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栋楼,同一层,走廊的另一头,最靠里的办公室。
首席议员的办公室没有开灯,厚重的天鹅绒窗帘被拉拢了大半,只留下一道窄窄的缝隙,容上城的光线勉强挤进来,在地毯上剖出一道细长的刃口。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像是深埋在地底的湿土混着某种药材的焦苦,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端,让人本能地想退出去。
首席议员就站在光线边缘,穿着永远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黑色制服,领口的暗纹在幽微的光中泛起鳞片似的细闪。
他微微侧着身,半张脸面向窗外,另外半张脸则彻底埋没在窗帘投下的浓重阴影里。
窗外的城市灯火延绵到天际线尽头,万家星火在他半边瞳孔里倒映出无数细碎的光点,而藏在窗帘阴影中的另外半张脸上,眼瞳里却有猩红色的细密线圈正在疯狂旋转,一圈接一圈。
“有趣,七品超凡吗,连我都没嗅到他身上的味道,藏的可真深呐。”
他擡起手,指尖在窗帘布料的边缘轻轻划过,布料发出极细微的摩挲声:
“既然如此,那我就只能提前下场拉拉偏架了,嗬嗬嗬一,七品超凡的味道我还没尝过咧,不知道好不好吃。”
他舔了舔嘴唇,眼底暗红色的线圈旋转得比刚才快了一线,然后又叹气道:
“可惜,张德明不是我提拔扶持上来的,他的权势里缺少我放入的佐料,不然,吃起来应该会更可口,嗬嗬嗬”
听澜别院的客厅里,长条桌横在中央,摊开的卷宗摞成几座歪斜的丘陵。
白炽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照在泛黄的纸页上,把陈年的墨迹、干涸的血印、褪色的签名照得一清二十几个调查组成员围在桌旁,手指都翻酸了,但目光依旧锐利。
宋匡毅绕过绢帛屏风,走到桌首站定。
他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便袍,领口没有系扣,袖口松松地挽了两折,露出一截手腕。
他的姿态看起来很随意,但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肃气场,一进门就压住了整间屋子的声响。翻页声停了,键盘敲击声也弱下去,几个下属齐刷刷站直了身。
“情况怎么样?”
宋匡毅开口。
为首的下属向前迈出一步,大约三十出头,眉眼的线条偏细,眼尾微微上挑,额前几根头发落下来贴在鬓角,整个人看起来精明而克制。
他双手捧起一摞整理好的卷宗,快步迎到宋匡毅身侧:
“组长,经过初步筛查,我们在这批卷宗里筛出了一些东西。”
他没有废话,直接翻开最上面那份卷宗,指着其中几页用红色批注标记的地方。
他一边翻一边说,语速不快不慢。
“这几桩案子,时间跨度从三个月前到两年半前,案子类型不同,有拆迁纠纷、械斗伤亡、走私核查、还有几起涉及邪祟事件。”
他翻到第二份卷宗,指尖点在其中一页的末尾:
“但这些案子的共同点是:都在初审阶段被快速结案。
结案的速度之快,几乎可以称得上“高效’。”他擡眼飞快地瞥了一眼宋匡毅,然后又补充解释道:
“如果仅仅是这样,还可以解释为经办人员能力出众。但一
这些案子的经办路径上,存在多处异常重合。
证人配合得过于整齐,证据链条太精准,而且有经办人员在关键环节被调离,实在是可疑。”他没有提任何名字,没有提哪个部门,没有提什么人。
宋匡毅听罢,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
