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铛铛
合金骨刺与骨刃交击的刹那，空气被震得嗡鸣。灯光簌簌晃动，投在墙上的两道影子猛然撞在一起。杨棱的左臂被震得向后一荡，骨刃表面崩飞出一小片碎屑，白色的粉末与金色的火星交织着飞溅，像一场微缩的暴风雪裹挟着星火，在两人之间的狭小空间里炸开。
杨棱的双臂早就没了知觉，从肘关节到指尖，每一寸都在高频震颤，像两根被反复敲击的音叉。他虎口早就崩裂了，裂口顺着掌根的纹路向上延伸，已经撕到了腕横纹的上方。
掌心血肉模糊，皮肉翻卷着露出下面森白的掌骨，骨刃的刃面上布满裂纹。
杨棱的双臂酸胀到了极限，肌肉像浸了醋一样又酸又沉。
他咬着牙，牙根咬紧，太阳穴上青筋暴起，突突地跳。
他能感觉到，自己左手骨刃的刃面上，再受几次冲击，整片骨刃就会从中间崩断，连根断掉。但他不能退，身后便是父母。
一截被气浪掀翻的储物柜横倒在地，柜门扭曲变形，勉强形成一个三角形的庇护空间。
杨凯蜷在最里面，半个身子挡在兰芳身前，用自己不算宽阔的脊背挡住飞溅的碎片和溅射的血花。兰芳抱着杨凯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几乎嵌进了丈夫的皮肉里。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儿子为什么会变成怪物似的模样，明明应该出现在恐怖电影里的画面，此刻正活生生地发生在眼前。
但他们也没有尖叫。
从杨棱冲出去战斗的那一刻，他们就死死地咬着嘴唇，把所有的恐惧和呜咽都咽回喉咙里。他们怕自己一叫，会让杨棱分心。
林柒越打越欢喜，眼睛都在发光。
合金骨刺与杨棱的骨骼对抗时传递回来的手感，骨骼碎裂的声响，是带着水分的，是有生命温度的，骨刃弹射时皮肉撕裂的血花，以及筋膜被扯断时细微的“噗噗“声……
所有的这些，都在告诉林柒同一个事实一一对方的能力是“天然”的，而非后天改造植入。这不就是外骨骼装甲的终极版本一一外骨内穿吗？
如果我能搞明白对方的能力原理，如果能复制到自己身上……或许自己可以退休返聘，回隐门机动部当总教官。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柒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已经多少年没想过“退休返聘”这种事了？
从离开白面具的那一天起，他就告诉自己，以前的日子翻篇了。
可此刻，看着眼前浑身长满了骨刺的年轻人，尘封的记忆像被人一把掀开了防尘布，扑面而来。林柒是真的怀念当白面具的岁月，尤其是当教官的岁月。
那种亲手调教学员，把新人身上人多余的、温情的部分一点一点剜掉，把他们软弱的骨骼打磨成冰冷的钢铁，打磨成合格的杀人兵器。
这种无与伦比的成就感，是他这一生最深刻的记忆。
他对白面具，是真的爱得深沉。
为此，他要再逼一逼杨棱。
榨出他全部的潜力，看清他骨头的所有运作方式。
林柒咧开嘴，合金利爪在身侧微微调整角度，五根旋转的骨刺同时变换了转速，从低沉的嗡鸣变成了尖锐的啸叫。
他向前踏出半步，声音穿透骨刺的啸叫，送入杨棱耳中：
“你就这点东西吗？”
杨棱没有回答，瞳孔微微收缩，片刻不敢分神。
他太缺乏战斗经验了，脑子在疯狂运转，快干冒烟儿了。这个距离，这个角度，合金利爪下一次攻击最可能的轨迹是……
“这点东西可救不了你自己！”
林柒的合金右爪已经在身侧微微下沉，爪尖朝上，旋转的骨刺带起一股气旋，吹得地面上的骨屑和碎尘向四周翻卷。
“也救不了你的父母啊。”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的目光越过杨棱的肩膀，落在杨凯和兰芳身上。
“你的骨头很有意思，应该还有其他的招数吧？快点都施展出来给我瞧瞧！不然一”
威胁之意毫不掩饰。
杨棱的眼睛猛然瞪圆，血丝在一瞬间爬满整个眼球。
他发出一声怒吼，瞳孔因为剧烈的疼痛和愤怒而骤然收缩，原本正常的圆形瞳孔缩成了针尖大的一点。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到了极限，颈侧的胸锁乳突肌暴凸成两条粗壮的索状物，青紫色的血管从皮肤下面鼓起来，像树根一样盘踞在脖颈两侧。
