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高心里浮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从未听说过谁家的幻觉还能不断循环的。
他以前接触过的精神能力者,最多也就是制造一场逼真的噩梦,把人困在恐惧里慢慢折磨。但噩梦都是一次性的。
而他现在所处的这个,每一次死亡都会重新开始,每一轮都从同一张床上坐起来,面对同一个抱着卷纸往厕所跑的室友。
关键是,这种循环是为了什么?
总不能,就是为了让自己不断体验蛋碎的感觉吧?
“草”
彭高想不明白,他越想越觉得有一层薄薄的东西裹住了他的脑子,让他思维转得比平时慢了半拍,像陷在一团黏稠的浆糊里。
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目光扫过正准备起床拿卫生纸的周海波,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骤然弹射出去。
砰!砰!砰!
三拳干净利落,地上多了三具尸体。
动作一气嗬成,连气口都没换。
彭高杀穿整栋宿舍楼,浑身气血运转到极致,这次没有半点停顿和迂回,直接用最暴烈最直接的方式清扫整栋楼。
脚掌在地面上碾拖出一条长长的血印子。
他冲出楼门时,速度比上一轮又快了将近两成。
自己刷新的纪录,自己亲手破掉。
“这回快了这么多,那人总该来不及了吧”
念头刚起,他已在门外站定,擡头,眼前猛地一黑。
那只手依旧不偏不倚地等在那里,仿佛算准了他会提前,早已守株待兔。
剧痛,从腹部最柔软的一点骤然炸开,像一记铁锥直贯脊背,顺着骨骼攀上颅顶,整个世界瞬间被白光吞噬。
“呃!”
嘶哑的闷哼卡在喉咙里,他蜷缩着栽倒在地。
下一瞬。
彭高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双手下意识护住小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额上冷汗涔涔。
他喘了好几口气,才颤抖着低头检查一一衣料平整,皮肉无恙。
“还好,只是梦。”
声音干涩,尾音轻飘飘地散在空气里,像在说服自己。
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太阳穴突突突突突地跳,频率快得像要炸开。
他觉得自己的颅骨已经被从内部敲出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再敲几下整颗脑袋就要散成一摊碎片。“应该只是个噩梦……在梦里我是被谁打死的?”
他使劲揉着太阳穴,脑袋沉得像灌了铅,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重新聚焦。
梦里残留的剧痛仿佛还粘在神经末梢上,像烧红的铁水凝在了骨头缝里,怎么甩都甩不掉。他试着闭眼深呼吸,可每次一合上眼皮,眼前就自动浮现出那只大手盖下来的画面,然后小腹就会条件反射地抽紧,整条脊柱都会猛地哆嗦一下。
“不对,不是梦。都是幻觉。我是彭高,但不是现在这个彭高。我眼前全是幻觉,包括我被打碎……”他这次在床上躺了很久,双手捂在裆部,指节僵硬得像生了锈。
等他终于爬起来的时候,舍友已经抱着卷纸走进卫生间了,门关着,里面传出哗哗的水声。彭高这才慢慢挪下床,双脚踩进拖鞋里。他咬咬牙,还是选择了出手。
破除眼前的幻境,最好的办法,就是杀光幻境里所有的“npc”,没办法,他只会这一种解题思路。不过,这次他调换了顺序,先杀死了另外两个还在被窝里的室友。
只是拳头落下去的时候比前几轮慢了一些,他自己都未意识到他发力之前有一刹那的停顿,好像他在等那两个幻觉开口说点什么,好让他有一点点理由停下来。
可他们没有,那两个室友和之前每一轮一样,张着嘴,瞪着眼,连惊恐的表情都和上一轮分毫不差地复刻在脸上。
然后他一脚踹开卫生间的门,周海波蹲在马桶上,门被踹开的巨响让他整个人猛地一缩,手里捏着的卷纸啪嗒掉在地上。
他擡头看向彭高的时候,脸上是纯粹的茫然和惊吓,和之前任何一轮都毫无区别。
“幻觉,都是幻觉!”
