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从脑海中窜出的瞬间,刘蝎整副骨头架子都凉了半截,随即又滚烫地烧起来。
关心则乱,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也顾不上了。
不,不行!
她必须回去营救。
刘蝎关心则乱,白骨脚掌猛地蹬地,碎骨在脚下炸开,她俯身如箭一般射入宫殿里,速度比逃出来时还快了几分。
林越等一众骨头架子兴高采烈地跟上,鬼火在眼窝里跳得欢快,下颌骨忍不住地一开一合,仿佛已经在品尝失而复得的大餐了。
李绛仙这一次也未曾强行阻止。
他的鬼脸在刘蝎身后的虚空中浮沉不定,眼窝深处有幽光闪烁,他脑海中浮现出了跟徒徒徒徒徒孙类似的猜测。
若[命运]的疯子当真被锁在了骨王座上,那画面未免太美妙了,值得他冒点险回去好好瞅一瞅。哪怕只是看上一眼那“阿啦啦啦”被锁住的样子,都够他乐上几百年。
一行骨甫一重新踏入宫殿里。
“吱。”
“嘎吱。”
“嘎吱嘎吱嘎吱。”
细碎的连绵的骨骼摩擦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刘蝎猛地刹住脚步,做出警戒的姿态,身后一众白骨队员也齐刷刷停住,眼眶里的鬼火警惕地扫向四周然后,他们看见了声音的来源。
是散落在废墟中的断裂骨头,正颤颤巍巍地从残骸堆里竖了起来。
它们在地面上缓慢地蠕动着,像蚯蚓一样翻身,一点点朝某个方向靠拢。
更远处,一堆坍塌的骨柱碎片忽然哗啦一声被从内部拱开,一个只剩下上半身的骷髅,从废墟中探了出来,然后用力将另外半截被压住的骨架硬生拽了出来。
肉眼可见不是同一个尺码的,上半身宽大,下半身窄小,衔接处对不齐,像是拚错了积木。骷髅低头看了看自己,却并未觉得不妥,强行将自己拚凑回一起,歪歪扭扭地站了起来,重心还在左右晃动。
而如这般的骷髅,正从宫殿的各处角落爬起来,快速地组装着自己。
入眼所及,一时间到处都是正在“复活”的骨头架子。
它们从瓦砾中爬出来,从骨堆里拱出来,从倾倒的骨柱后面踉踉跄跄地绕出来。
有的缺了左臂,有的少了半颗颅骨,有的肋骨歪斜地支棱着,但都在挣扎着站起、拚合、归位。刘蝎等骨见怪不怪,见爬起来的骷髅或骨头架子并未攻击自己,心头顿时一松。
沈莺还很礼貌地从地上捡起一截肋骨,顺手递给了旁边一具正缺肋骨的骷髅,换来对方骨掌击腭的“感谢”,骨片相碰发出清脆的哢哒声。
显而易见,白骨宫殿里复活的骨头架子们,把刘蝎一干认作了自己骨。
它们眼窝扫过刘蝎等人时,没有警惕和敌意,全是同类互帮互助的暖心。
刘蝎等骨自然都乐得如此,一路上有惊无险,穿过了重重叠叠的复活骷髅群,回到了他们最爱的笔直长廊。
此刻,长廊坍塌了一半,墙上的诡形壁画都碎掉了,残破的纹路像被利爪刮过,根本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穹顶也破了巨大的窟窿,冷光从上方漏下来,在满地的骨屑间投下斑驳的白影。但好在“牢房”里的骨头食材基本还在,有的骨块上沾了黑泥,有的滚落在角落,但大多数还保持着完整的形态。
“还在!自助餐还在!沾了点泥,洗洗还能吃啊!“
三大队的骨头架子们兴奋极了,鬼火几乎要从眼窝里蹦出来,有种失而复得的惊喜。
几个性急的已经弯腰去捡地上的骨块了,塞进嘴里咬了咬,满意地点点头颅。
刘蝎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一块骨头上停留,她脚步不停,急不可耐地冲过长廊,侧身穿过门缝,冲入正殿。
然后,她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猛然站住了。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骨架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手指关节不自觉地握紧。
她望着眼前的景象,眼窝里的鬼火剧烈地震颤着,透出浓得化不开的不可置信:
“不在了……怎么会不在了?”
