而深刻,像是有人用烙铁在岩石上烫出了这个形状,又像是一枚巨大的印章盖在了山体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看起来,就像有人给山中间纹了个门形状的诡异纹身。
我不理解这一切背后的原理,不理解掉落的果实为什么能重新长回去,也不理解这扇门形成的内在机制。
但我的惊世智慧,已经在第七个呼吸间得出了最终答案一一推开这扇门,我将回到人类的世界。好消息是我终于找到了出口。
坏消息是,门大约有一座山那么重。
以我一节小指的能耐,根本推不动它,连一条门缝都撬不开。
但我没有放弃,我开始在迷雾中故意引诱体型庞大的怪物来攻击这扇门。
我在它们面前晃荡,挑衅,然后用最快的速度闪到石门前面。怪物们倒也配合,大概是它们也想去门后逛一逛。
怪物们前仆后继地扑上去,粗壮的肢体撞在石门上碎石纷飞,岩屑四溅,山体表面的苔藓被蹭掉一大片,露出底下新鲜的灰褐色岩面。
怪物们自己也皮开肉绽,鳞片崩落,脓血横流,断肢在门缝边堆积成小山。
门缝在一次次撞击中微微松动,细小的裂纹像蛛网一样从门框边缘蔓延开来,一条、两条、三条,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这样又过了几年。
某一天,我忽然感觉到门从后面也传来了震动。
震动不同于怪物撞击的短促和猛烈,而是持续的、有节奏的、像是在用某种沉重的工具反复钻入门的内壁。
两股力量一前一后地挤压着那扇石门。外面的怪物在撞,里面的力量在凿。
山体表面哢哢地裂开了无数细缝,细碎的石屑簌簌而落,像老树在蜕皮。
然后,“pong”的一声,门被彻底撞开了。
碎石像雨点一样向四面八方迸射,白雾被气浪冲出一个巨大的空洞,像一匹灰布被从中间撕开了一道裂囗。
一群人类战士冲杀了进来。
他们浑身穿戴着奇怪的外骨骼装甲,银灰色的金属外壳包裹着四肢和躯干,有的关节处还在喷出淡蓝色的光焰,帮助他们跳得更高、跑得更快。
单兵作战能力比我记忆中的人类强横了不知多少倍,我印象里的人类大都是肉体孱弱的凡胎,轻轻一碰就要散架,主要依靠集体阵型和热武器取胜。
可现在冲进来的这群人,随便挑一个都能蹦出七八米高,在半空中还能调整姿态;出拳带着破空的尖啸,拳风足以在石壁上留下浅坑;速度更是能在空气中留下残影。
我看着外骨骼战士与天空蛔虫厮杀在一起,光焰与腐液交织,金属与骨骼碰撞,空气中充斥着嘶吼、撞击和血肉撕裂的声音。
我躲在浓雾里冷眼旁观,然后我瞅准了一个在混战中落了单的目标。
他脱离了队伍,被一只触手怪物逼退到了边缘。
我悄无声息地靠过去,出手极快,在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我的瞬间就折断了他的颈骨。
我拖着他的尸体闪进一块巨石的阴影里,剥下了他的外骨骼装甲。
然后我把那身还带着余温的皮肉剥离下来,套上我的骨架,扣好,拉紧。
当衣服贴着我的肋骨,温热的触感包裹住骨骼的时候,我终于又变回了一个“人”的模样。皮肤贴住骨骼,每一寸都严丝合缝地裹了上来。
血管自动连接了筋脉,肌肉纤维攀住了骨面,湿润的温热感从表皮下层层渗入,一路暖到了骨髓深处。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皮肤光滑,指甲修剪整齐,指尖还有微微的暖意。
我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处传来熟悉而陌生的屈伸感,腕骨在皮肉下滚动,像被重新校准过的精密器械我摸了摸自己的脸,五官端正,鼻梁高挺,嘴唇温热而柔软,与骨头的硬冷截然不同。
就是这身衣服的味道,跟我记忆里的口味不太一致。
明明是才剥离的,却一点都不新鲜,像是放了很久的隔夜菜,多了股陈酿的腐败味儿。
明明应该是一身新鲜的皮囊,却仿佛已经死去很久了。
我不太确定,也没时间多想。
因为冲杀进来的人类显然没料到门里面到处都是怪物。
他们还没站稳脚跟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队形被冲散,通讯被干扰,好几个战士当场被拖入雾中,只传来短促的惨叫。
他们很快就大败亏输,仓皇退了出去。
我轻易地混在溃退的人流里,跟着他们一起返回了门里。
我穿过一段扭曲的长廊,长廊的墙壁泛着湿润的光泽,脚下踩着的地方柔软而有弹性,像踩在某种巨兽的舌头上。我没有擡头,只看着前面人的后脚跟,一步一步地走。
然后,我踩上了外面的土地。
我终于又回到了人类的世界。
我站在门外的地面上,泪流满面。
眼眶里的肉是刚穿的,还没有完全贴合,泪水一涌出来就顺着骨缝往下淌。
我擡起头,热泪盈眶地朝天空看去,然后我整个人呆若木鸡,眼泪瞬间就停了。
天空里没有太阳,没有月亮,甚至没有天空,而是一座巨大到令人头晕目眩的浮空尸体。
它悬浮在头顶,遮天蔽日,把整片大地笼进了一片灰蒙蒙的暗光之中,光线从尸体的边缘斜斜地渗漏下来,形成一圈发亮的轮廓光。
似人非人,似怪非怪,轮廓扭曲得我找不到任何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它的形状,关键它还会飞。它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移动着,在天空的顶端漂浮,像一具被看不见的线牵着的巨型风筝。
“这是什么鬼玩意儿?”
我脑海中浮出一个惊恐的猜测:
“这不会是神明的尸体吧?”
我只能想出这个答案,可我又不太敢相信。
可如果真的是神明的尸体,人类是从哪里找到的?
总不能是人类杀死的吧?
我记得我坐牢前,人类明明是在给自己举办葬礼啊,怎么最后死的是神明呢?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是不是有哪里不太科学?
而且我再定睛细看,发现那座巨大的浮空尸体上,有些部位覆盖着钢铁支架和粗壮的电缆,像一根根金属血管缠绕在死肉上。
钢铁的骨架从尸体的表面刺出,像一枚枚生锈的钉子钉穿了皮肤,又像骨刺从畸形愈合的伤口里钻了出来。
电缆密密麻麻地盘绕着,像黑色的藤蔓爬满了山体,从高处垂落下来,在末端分叉成更细的线路,扎进肉里。
支架和电缆的工艺风格,跟我身上刚扒下来的这身外骨骼装甲如出一辙,同样的灰银色调,同样的铆接方式,同样的光焰接口。
人类这是在做什么?给神明的尸体做装修?
怀揣着诸多疑惑,我潜伏回了人类的世界。
之后为了安全起见,我又换了几身“衣服”,披着不同的人类皮囊在熟悉又陌生的世界里走了走,看了看。
到处都弥漫着战后重建的气息,地面上随处可见战争的残骸。
倾倒的楼房像折断的肋骨戳向天空,钢筋从断裂处张牙舞爪地伸出来,像一只只祈求着什么的手。断裂的桥梁横亘在干涸的河床上,桥面的裂缝里长出了半人高的野草,随风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