彭高一边出拳,一边对自己不断说道,镜子里映出的面孔有种说不出的疯癫。
这一次的幻觉格外有味道。
血腥气和别的气味混在一起,熏得人脑仁发胀。
彭高杀穿宿舍楼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他的脚步变得沉重,脚底下踩着黏稠的血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拖得很长,胯嗒,垮嗒,像一座走得越来越慢的老钟。
他停在楼门口,等了很久。
走廊里安安静静,连风声都没有。
他盯着半开的楼门,很谨慎地停住脚步,没有急着迈出去,而是先看向远处亮起的天空。
天空中,上城巨大的钢铁底座横亘在那里,像一面看不见边缘的墙,遮住了半个天空。
形状各异的灯孔镶嵌在钢铁底座上,无数颗白炽的、昏黄的、冷蓝的光源从里面射出来,明灭不定地闪烁。
乍一看去,又有点像是无数只巨大的眼睛,挤在钢铁的骨架上,一眨一眨地盯着地面。
彭高的后脖颈一阵莫名发凉。
“没看见人?”
他低声说,
“他不在。不,他肯定是藏起来了,藏在哪栋楼的阴影后面,等着偷袭我。”
彭高深吸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只脚掌。
这一次,他不求反杀对方了。
他只求看一眼,这个一次又一次杀死他的凶手,究竟是谁。
彭高其实没有意识到,当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有点模糊了,开始有点分不清这究竞是幻觉、是噩梦、还是现实了。
虚幻与现实的界限正在他脑子里一点一点地溶解,像墨水滴进水里,边缘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道理简单至极:如果他真的清醒地知道眼前一切都只是虚幻,那凶手是谁,重要吗?
正常人,谁会去追究梦里杀了自己的人长什么模样啊?
“砰!”
视野又双聂聂一黑。
那只手再次盖了下来。
恐怖到极致的蛋碎感再度袭来,沿着脊椎一路劈到天灵盖。
“呃啊!”唯一不变的是,蛋碎的痛感被放大万倍后,无论历经几轮,他依旧一点都忍受不了。
每一次,他都连第二声惨叫都没能完整发出来,喉咙里只挤出了半口气,心脏便再一次骤停。然后!
彭高猛地从床上弹起,双手条件反射地护住小腹,十指死死扣紧,动作已经深深刻进肌肉记忆里。他大口喘着气,眼珠缓慢转动,过了好几秒瞳孔才重新聚焦。
“还好……那里没事……”
下一瞬。
又一次惊醒。
同样的姿势,同样的确认,同样的冷汗涔涔。
“还好…”
下一瞬!
彭高甚至省掉了所有开场白,意识刚恢复,双臂死死蜷在腹前。
下一瞬!
再下一瞬!
再再下一瞬!
他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了,每一次都是同样的惊醒、同样的剧痛、同样的徒劳。
第647瞬,第647次次惊醒。
彭高猛然从床上惊醒,两只手习惯性地探向裆部,十指发麻没什么力气,像所有的力气都在前面六百多次的循环里被抽干了。
“恩……旦旦果然还在,可是痛感却越来越难以退掉了。”
他脸色惨白,是一种透了底的惨白,额头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冷汗,每一颗汗珠都圆滚滚地挂着,沿着眉骨的弧度慢慢往下滚,太阳穴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地跳。
虽然蛋蛋还在,但还不如直接碎掉呢。
因为,经历过无数的循环后,彭高现在感觉,蛋碎感已经如影随形了。
哪怕他此刻清清楚楚地知道蛋还在,完完整整地挂在那里,可那股恐怖的蛋碎痛还是缠绕在上面,无时无刻,不分昼夜。
就仿佛上一次,或者说上上一次,上上上一次一一无数次最终蛋碎的瞬间,都没有真正消失,残留的余韵代入进这次最新的循环里了。
就好像每一次死亡都在他身上留下了一道细不可察的裂痕,每一道裂痕里都藏着一粒蛋碎的痛,像碎玻璃渣一样嵌进肉里。
每一次残留的余韵都不多,比不得真正蛋碎时万倍放大的终幕一击,顶多算是一星半点的余波,是巨浪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一小片白沫。
可数百次的余韵叠加下来,一小片白沫法就汇成了潮。
一层叠一层,一层咬着一层,像年轮一样刻在他的痛觉神经上。
数百次的余韵叠加下来,也快赶上蛋碎痛的1/100了。
再加上,他在循环里,痛觉神经比别人都要强烈1万倍。
两相换算下来,就是他,每时每刻都在承受着正常男人100倍的蛋碎痛。
这是什么恐怖故事啊!
