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实没什么心思,问这话纯粹是不太会说好听的,在没话找话说。
可这话一出来,他爸杨凯的眉头立刻就拧了起来。
杨凯放下手里的筷子,筷子的尾端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哒”。
然后他伸出手,手掌宽大厚实,掌心里全是粗粝的茧子,狠狠地拍在杨棱的后脑勺上。
“咋了?约了周末,你姑今天就不能来咱家了?!
这是我姐,她乐意哪天来就哪天来!你小子会不会说话?不会说话就闭嘴吃你的饭!吃饺子都堵不住你的嘴!”
杨棱被打得脖子往前一梗,饺子的边缘从他嘴唇间滑出来半截,又被他用舌头卷了回去。
他捂着后脑勺,委屈道:“爸!我不是这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杨凯眼睛一瞪,又要扬手,“你小子就是欠一”
“行了行了,打孩子干嘛。”杨桂枝连忙摆了摆手,制止了弟弟。
她放下手里的筷子,脸上的笑容却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颇为怪异的神情。她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定定地盯着杨凯,目光里带着一丝困惑,一丝狐疑,还有一丝渐渐升腾起来的不安。
“不是,杨凯。你早上不是给我发消息,让我今天过来一趟吗?”
杨棱嚼饺子的声音都停住了,他嘴里含着还没咽下去的半个饺子,愣愣地看着他姑。
杨凯举在半空的手停住了,脸上的表情,从恼怒变成了一瞬间的茫然。
她眉头还皱着,但眼神已经散了,像是在脑子里倒带倒了好几秒。
“没有啊。”
他放下手,转过头看杨桂枝,一脸莫名,
“我早上出门的时候急得跟什么似的,差点连鞋都没穿对。手机也忘带了,我啥时候给你发过消息?”他说着,下意识转头看向兰芳,“我把手机落哪儿了?”
兰芳接口就说道:
“你把手机落在棱子卧室的床上了呀。
姐,你忘了?咱俩不是还在客厅里听见他电话响了,我才进去找出来的嘛。就是棱子床头那……”杨桂枝没有在听兰芳后面的话,她好像终于有点反应过来,从来到弟弟家后,跟弟媳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开始,一度隐隐约约察觉到的那种不对劲,究竟是从何而来的了。
这感觉从她踏进这个门就开始有了,像是一个极微小的刺,扎在她的意识深处,不痛不痒,但就是存在着就是了。
她一直说不清楚是哪里不对,直到此刻,她终于反应过来了。
是了!
弟弟一早就出门了。
弟弟没带手机。
手机落在棱子的床上。
那早上给她发消息,让她过来的人是谁?是兰芳吗?也不像,兰芳的语气、表情、反应,没有一处显示她知道这件事,她也没理由骗自己。那……
给自己发信息,让自己来他家里一趟的人一一会是谁呢?
莫名的,杨桂枝忽然感觉客厅里的温度像是骤然降低了好几度。
明明屋子里很热,锅里还在往外冒热气,但寒意却不讲道理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是有一扇看不见的窗户被人悄悄推开了,让外面的寒风灌了进来。
她的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汗毛根根竖起,冻得她狠狠地打了个寒颤。
她死死地盯着杨凯,瞳孔不自觉放大,声音也不受控制地发起了抖。
“不是你给我发的消息。你的手机,落在棱子的卧室里……”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嘴唇翕动了两次,才继续说下去,语速越来越慢,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很大的力气,
“那就是说,有人,在你离开家之后,在棱子的卧室里,用你的手机,今天早上,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杨凯一家三口都愣住了。
杨凯张着嘴,兰芳瞪着眼,眼睛瞪得溜圆,杨棱手里夹着的饺子,掉回了盘子里。饺子的落点激起了一小圈醋花,溅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们的脑子一时间还没转过这个弯来,或者说,他们的大脑在本能地抗拒去理解这句话里令人毛骨悚然的含义。
杨桂枝以她这辈子最快的速度,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她平时用手机的时候手很稳,今天却连解锁屏幕都按了两下才按对位置。
手机解锁,主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应用图标跳了出来,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信件箱的图标上。她的手指在抖,指头点在屏幕上的时候哆哆嗦嗦的。
她打开信件箱,屏幕上跳出了她最近的聊天列表。最顶上置顶的那一条,赫然标注着“弟弟”。发送时间是今天上午10:23。
她往下滑了一下屏幕,那条信息白底黑字地躺在那里,每一个字她都认识,每一个字她都看得懂,但每个字都像一枚冰做的钉子,钉进了她的眼睛里:
一姐,家里有点事,你现在能过来一趟吗?