手臂上的肱二头肌和肱三头肌同时收缩，将覆盖在上面的皮肤撑得发亮。
肋下的前锯肌像一排手指一样从肋骨侧面凸出来。
然后一
哢嗒。
哢嗒！
哢嗒哢嗒哢嗒
从后颈到尾椎，整条脊椎几十节椎骨，每一节都开始疯狂颤动。
椎骨后方的棘突在皮下猛然向外生长，像是一排被同时触发的机关，刺破背部皮肉，同时弹开。锋利的骨脊从颈椎开始，一路向下蔓延到胸椎、腰椎，最后直达尾骨。
每道骨脊的尖端都锋利如鲨鱼的牙齿，在灯光下泛着白森森的冷光。
杨棱的后背衣物被鼓起几十个尖锥形的凸起，然后同时绽裂，布料撕裂的嗤啦声连成一片，纷纷扬扬地飘落。
露出他嶙峋的背脊，皮肤上布满细密的血痕，血珠从每个刺穿点渗出来，沿着背脊的孤度缓缓向下流淌，在腰窝处汇聚成几条细小的血流。
而骨脊从脊椎正中央竖起，排列成一条笔直的骨质锯链。
从后脑勺下方一直延伸到尾骨上方，整整齐齐地列成一排，像某种史前生物脊背上竖起的背帆。每一根骨脊都在微微翕动，随着杨棱的呼吸和肌肉的颤动，骨脊的根部在皮下缓缓地前后摇摆。脊面与脊面之间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细响。
整条脊椎骨脊列阵从中间向外微微张开，成一个倒v字形，脊尖朝外。
杨棱的整个上半身的轮廓扩大了一倍，他看起来像一头竖起了全部背刺的棘龙。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投射在墙壁上，映出一排嶙峋的光影。
那些影子随着骨脊的翕动而晃动，像是墙壁上长出了一排活的牙齿。
林柒的眼睛愈发明亮，眼底的觊觎藏都藏不住了。
他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
“好好好！就是这样，这就是我想要的外骨骼装甲啊，你一”
他的话还没说完，杨棱的十根脚趾在运动鞋内同时发力。趾骨末端的关节猛然弹开，尖锐的趾骨刺从指甲根部刺出，噗噗噗噗噗五根趾骨刺同时刺穿鞋底，像十根钢钉从鞋底下方楔出来。
鞋底被刺穿的脆响，与趾骨刺咬死地面瓷砖缝隙的摩擦声同时响起。
吱一嘎！
十根趾骨刺深扎进地砖的缝隙里，将地面瓷砖咬出十道放射状的裂纹。
下一秒，他猛力一跃。
整个人蜷缩起来，双膝收向胸口，双臂抱紧，从侧面看像一颗收缩的球。
但在球体收缩到极限的瞬间，他猛然展开，脊柱发力，蓄积的弹性能在一瞬间释放。
杨棱整个人在空中高速旋转起来，三百六十度，每秒超过五圈。
背部的脊椎骨脊在旋转中全部张开，从倒V形变成了彻底展开的扇形，二十六根骨脊在空中画出一圈白森森的弧光。
离心力将骨脊上挂着的血珠甩出去，猩红的液滴在灯光下拉成细长的弧线，在空中旋成一个直径接近三米的猩红色月晕。
二十六根骨刃同时破空，音调略有不同，汇成一道介于蜂鸣与笛哨之间的高频啸叫。
这一招，是他从林柒的合金利爪上偷来的灵感。
你能旋转合金利爪，我也能旋转！
杨棱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脊椎骨脊在空中舞成一个白色的光轮，刃面朝外，脊尖朝前。
光轮几乎是水平的，从地面往上约一米的高度横旋出去，覆盖面比合金骨刺大得多，几乎将两人之间的所有横移空间全部封死。
林柒双眼死死锁住横旋过来的脊椎骨脊，二十六节椎骨，二十六根骨脊，在他眼中被拆解成二十六个独立的运动单元。
旋转中的骨脊虽然快，但每根骨脊的轨迹都是可预测的圆周运动。
而在圆周运动中，节与节之间的衔接处，就是破绽。
他在骨脊光轮即将触体的瞬间出爪，合金右爪不闪不避正面迎上去。
高速旋转的骨刺撕裂空气，拉出五道平行的银色轨迹，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切入旋转的骨脊光环，正中整条脊椎骨的“七寸”。
哢嚓！
杨棱只觉得腰椎处过电似的一麻，一股酸胀从腰椎向上下两个方向同时扩散。