她身后,李绛仙那张虚幻的鬼脸缓缓浮现出来,悬在她的肩胛骨上方。
鬼脸的眉眼拧成一团,同样写满了错愕。
“不在,都不在,他们去哪儿了?”
李绛仙的鬼脸左右转动,像是要把每一个角落都扫视一遍,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入眼所见,满目疮痍。
入眼所见,宫殿里残骸遍地,断裂的骨柱横七竖八地倒卧,碎骨与碎石混在一起堆成一座座小小的丘陵,,如同坟包。
中心的骨王座都坍塌了,一张破椅子没了支撑歪歪斜斜地靠着断壁,椅背断裂,扶手上布满裂纹。上面没有被锁住的囚犯,也没有锁住囚犯的索链。
整座宫殿里空空如也,一点活物的气息都没有,连残存的魂力波动都散尽了,只剩下冷冰冰的死寂的骨壁。
林越从后面大步走了进来,他一手拎着一截足足有他半人高的肋骨,骨面光滑,诡形的光纹在上面如游丝般浮潜。
他左看看,右看看,眼里的魂火透着没心没肺的困惑,奇怪地问道:
“什么不在?明明自助餐就都在啊。”
他浑然不觉空气里的异样,顺手将那截巨大的肋骨递向刘蝎,下颌骨欢快地开合:
“队长,你尝尝这块,纹理特别好,诡形的留存度应该不低。我看了,上面没沾泥。”
刘蝎木然地接过那截骨头,她低头看了一眼,指骨在上面摩挲了两下。
骨头的质地确实很好,残余的诡形像一层薄霜覆盖在骨壁之上,散发着诱人的气息。
可她只是握着,下颌骨一动不动。
她此刻,罕见地一点食欲都没有。
她脑海中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大人明明看了我一眼,明明为我开了路,明明接纳了我的投诚……怎么会欺骗我呢?
“所以……是哪里出了问题?”
刘蝎无比烦躁,魂火在胸腔里乱窜,却怎么也理不出头绪。李绛仙在最初的错愕过后,却仿佛忽然想通了什么关节。
李绛仙虚淡的鬼脸上忽然绽开一个豁然开朗的笑容,紧接着,笑声从他虚无的喉腔中爆发出来,越来越响,越来越畅快:
“哈哈哈哈,好好好!
阿啦啦啦’的疯子和那条破索链怕是同归于尽了,连渣滓都没剩下!好啊好啊一!“
他的鬼脸转了过来,望着刘蝎的颅骨侧面,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真切的愉悦:
“乖徒徒徒徒徒孙,你运气当真不错。如今这座白骨宫殿彻底无主,什么疯子什么索链都不在了,你大可安安心心地把祖师爷我留下的那些骨材,通通吃干抹净。
莫要浪费了,都是好东西啊。”
刘蝎听得更气了,一个字都不想说。
李绛仙浑然不觉,继续兴致勃勃地说道:
“你放心。你有诡种的帮助,又有祖师爷我的经验,如今更是再无后顾之忧。
你修炼[诡形魔功]的速度,将达到前无古尸,后无来者的地步。”
说到此处,他的笑声里多了一丝隐秘的急切。
“哈哈哈哈一待你修炼有成,便可反过来助祖师爷我重新凝聚成诡,恢复骨身了。”
李绛仙如今已然察觉到一个令他不安的事实一一因为某种诡异的平衡共生关系,他现在连自主脱离刘蝎的骨架、再去寻个人夺舍都做不到。
他的残魂牢牢黏在了刘蝎的骨头里,像被上了锁。
他唯一的希望,就是等刘蝎日后[诡形魔功]有成,施展某种禁忌秘术助他脱身重塑。
刘蝎自然听懂了祖师爷热情洋溢的话语里,每一个字都包裹着一层薄薄的糖衣,里面藏着的是不容拒绝的需求。
她沉默了三秒,而后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心头那股无处发泄的烦躁。
她的理智告诉她,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
既然[命运]的大人物可能出了意外,那她不妨先想办法提升自己的实力。
有了实力,之后就可以想办法,带着祖师爷,去寻觅[命运]的踪迹,再投诚一次。
嗯,投诚的意思是一一她投[命运],祖师爷是她的“诚”。
想通了这个环节,刘蝎忽然觉得胸口的憋闷消散了不少。
她在心底,无比认真的对祖师爷承诺道:
