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仍然不知道,那段日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整段历史像被人从时间的账簿上整页撕走,连装订线里残留的纸屑都没有留下。
我翻过人类那边留下的东西,指执政府的官方编年史,民间口耳相传的零碎歌谣,废墟里扒出来的旧报纸、日记本,以及一些微缩胶片。
但什么都没发现。
我也试图从我的远亲那里找答案,指的是如今阔了起来,占了近半壁世界的厄尸群。
它们不会说话,也没有脑子可言,但骨头这种东西比血肉诚实,我以为它们骨缝里该夹着点什么东西,哪怕只是一丝半缕的残余记忆,也算是个线索。
于是我剖开了不下两千具厄尸,我一一把它们的头盖骨卸下来,磨成薄片,用骨率传导去感知。那感觉像是拿探针去戳一块几乎坏透了的硬盘,磁头吱嘎乱响,画面断断续续,大部分都是雪花和噪点,但偶尔确实能检索出一些片段。
我看见很多厄尸变成厄尸之前的最后瞬间一一有人在吃饭,有人抱着孩子跑,有人跪在地上仰头看天,表情被强光曝得一片惨白。
我也看见它们变成厄尸之后,在废墟里游荡、在荒野里漫无目的地行走的画面。
可奇怪的是,没有任何一个画面记录下“神明进来做客”的具体画面。
不过我也不算全无发现,除了符文索链相关的线索外,我还从厄尸们断断续续的记忆碎片里,隐隐察觉到一件事。
那就是厄尸们似乎并不是在漫无目的地游荡。
它们的骨头深处,除了永远填不满的饥饿本能,还有一种渗进每一节脊椎的恐惧。
厄尸群不是在游荡,它们是在逃避什么东西,哪怕逃避的是什么,它们自己也不记得了。
像有人用同一块橡皮,把所有相关的记忆从它们骨头里一起擦了个干净。
关于这件事,我最接近真相的研究成果,来自于食尸鬼。
我在一座食尸鬼聚集的废墟里找到了一整面墙的旧纪元文献。
大部分纸质档案已经腐烂成泥,手指一碰就碎成褐色的粉末,但有几页被封在真空保存袋里,保存得相对完好。
其中一页是一份手写的日记,日期栏里的年份已经模糊成一片墨渍,但月和日还勉强可辨一一十二月十七日。
日记的主人是个女人,笔迹细密而急促,前大半页都是在记录当天琐碎得近乎乏味的事情。今天领到了多少合成餐,孩子的辐射值又升高了零点几个单位,丈夫的体检没通过被带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翻来覆去就是这些,没什么特别的价值。
但在日记的最后一小段,笔迹忽然变了。
我形容不出来那种变化,字迹本身透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
如果非要我打个比方,就像是她在写字的某一瞬间,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了手腕,然后那只手强横地把笔尖扭转到了另一个方向。
我能从纸张上看出她用力对抗的痕迹,那个位置被笔尖划穿了两层纤维,墨水的颜色也从均匀的深蓝变成了不均匀的淡蓝,像是写到最后墨水告罄,又像是力量被抽走了。
她写了至少十几个字,但每一个字的笔画都被某种力量强行扭曲,像是有人把那些字从纸面上整个揭走了,只剩下墨迹渗入纸纤维底层时留下的模糊阴影。
我用骨率的共振去跟纸面里的墨汁分子振荡,去推测那些纤维层理间残留的笔画轮廓。
我成功了。
我捕捉到了几个零碎的笔画残影,把它们拚在一起,反复推演了整整三天三夜,勉强认出了两个字。第一个字,是一个“神”字的右半边。左侧的偏旁完全被扭曲了,像一座坍塌了半边的牌坊,只剩下摇摇欲坠的轮廓。
第二个字更模糊,我花了更久的时间比对,最终勉强拚出一个形状。
那个字是一“吃”。
神吃?
吃神?
神吃掉了谁?