他伸手,从卷宗最上面随手捡起一份,指尖翻开泛黄的封皮,发出细微的纸页摩擦声。
他根本懒得细看案情,案情对他来说不重要,案情是为“人”服务的。
他翻页的动作很快,目光只是从案卷经办涉及到的人员名字上一扫而过,就像在清点货架上的商品。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他的视线在这些名字上并未过多停留,就滑向下一个。
名字在他的视网膜上只是短暂地停留了一瞬,但位置已经在他脑子里自动归位了。
这些名字看似没有关联,实则根据他这几天的了解,都是张德明派系的,或者跟张德明议员走的比较近。
宋匡毅合上卷宗,封皮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很好。”
他正准备开口,下令重启调查。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推门的人没有敲门,动作急而不乱,一脚跨进来,直奔宋匡毅身侧,低头凑到他耳边,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宋匡毅的面色阴晴不定的。
三秒后,他擡起头,重新看向桌面上那堆卷宗。
他伸手,把刚才翻过的卷宗推回桌中央,指腹在封皮上按了一下,像是要把刚才看过的名字都重新按进纸页里藏好。
“要尊重九区巡捕房的调查成果,重启调查是大事,我知道你们着急找到特派员,但越是这种时候,事情越得做得更细致,让人挑不出错处。”
宋匡毅说着,语气听不出太大的波动,跟刚才差不太多。
刚才汇报的精明下属微微愣了下,目光在宋匡毅的侧脸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追问,只是立刻平稳地接住了这句话:
“明白。属下会重新梳理,把工作做得更细再启动。”
宋匡毅没有看他,转过身,朝向另一个下属:
“我记得,之后的行程是先见首席议员,然后去见王新发议员,最后是张德明议员,对吧?”旁边的下属立刻翻开行程本,确认了一遍:“是的,组长。顺序是首席,王新发,张德明。”“改一下。”
宋匡毅叹了口气:
“首席还是第一个见,之后先见张德明议员吧。张德明议员岁数最大,资历最老,要更尊重,讲礼数。精明的下属这下彻底听懂了。要对张德明议员讲礼数,那就是要对王新发议员不讲礼数了。
这是不先对付张德明议员,而是要改去对付王新发议员喽。
虽然不明白组长为何突然变了心意,但这不是他该问的,他执行就是了。
他朝桌边几个人挥了一下手,几个人赶忙过来收拾,没过多久,桌面上刚刚被挑拣出来的“可疑旧案”就被搬走一空。
远处,靠近屏风另一侧的沙发上。
迟国栋坐得很稳,背靠着沙发垫,十指交叉搁在小腹上,姿态看不出任何异常,但手心在出的汗把指节之间的缝隙填满。
“发生什么事情了,调查组变风向了,这是要动王新发了啊。”
他心头大急,琢磨着得尽快把消息传给王新发,然后一转头就对上宋匡毅意味深长的眼神,顿时脊背发寒。
“我初来乍到,对张德明议员不太了解,之后去拜访的时候,迟议员能跟我一起去吗?”
宋匡毅似笑非笑的对迟国栋邀请道。
迟国栋跟王新发走得近,心里是不愿意去的,万一到时候,宋组长和张德明在饭局上达成什么交易,他是听还是不听呢?
听了的话,他还能下桌子吗?
可是不去的话,他又有点怕,怕他们在饭桌上把自己当“菜品”讨论啊。
宋匡毅笑道:
“怎么,迟议员有事,若是这样那就算了!”
迟国栋打了个寒颤,余光扫过调查组的成员开始重新分拣案卷了,他深吸口气,脸上忙挤出笑容:“怎么会,我的任务就是服务调查组,宋组长要去哪里,我都作陪哈哈!”
杨棱是被他爸粗声大气的一嗓子给叫醒的。
“棱子!出来吃饭!一回家就睡!猪啊你!”
