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是多疯狂的人,才能为了消除一点记录,就把隐门机动部几十年积攒下来的数据库都删除个一干二净正常人可能会这么做吗?
这跟一个人为了打扫自家客厅角落里一点不起眼的灰渍,就把整栋大楼连同地基一起炸上天,有什么区别?
何况他不光炸了楼,还把大楼里的现任主人给杀了,就是为了在今早缉司来时,让隐门机动部没有一个能做主的人,而让情况更容易失控。
换而言之,隐门机动部现在摞着的一堆尸体,其实都是杜长乐一手促成的。
他为了自己能活,能疯狂至此,显然是什么都不顾了。
王新发疯了才会相信对方不会背叛自己,对方话里实际想表达的意思是一一我都这么疯狂自救了,议员你可不能真不管我,否则,我接下来还会做出什么,我自己都害怕啊。
杜长乐话里字字不离忠心,实则句句都是威胁恐吓啊。
至于,他说销毁了所有的证据。
外面的罪证肯定是都销毁了,但他自己手里的孤本呢,你猜在哪里?
果然,下一秒,杜长乐又在电话里继续道:
“议员,我现在担心的是,郑耿他恐怕根本不会理会我怎么说啊,他要是真把我抓了去,到时候,缉司的大门一关,我人在他手里,还不是他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他想让我“供出’什么,我就得“供出’什么。我哪怕咬紧了牙关一个字都不往外吐,他照样可以对外宣称,我已经把您的事全撂了。
至于证据,我能“处理’得干干净净,他郑耿自然也能凭空创造出几份像模像样的证据吧?真等到那时候,黑的白的不都由着他一张嘴来定?那形势,怕是会对议员您,极为不利啊。”杜长乐说得口干舌燥,长叹口气,一副全都是为议员殚精竭虑的样子忧心道:
“议员,一个郑耿就算再疯狂,也伤不到您。
可九区现在的局势很微妙,您跟张德明议员的斗争很激烈,再加上特派员的失踪,上城调查组也是来者不善,态度不明。
我就怕,他们会借题发挥,顺势下场,要真到了那时,一旦风向对您不利,其他的议员和那些墙头草恐怕都会随风倒。
议员您或许不惧流言蜚语,以您的根基,事情到最后迟早会水落石出,还您一个清白。
可是,下届首席议员竞选在即,时间不等人啊。
这一来二去,耽搁了时机,败坏了名声,首席之位恐怕就要彻底沦为张德明议员的囊中之物了。到那时候,议员您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可就全都付诸东流了啊。”
王新发听着,哪怕知道杜长乐在惺惺作态,也还是被勾起了一丝肝火。
却是不知道是气杜长乐,还是在气张德明。
而且,最关键的是,郑耿还没拿住杜长乐呢。
可张德明今天在执政府暴衣杀人的影响实在是太恶劣了,已经有显现的苗头了。
明天调查组组长约的饭局的时间被调整了,他从第二场饭局调到了第三场。
别小看这一点调整,这对外面释放的信号可非同一般。
杜长乐还在继续拱火道:
“议员,是您一直提拔我赏识我,把我从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一路提到今天这个位置,我比任何人都更希望您能是未来咱们九区的首席议员。
我也无比坚信,执政府只有在您的领导下,咱们九区未来才能有更光明广阔的未来。
所以您可千万千万要当心啊,千万不能在这种关键时刻掉以轻心,被郑耿这种疯狗,坏了您几十年的心血啊。”“行了!”
王新发终于听不下去了,冷笑一声,一语双关道:
“我王新发行得端坐的正,在九区更是经营了半辈子,一条疯狗哪里能害得了我,你想太多了。”杜长乐脸上也露出冷笑之色,点头道:
“是,议员你说的对,是我太过紧张了。”
王新发懒得再听杜长乐的假话,他问道:
“郑耿那边,你有什么想法?”