腰椎被合金骨刺绞住的那一刹那，整条脊椎骨脊列阵像是被拔了电源，所有骨脊同时一颤，旋转的光轮瞬间失去了规则的圆度，变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椭圆形。
他在旋身的过程中失去平衡，整个人在空中一歪，像一只被击中的陀螺般踉跄着偏离轨迹，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全身的力量在这一瞬间流失了一半。
他骇了一跳，双手猛然撑地，掌心骨刺唰地弹出，狠狠扎进地面，成为两个临时的锚点。
同时，他以双手为支点，腰腹猛然发力，整个人借着旋转残留的离心力向后翻腾。
背部的脊椎骨脊在翻转过程中张到了最大角度，脊面与空气的摩擦力提供了额外的稳定性，让他勉强稳住了重心。
杨棱膝盖猛地弯曲，双腿胫骨表面同时发出哢嗒哢嗒的脆响，小腿前缘同时弹出两道长达一尺的弧形骨刃，破裤而出。
杨棱双腿甩出一个大弧，身体绷直，整个人在空中横了过来，然后如鳄鱼的翻滚，两道胫骨弯刀一前一后劈向林柒。杨棱虽然没什么战斗经验，与林柒相差甚远。
但[食铁者]赋予的钢铁般的战斗意志，却像一位无形的导师，在死亡的边缘教会了他如何战斗，爆发出了他的战斗潜力。
他不需要思考，他的骨头在替他思考。
林柒咧嘴一笑，合金右爪向上擡起。
五根旋转的骨刺在头顶斜上方看准时机，就是在胫骨弯刀劈到最高点，开始下落的瞬间，右爪斜向迎上去。
金属与骨碰撞的声响震耳欲聋。
他左爪从下往上穿出，爪尖精准地戳在杨棱脚踝的内侧，这里没有骨刃覆盖，是脚踝关节的窝心。杨棱小腿瞬间被割裂出一道恐怖的口子，从内踝上方一直延伸到小腿肚中段，皮肉翻开，血流如注，从裂口处喷涌而出。
原本劈向林柒面门的刀锋向外一滑，擦着林柒肩膀外侧划过，劈了个空。
杨棱落地的瞬间，右腿一软，整条腿像灌了铅似的沉重，膝盖不自觉地抽搐。
他踉跄一步，身体晃了晃，背后的脊椎骨脊本能地向外张开，二十六根骨脊同时朝林柒的方向张开，形成一个防御性的骨刺阵列。
骨脊互相交错重叠，像一面用骨头编织的盾牌。
林柒却没有追击，他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合金骨刺依然在高速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声。他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杨棱，从其后背的脊椎骨脊到小腿的胫骨弯刀，再到胸前翻转的肋骨，和脚底刺穿鞋底的趾骨刺，像是在欣赏一件想要据为己有的华丽衣裳。
林柒收回合金利爪，十指交叉，活动了一下手腕。
然后他伸出右手食指，一根一根地点数，：
“脊椎全序列棘突外放、胫骨弧形弯刀、掌根骨刃、肋骨矛尖、肩胛骨刃，膝刺、趾骨刺……到现在为止，你一共展示了七种骨骼变形的手段。”
林柒舔舔嘴唇，语气炙热地问道：
“所以，你是可以自由操控全身的骨骼？还是只能操控四肢和躯干的主要骨骼？”
林柒语气里透出浓浓的探究，眼底透出的贪婪觊觎让杨棱头皮阵阵发麻。
他感觉对方仿佛不光是想杀了自己，而是更想……吃了自己？！！
杨棱不敢回答，他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汗水从额头汇聚成流，沿着眉骨淌下来。他现在的状态凄惨至极，双臂的骨刃上布满豁口，左肩胛骨刃已齐根断裂，断裂面呈锯齿状，仍有碎骨屑不断从断裂处剥落。
腰侧弹射出的骨刺根部疼痛难忍，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腰部深处的钝痛。
背后的脊椎骨脊也是不断传来过电似的麻痹，右腿更是忍不住在发颤，提不起力气。
而林柒，林柒除了眉心有道浅浅的血痕，连汗都没怎么流。
实力差距太大了，大到让人绝望。
而在他身后，杨凯和兰芳眼中则重新露出了浓烈的绝望，比之前更深的绝望。
儿子都变成怪物了，还是打不过吗？
怪物打不过人类？
怪物怎么能打不过人类呢？
这个世界简直是太过分了，一点希望都不留给好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