杨棱迷迷糊糊的,眼皮像是被胶水粘住了,费好大劲才掀开。
他的视线模糊了一瞬,瞳孔在黑暗中茫然地转了转,一时间有点搞不清楚自己究竟身在何处。房间里已经完全黑了,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客厅的灯光。
杨棱揉了揉眼睛,眼角的分泌物被指腹的温度化开,揉成了细碎的小颗粒,沾在他的手指上。他随手往被子上蹭了蹭,然后撑着床板坐起身。
身体还没完全唤醒,骨头像是被抽掉了几根,软塌塌的,肚子适时地发出了一声咕噜噜的肠鸣。他确实饿了,从昨晚到现在,他几乎没吃过什么东西。
他拖着还没完全睡醒的步子,脚底板踩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一拧。卧室门打开的一瞬间,灯光和食物的香气同时扑面而来。
他眯了眯眼睛,适应了光线的,然后殴拉着拖鞋,走到餐桌边。
饭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
几个白色的大瓷盘子里,热气腾腾的饺子堆得像一座座白色的小山。
刚出锅的饺子还冒着白汽,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翻卷升腾,饺子皮在灯光的穿透下泛着半透明的光泽,薄得能隐约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肉馅和切得细碎的翠绿菜末。每一只饺子都包得一样大小,褶子捏得整整齐齐,沿着盘边码了一圈又一圈,中间堆得冒了尖。醋瓶、酱油瓶、蒜泥碟,还有一碟炸得焦香四溢的辣椒油,都已经在每人面前摆好了。
杨棱拉开自己惯常坐的那把椅子,椅腿在地板砖上发出咯吱一声。
他一屁股坐下去,屁股陷进椅面上凹陷下去的软垫里。
他拿起筷子,先往自己的蘸碟里倒了半碟陈醋,又舀了一大勺辣椒油,红油在褐色的醋面上晕开。饺子很烫,牙齿咬破面皮的瞬间,滚烫的肉汁在口腔里炸开,烫得他嘶嘶地直哈气,舌头在嘴里慌乱地翻搅,想给那口饺子降降温。
但他手上却不停,一边哈气一边嚼,一边又伸筷子去夹第二个。
果然,跟以往一样。
从他落座开始,饭桌上的话题就再也没离开过他光芒万丈的表哥。
他爸和他妈你一言我一语,像是说相声的搭档,从各种历史角度夸赞他哥郑耿。
他哥明明不在屋子里,但屋子里好似到处都是他哥。
杨棱闷头吃饺子,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这些话他从小听到大,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早就不痛不痒,完全免疫。
席间,他自然也听到了有关他未来的安排一一他哥正在办一个至关重要的大案子,办好了就要高升,到时候会在执政府里给他谋个好差事。
他爸在一边补充,说执政府那是什么地方,第九区的中枢,权力运转的核心,能进去披上一身官衣,是多少人削尖了脑袋都挤不进去的门路。
让他去了可得好好干,别给他哥丢人。
杨棱虽然不喜欢他哥,准确地说,是讨厌活在他哥的阴影之下,但对于能去执政府披上一身官衣这件事,他心里是十二万个乐意的。
没人会跟自己的前程过不去。
执政府的制服,那可不是谁都能穿的,穿上了就意味着身份,意味着地位,意味着走到哪儿都能被人高看一眼。
他虽然不稀罕沾他哥的光,但这光既然主动照到他头上了,他也没打算躲开。
他咽下嘴里的饺子,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冲下去,把嘴里的油腻冲淡了几分。
然后他擡起脸,对着坐在对面的杨桂枝露出了一个顺从的笑容:
“谢谢姑,我以后一定跟着我哥好好干,向我哥学习,不给你和我哥丢人。”
杨桂枝欣慰地笑着点了点头,眼角的鱼尾纹像扇子一样展开,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侄子,虽然不如自己儿子那般耀眼,但也是个好孩子,实诚,懂事,而且吃相挺可爱的。
杨棱说完场面话,觉得自己的任务完成了。
这种饭桌上的表态,就像是一个固定的程序,每次都一样,每次都得走一遍。
他完成了这一步,就可以安心地继续当他的透明人了。
他又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边嚼着,一边顺嘴又问了一句:
“对了姑,上次我爸不是说,你跟我哥周末才要来家里吃饭吗?你咋今天就自己提前一个人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