杜长乐叹气道:
“抱歉议员,如果不是实在没辙了,我也不会跟您打这通电话,我原本想着自己解决掉郑耿这个麻烦,不给议员您添乱。
可我实在没想到郑耿油盐不进,哪怕我派人去他家里拜访送上慰问,他也心如铁石,毫不所动,反而咬人咬得更凶了。”
杜长乐停顿一下,恨得牙根痒痒,咬牙切齿道:
“议员,郑耿不光是条疯狗,还是条六亲不认的疯狗,属下现在也是被他逼得东躲西藏,没有反抗之力了。”
王新发“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冲着杜长乐发火,还是冲郑耿发泄不满。
他冷声道:
“你现在在哪?”
杜长乐早就料到王新发会问这个问题,这个问题事关生死,他也是犹豫了好久,最终还是决定对王新发如实相告。
倒不是他信任王新发对自己的情义,而是他信任议员的智商。
他笃定如果自己此刻畏畏缩缩,含糊其辞,不敢吐露真实藏身之处,那反而会立刻激起议员的杀心,哪怕议员现在恐怕杀心也不小就是了。
但若自己坦坦荡荡地如实相告,反而会让议员心里犯起嘀咕,觉得他杜长乐既然敢说,必然是有所恃,藏了后手。
如此一来,议员手里举起来的屠刀,说不定就会犹豫着,先放一放。
“禀告议员,我现在在玻璃厂。”杜长乐回答道。
电话那头,王新发的眼睛倏地眯了起来。
最终,他幽幽地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注意安全,耐心等待,不要再做多余的事情,咬人的疯狗,我会让人处理的。”
电话挂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杜长乐放下手机,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叼出一根夹在嘴里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头骤然亮起,映得他整张脸都红了一瞬,随即暗了下去。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窗玻璃上散开,隔着渐淡的烟,他看见玻璃里自己的脸,像被水浸过一样泅了开去,说不出的疹人。
杜长乐后背不知不觉都被冷汗浸湿了,嘴里却在笑,也不知道是在笑郑耿,还是在笑议员,亦或者在笑自己。
也或许都笑。
人啊,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反而能从满盘死局里咂摸出一点平时尝不到的滋味儿。“嗬嗬嗬”
“都这种火烧眉毛的关头了,议员的心眼儿还是这么小。
您说会让人处理掉咬人的疯狗,这话里恐怕不单单是在指郑耿吧,也是在点我吧?”
杜长乐擡起夹烟的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的香烟已经烧了一小截,烟灰颤巍巍地挂着,像一段随时会坠落的骨灰。
他盯着那点红光,声音喃喃,像是在和王新发继续已经挂断的电话。
“但是议员您有句话说错了,平日里,疯狗自然不敢乱咬人,会被人打死,可真到了要被打死的时候,再不豁出命去到处咬人,才是真的一点活的机会都没有了啊。”
杜长乐吸掉最后一口烟,烟头的火光猛跳一下。
他手指一弹,烟头在空中划出一道橙红色的短弧,落在地上,溅起几颗极细的火星。
然后他擡起脚,狠狠踩了下去,鞋底碾着余光彻底变成地上一个灰黑的印子。
王新发让他不要再做多余的事情,等他的消息,等他的安排。
杜长乐却不打算完全听话。
开什么玩笑,他是寄希望于王新发救自己,但也绝不会真的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王新发身上。他又不是第一天认识议员了,哪里真的会这般天真。
何况,王新发议员翻脸无情的样子,他可见过太多次了。
只不过以往,他都是旁观,这一次要轮到自己了。
故而,杜长乐还得同时做另一手准备一背叛议员,向新主子投诚。
王新发若是靠不住,他还可以自带肉食去抱张德明议员的大腿嘛。
在九区的政治生态环境里,想往上爬还想活着,思想就要开放一些。
不过,在正式迈出这一步之前,杜长乐还得再打一个电话,最后确认一下外面的情况。
电话响了几声很快就接通。
苟信在车上摸出手机,看到屏幕上一串陌生号码,他瞳孔缩了一下,快速的接了起来。
电话里,没有传出声音。
苟信愣了下,而后脸色一变,下意识的看了眼一旁的郑耿。
郑耿也正奇怪地看着他。
苟信咬了咬牙,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触,打开了公放,同时故意压低嗓音紧张道:
“喂,堂哥是你吗?”