而她的回复是:
能,我现在过来。
四个人,八只眼睛,全都死死地盯着杨桂枝手里发着荧光的手机屏幕。
手机屏幕不大,只有巴掌大小,但在这一刻,却像是整个宇宙中唯一存在的东西,牢牢地吸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屏幕的冷光照在他们脸上,把每张脸都映得惨白,像是四张没有血色的面具。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墙上的老钟还在走,是一个用了二十多年的机械钟,表盘已经发了黄,时针和分针是黑色的铁片,秒针是细细的红色。
秒针一格格地跳动着,不知疲倦地,发出“哢、哢、哢”的声音。
这声音在平时几乎注意不到,淹没在日常生活的各种杂音里,但在此时此刻,却成了整个屋子里唯一的声响。
每哢一声,时间就往前推进了一秒,而他们几个人的呼吸,似乎都在每一声“哢”的间隔里,停掉了半拍。
杨棱到底是年轻人,脑子转得快亿点。他第一个从屏幕那两行冰冷的信息中挣脱出来,他的脖子猛地一扭,带动着他的整个上半身都转了方向,朝自己房门洞开的卧室看去。
他的动作太猛了,椅子腿在地板砖上划出一道尖锐的嘶鸣,声音像是指甲刮过黑板,刺得其他三个人都打了个激灵。
他手里的筷子也被带飞出去,在空中画了一道不规则的抛物线,掉在地上,弹了两下,又滚了两圈,最终撞在墙角停了下来。
其余三人都被他这一连串的动静吓了一跳。
杨凯先是本能地转头看儿子,然后他看到了杨棱脸上的表情一一种他从未在儿子脸上见过的惊骇。然后他顺着儿子目光的方向,也朝卧室看过去。
兰芳慢了半拍,然后视线也跟了过去。
杨桂枝握紧了手机,把手机攥得死紧,指节都发了白。
他们瞳孔骤然锁紧,脖子像被灌进了水泥,僵硬地,一寸一寸地,齐刷刷地转过头去,望向卧室。卧室的门没关,是敞开着的,像一张微微张开的嘴,对着他们。
从他们坐着的餐桌这个角度看过去,恰好能看见靠着墙壁的衣柜。
是杨棱从小用到大的衣柜,木制的,双开门,黄色的漆面已经斑驳泛旧,门把手上拴着一个小小的铃铛挂饰,是杨棱小时候自己挂上去的,铃铛的铜舌已经生了绿锈,再也摇不响了。
衣柜里塞着杨棱一年四季的衣服,还有几床不用的棉被,塞得满满当当,每次打开门,都会有东西往外溢。
柜门是关着的,两扇门板严丝合缝地合拢在一起,漆面在黑暗中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哑光。
两扇门之间,有一道笔直细长的黑色缝隙。
缝隙很窄,不到一厘米宽,从衣柜的顶部一直延伸到底部,像是一条用墨线弹出来的笔直线条。杨棱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道缝隙。
饭桌上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杨棱甚至能听到自己耳膜里血液流动的声音,轰轰的,像是一条大河在他的耳朵里奔涌。
然后一
他们看到了。
门缝里有东西动了一下。
四个人的视网膜,同时捕捉到了这个惊悚的画面。
他们的视力从未有一刻如此锐利,如此清晰,像是某种生存本能在极度的恐惧中被猛然激活,把每一个像素都放大到了极致。
而且,仿佛有某种冥冥中的力量牵引着他们的意识,让他们福至心灵般,在同一个瞬间,集体辨认出了那是什么。
一颗眼珠!!!