“那徒徒徒徒徒孙,之后就全有赖于祖师爷的帮助了。待我修炼有成,徒徒徒徒徒孙发誓一定会为您老人家,在这世界上,寻一个最好的归宿的。”
李绛仙如今寄居在刘蝎体内,共享着她的心声通道。
他能清清楚楚地感知到,刘蝎这番话发自肺腑,每一个字都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诚实,绝无欺瞒自己的意思。
他心头的最后一缕疑虑也散去了。
李绛仙的鬼脸缓缓舒展开来,嘴角越咧越大,最终仰天发出一阵畅快而洪亮的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哈哈哈哈哈一一好,好!乖徒徒徒徒徒孙,从今往后,你我便同心协力互帮互助,共同进步走向美好的明天。”
笑声在坍塌的穹顶之下久久盘旋。
李绛仙笑得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刘蝎被祖师爷的笑声感染,终于也露出了真挚的笑容。
与此同时,白骨宫殿外面。
空无一人的迷雾忽然无声地漾开一圈涟漪,如同一面落满灰尘的旧镜被食指轻轻拂过,镜面最中央积年的灰垢被推开一道光洁的缝隙。
紧接着,一道修长的身影从中迈步而出。
蓝水镜。
他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另一只手则拖着一具死掉的人形骨头架子,指骨扣在骨架的肩胛缝里,像是提着一件即将散架的行李。
骨架的双脚拖在地上,趾骨在灰白色的硬土上犁出两道浅浅的沟痕,深度均匀,足见拖行时间不短。头部低垂着,颅骨下巴的关节似乎松了,下颌骨半张着,随着行走的节奏晃晃悠悠,像一只脱臼的嘴巴在无声地说着什么,每一次晃动都发出轻微的哢哢声。
最可怖的是,骨头架子里每一根骨头的表面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虫孔。
孔洞有大有小,大的如米粒,小的如针眼,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某种啮咬类虫群在这里安了家,把原本光滑致密的骨面蛀成了蜂窝状。
虫孔与虫孔之间的骨壁极薄,薄到透光,薄到让人怀疑轻轻吹一口气就能把它吹穿。
透过细密的孔洞,隐约能看到另一侧的灰白色雾气,像是骨头本身在呼吸。
骨质更是疏松到了极致,蓝水镜每走一步,骨架的晃动都会在空气中留下几缕极细极细的白色粉尘,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像撒了一路的骨灰。
正是冷衡的尸骨。
三年又三年。
九区隐门机动部,下一任部长最有力的候选人。
对于茧而言,虫子从不缺少。
虫子从制造出来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是一次性的消耗品,像是一次性注射器,用完了就丢掉。冷衡这只虫子,能在死前替他定位到“圣物”的所在,便已经死得光荣,死得其所,理应奖赏他回归命运的怀抱。没办法,搞科研的疯子,大都是冷血的,他们的血液里流淌的是对真理的追逐,没有仁慈。但蓝水镜不一样,他一向自诩为教书育人的老师。
一个老师,哪里能忍心v看着自己亲手指点过的学生,就这么死在面前呢?
对于蓝水镜而言,他对每一个[坟头老树]都倾注了心血。
从选苗到浇灌,从修剪枝叶到扶正树干,每一步都亲力亲为,说他们独一无二或许有些夸张,但说一声弥足珍贵,那是绝不为过的。
没办法,当老师的人大多心善。
蓝水镜如此,冯睦也是如此。
什么,你说冯睦不是老师,只是个狱警?
笑话!
你去第二监狱走一遭,推开任意一扇牢门,随便找一个囚犯,你问问他一一冯睦是什么人?你听听他怎么回答你?
在第二监狱全体狱警加囚犯的眼里,冯睦是不是教会他们重获新生的……人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