杜长乐依旧没有吭声,他仔细聆听电话里的杂音,听起来应该是在车上。
苟信见没有声音回复,反而心头大石落定,笃定对面就是杜长乐,这可能就是兄弟间的深情感应吧。苟信飞快地低头扫了一眼腕表,又看向窗外,前方已经隐约可见西郊工业区的轮廓,车队即将抵达玻璃厂了。
他脑子疯狂的转动着,最终咽了口唾沫最终,用“告密”似的语气急促道:
“堂哥你现在在哪里?”
电话那头的杜长乐,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心思同样在电光火石间流转,警惕地判断着对方话里的每一个字。他当然不会蠢到跟堂弟暴露自己的位置。
苟信似乎也料到堂哥不会回答,他脸上露出一抹冷笑,语气却越发焦急道:
“堂哥你什么都不用回答,我就是想告诉你,龚司长已经命令一大队和二大队出发了,目的地是一座玻璃厂,马上就要到了。
堂哥你如果在玻璃厂,可得赶紧逃,再晚就来不及了。”
苟信语气急促至极,又补了一句:
“对了,堂哥你一定要从西侧逃,那边是一大队堵截的方向,队长是元奎。”
苟信以前跟杜长乐多次提到过缉司内的情况,提到的最多的便是元奎和刘蝎,他相信杜长乐应该能听懂自己的暗示。
说完,苟信就“啪”的挂掉了电话,扭头便迎上郑耿吃人似的目光。
不待郑耿开口质问,苟信就先一步抢答道:
“放心,我们马上就到了,杜长乐逃不掉的。
而且,抓住他并不是目的,抓住以后怎么让他开口,才是关键。
一般的审讯手段,对我堂哥可不好使。”
郑耿眯起眼,压住即将冲出喉咙的怒火,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他不是傻子,也听出苟信敢当着自己的面打电话通风报信,必然还留着下一步。
他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苟信就算想卖他,也得先把自己的命保住。
苟信见郑耿没有立刻发难,便笑了笑,一副智珠在握的表情:
“杜长乐一旦被抓,王新发议员恐怕很快就会知道,所以到时候我们必须争分夺秒,赶在议员介入前,拿到杜长乐的口供。
我知道你觉得他人在咱们手里,你想要什么口供都能得到,可针对的是位高权重的王新发议员,事情还是不能做的太粗暴。”
郑耿直勾勾盯着苟信,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似的。
他意味深长道:
“你是想…”
苟信点了点头,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
“没错,到时候你来扮黑脸给他极限施压,你家人都被他搞死了,他肯定怕你直接搞死他。而我,则作为他的内应,找个机会单独接触他,给他通风报信,泄露一点外面的情况,让他察觉到王新发已经自身难保,保不住他了。
如此,便能从内部瓦解他的心理防线。”
苟信停顿一下,沉声道:
“我了解我堂哥,他这个人骨子里极为自私,且非常聪明善于审时度势,到时候为了自救,他会主动开口倒向我们的。
届时,我们让他直接在圆桌会议上,当着所有议员的面直接指认王新发议员,岂不比你拿份什么口供证据更有说服力。”
郑耿沉默了几秒,慢慢地点了点头。
他接受了苟信的解释,但与此同时,他的心里也升起了一股难以言明的忌惮。
苟信这家伙比自己以为的还要更阴险啊。
你口口声声说你堂哥,殊不知,你比你堂哥更胜一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