缝隙里面……赫然有一颗眼珠,正贴着缝隙的另一侧,从柜子里面,直勾勾地盯过来。
下一秒,眼睛眨了一下。
杨桂枝的手,猛地捂住了嘴巴,眼珠子都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兰芳发出一声短促惊恐的尖叫,身体惊骇地往后一仰,手臂在慌乱中扫过了桌面,面前的小醋碟被撞翻,深褐色的醋液倾泻而出,酸味在空气中扩散开来。
杨凯的筷子,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杨棱猛地站了起来,膝盖撞上了桌沿,桌子猛烈地晃了一下,盘子里堆着的饺子塔哗啦一声塌了半边,从盘沿滚下去,掉在桌上,又被震落到地上。
他瞳孔缩成针尖,惊骇失声:
“衣柜里一一有人!”
杨棱咬牙朝前踏了一步,强行压住内心的恐惧,用自己并不宽厚的背影,挡在了他父母的前面。他站在了桌子的最前方,两条腿在不受控制地发抖,膝盖像是两坨被水泡软了的泥巴,随时都会支撑不住。
但他的脚步没有再往后退,拳头攥紧,指节在灯光下白得像骨头磨成的珠子。
而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招呼,衣柜门被从里面,缓缓地推开了。
一张脸从衣柜里探出来。
四十来岁,男性,皮肤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灰白,像一块在暗室里搁了太久的石膏。
五官平平无奇到了极致,眉毛不浓不淡,眼睛不大不小,鼻子不高不塌,嘴唇不厚不薄,完全没有任何的记忆点,属于是所有行走在阴影里的猎手最理想的伪装。
你看过他,转头就忘,在人群里擦肩而过一百次,可能也记不住他的模样。
可此刻,他咧嘴一笑,整张脸瞬间鲜活可怖起来,让屋子里的四人浑身发毛。
“啊,被发现了,哎,本来还想再多藏会儿,等你们吃饱了再送你们一家人上路的。”
林柒从中走出,吸了吸鼻子,
“呦,饺子馅儿闻着还挺香,可惜都打翻在地上浪费了。”
杨凯这时候也从惊骇中回过神,他站起来一把拽住儿子的肩膀,想把他拽到自己身后。
他使劲一拽竞然没拽动,杨棱还站在原地,连轻微的晃动都没有。
杨凯的指尖感觉到一种不自然的凉意透过儿子的衣服布料传上来,冷飕飕的,像碰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块深冬时节裸露在户外的铁板。
奇怪的凉意顺着手掌的皮肤往骨头里钻,从掌心一路冻到了手腕。
他愣了一瞬,但来不及细想。
他松开儿子的肩膀,朝前迈了半步,跟儿子并肩站着,胸膛挺起来,沉声喝道:
“?你怎么在我家里?”
在他身后,杨桂枝已经搀扶着兰芳从地上爬了起来。
兰芳刚才从椅子上滑下去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瓷砖上,磕出了一大片青紫,但她已经顾不上疼了。她的嘴唇在发抖,上下牙不受控制地磕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杨桂芝一只手攥着兰芳的胳膊,另一只手哆哆嗦嗦地摸向口袋拿手机想打电话报警。
林柒走出卧室,擡起右手,五指随意地在身边的墙壁上抠了一下。
墙皮脆裂,指腹嵌进墙面,又抽出来,指间夹着一小块灰白色的硬块一一大约指甲盖大小,边缘带着锯齿状的碎茬。
他手指一弹,小块墙皮激射而出,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极短的弧线,精准地擦过杨桂芝握手机的右手。杨桂枝只感觉手指根部传来一阵锐利的凉意,食指和中指从第二关节处被齐齐切断,断面平整得像被刀裁过。
两根断指还保持着握手机的姿势,在空中短暂地停了一下,然后带着手机一起摔落在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