还是谁吃掉了神?
我不确定。
无论哪一种画面,我都想象不出来。
我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个女人在写下这两个字的时候,已经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她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在纸上留下了一道极深的划痕,最后在纸张边缘戛然而止。
划痕的形状,像一个人被捂住嘴时拚命在地面蹬腿留下的痕迹。
某块恐怖的橡皮不仅擦掉了那段历史,还擦掉了一切有意或无意记录那段历史的人。
但从结果来看,人类没有灭绝。
文明也没有终结,它以一种我不太确定还该不该叫“文明”的形态延续了下来。
而神明的尸体,如今正高悬在天空。
这是任何人都能看见的。你只要走出门,擡起头,就能看见池沉默地浮在头顶上。
现在已经不能叫池“神明的尸体”了。
在我游历的这百年来,人类对池的改造和装修从未停止。
巨大的钢板被铆在尸体的表皮上,遮住了腐烂的创口和那些看一眼就让人头皮发麻的诡异纹理。密密麻麻的电缆沿着血管和神经的走向布线,将神尸体内残存的微弱能量导出、收集、转化为人类可以使用的清洁能源。
工程师们像蚂蚁一样在神尸的体表钻孔、打桩、浇筑地基、搭建楼宇,把一具神的遗骸变成了一座悬浮在空中的钢铁城市。
如今,池的外壳已经不再是我记忆中灰暗的,偶尔还会痉挛一下的尸肉了。
社是钢铁和霓虹的色泽,冷硬的金属灰和温暖的橘黄色灯光交相辉映,从地面望上去,像是有人在天空里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层……太阳。
白天。新纪元其实不该有“白天”这个说法,因为天空中早已没有真正的太阳了。于是地面上的居民,开始把池亮灯的时间段叫作白天。
而地面上的人类,经过几代繁衍生息,也像集体失忆了一般,就像一条河流慢慢改道,河里的鱼不会记得原来的河床是什么形状。
第一代幸存者大概还记得头顶那玩意儿是具尸体,还记得社刚悬浮在天空时散发出来的那种腐臭和威压。
第二代大概也还记得一些,从老人的口口相传里拚凑出模糊的印象。
但到了第三代、第四代,“神尸”这两个字已经彻底从日常语言里蒸发了。
没有人还记得头顶上悬浮着一具尸体,没有人会指着头上的“太阳”说“那是神的遗骸”。他们全都无比虔诚而憧憬地擡头仰望,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疑虑,他们称呼头上的池为一一光明上城。在执政府的教科书里,光明上城被描述为“人类文明最后的灯塔”,“新纪元的摇篮”,“全人类共同的精神家园”。
我有时候会想,人类的这种遗忘,和“那件事”被擦除的方式,用的是不是同一块橡皮。
我不清楚。
总之,人类的世界已经一分为二。
一部分人活在了神明的尸体里。
他们是光明上城的居民,是执政府的核心层和精英阶层,是最早攀上神尸并在上面扎根的先驱者的后代。
他们被官方历史教材称为“攀登者”,而他们之中最早一批、在神明的尸体上钉下第一根桩基的人,则被尊称为神圣家族。
如今攀登者和他们的子孙们,统统住在神的骨骼和肌肉纤维之间改造出的城市里。
神的肋骨是他们的穹顶,神的脊椎是他们的地基,神的血管被拓宽成了城市地下水的循环系统。他们呼吸着经过多层净化的空气,每一口都是机器从神的肺部里抽取、过滤、加氧、调温之后送进城市的,每一口都富含充足的营养。
据说吸多了能够延寿!