这已经不是幻痛了,这是真的痛到想死!!
可偏偏,他是死不掉的。在循环里,他根本死不掉。
死亡不会给他解脱,死亡只会给他刷新回这张该死的床上,然后带着上一轮残留下来的痛,重新开始。死得越多,蛋痛得余韵越可怕,就像是一笔跟随死亡计息的利滚利的债。
“是的!”
彭高擡起头,两只眼睛底下挂着深重的青黑,盯着头上熟悉的天花板,心头暗暗道:
“我叫彭高,。”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重生在了我的学生时代,陷入了某一天的循环里。”
“而我把这一天叫作一一蛋循环。”
第647次循环。
彭高没有再继续杀人,他脑子里已经没有幻觉的概念了,他是真的认为自己就是个重生者,只不过出了点偏差,诡异地卡进了一场没完没了的循环里。
而想要打破循环,杀人是远远不够的。
他在之前的循环里,也尝试过把所有人都杀了,来打破循环。
他其实已经回忆不起来,当初为什么会冒出那么愚蠢的念头了。
不过这也正常,跟考试一样,如果把每一次循环都比作一场考试,哪个正常人能记住647次之前,自己拿到考卷那一刻,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不要说答题思路了,你连自己当时考了多少分,恐怕都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更何况,他自己是重生了,陷入进时间循环里了,又不是中了精神攻击,陷入幻觉不可自拔了。杀人有什么用,真当这是幻觉呢,杀掉所有人,世界就会像碎掉的镜子一样哗啦啦崩塌?
搞笑!
循环不是幻觉,循环是固定时间里的一段现实,杀完所有人也不会崩溃,只会随着自己的蛋碎重生一起刷新回来好吧。
何况,他也根本做不到。
那几次尝试杀光所有人的循环,结局无一例外一一还没等他得手,他自己就先被人弄死了,他甚至连凶手的影子都没看清。
彭高摇了摇头,把这些陈年蠢事的记忆甩出脑海。
他现在要做的,是找出有可能脱离循环的办法,关于这一点,他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点思路。他在床上躺了一阵,才咬牙坐起来,朝卫生间走去。
刚走到门口,门从里面被拉开了,周海波穿着条松垮的短裤走出来,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眼睛半眯着还没完全清醒。
他看见彭高那张脸,愣了一瞬:
“你没事吧?你脸色看起来好白,是生病了吗?”
彭高的嘴角动了动,六百多次循环,周海波每次见到他早上的脸色,都会问差不多的话。
他拍了拍周海波的肩膀,声音压得低低的:
“没,就是肚子有点疼,可能昨晚吃坏东西了。”
周海波含糊地“哦”了一声,侧身让开路,宿舍里其他两个室友正在起床穿衣。
彭高没再多解释,推门进了卫生间,反手把门带上。
厕所里的味道扑面而来,温热、潮湿,混杂着洁厕灵的化学香精和属于人类排泄物特有的气息。这股味道,在六百多次循环里从未变过。
每一次,都是同一个配方,同一种浓度,不多一分,不减一毫。
彭高深深地吸了一口,表情微妙地松弛下来。
实话讲,几百次循环下来,他现在最熟悉的感官体验,除了每次死亡前的蛋碎痛,就是周海波的粑粑味儿了。
说句不客气的话,他比周海波本人还熟悉他粑粑的味道,这种熟悉也超过彭高对自己粑粑味儿的熟悉。毕竟这600多次循环里,他一次粑粑都没拉过,感觉就也很奇妙,有种600多天没拉过粑粑的神仙感。就是有点废蛋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