光明上城的空气处理系统是全自动的,神明的肺部比任何中央空净系统都强大得多。
上城人吃着在神明尸体上种植出来的有机食物,作物被种在神尸皮下组织改造的营养基里,长出来的果实饱满鲜亮,咬下去汁水四溢,没有半点泥土的腥味。
他们在神的体温余热里建立了一个脱离地面的悬浮文明,不需要担心地面的辐射污染,不需要担心怪物的侵袭,不需要在废墟里刨食。
某种程度而言,这的确是人类纪元里最“神圣”的一页。
另一部分人活在神明尸体的阴影里,他们是地面上的绝大多数,执政府的统计数据里,他们占了总人口的百分之九十二以上。
他们没有“攀登者”或“神圣家族”那样光鲜的名字,他们就只是“他们”,后来他们给自己起了个名字一一下城人。
下城人在废墟上重建城市,在被污染的土壤里费力地种植可怜的口粮,在每个白天擡头仰望光明,然后低头继续干活。
他们种地、修路、把废墟里的旧砖头一块一块搬出来垒成新的墙。
他们是可怜的,也是顽强的。
据我所知,他们已经规划好了地图,同时在九块区域建城了。
“这就是新的纪元吗?”
我问过自己很多遍这个问题。
知道得越多,记得的越多,我就越感到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窒息。
我以前总是看不起我的前置种族。
古厄尸看人类,就像旧纪元的人类看芦苇,总觉得他们风一吹就倒了,手一折就断了,活不过百年,熬不过一场普通的瘟疫。
他们弱得让我鄙视,短暂得让我不屑。
我不明白,神明是多么憎恨人类,才会创造出如此弱小的生物。
现在,我收回所有的不屑,换成恐惧。
我发自灵魂地觉得,人类是比所有怪物更怪物的种族。怪物吃人,人类……
怪物吃人是因为饥饿的本能,那人类呢?
人类靠什么,也是因为饥饿吗?
我不敢把那个答案说出口。我怕自己说出口的瞬间,会被那块橡皮擦掉。
我逐渐意识到,对于短命种而言,短命是他们与生俱来的枷锁,却也是他们疯狂进化的钥匙。人类正是如此,他们因为短命,所以才无时无刻不逼迫着自己朝永生的路上狂奔。
为此,他们可以用一代又一代短暂的生命,去啃噬神明永恒的尸体,一口一口,一代一代,把神变成了一座城。
再之后,我加入了一个崇高的组织一一命运。
如何加入的,我不能告诉你们,我必须保密。
加入后我做了什么,我更不能说。
不是我不想炫耀,是我签了某种字据,或者某种比字据更牢固的东西,约束着我的灵魂。
但最后我要做的事,这一点我可以告诉你们。
这不在保密范围之内,因为保密也没有意义了,你们马上就会看到。
我重新变回了一节小指骨,脱掉了伪装的“人样”。
这才是我本来的样子。不是武馆老师,不是A级公民,也不是那个出走几百年、都快忘记自己原名叫什么的李绛仙。
我就是一节小指骨,却是一节被赋予了使命的小指骨。
现在,命运定下的时间终于到了。
感谢命运的指引,我该遵守约定,回去解救“我”自己出狱了。
记忆的最后,请允许我跟这个世界告个别。
我摇晃着短短的身体,对着抓起我的老师,迎上他晶莹剔透的双眼,无比认真地说:
“老师,我准备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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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角猛然拉回,像一根被绷紧到极限的琴弦骤然松脱,带着尖锐的回响弹回了原地。
白骨宫殿冰冷、干燥,弥漫着陈年骨粉的气息,重新包裹住了李绛仙的感知。
李绛仙恍如做了一个数百年的噩梦,如今终于彻底惊醒过来。
他擡起头,空气中,一面镜子的轮廓正在缓缓凝聚,镜面光滑如水银,却不如水银明亮。
镜子映不出他的脸,映不出他身后的骨王座,映不出宫殿里乱舞的虫子。
镜子映出来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然后,那片幽暗的深处,浮现出了一对眼睛。
晶莹剔透。
冰凉、澄澈,正直直地、不偏不倚地注视着他,仿佛能照进他灵魂最深处,照见那些连他自己都快要忘干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