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耿自认是个阴狠之人,但对献祭全家往上爬,终究心里还是心存几分愧疚的,而且他至少对家人是如实相告。
他是个坏人,但他至少是个诚实的坏人。
然而苟信不同,这家伙心里好似一点愧疚都无,他不光要出卖他堂哥,还打算把对方骗到死,让对方死了都替他数钱。
太坏了,这种人毫无信义可言,哪怕自己这种坏人,也不想跟他一起玩啊。
谁知道对方什么时候就会转头把自己也卖了?!!!
郑耿心头转动着种种念头,嘴上却冷笑道:
“好,就按你说的办,但你最好别玩脱了,不然,你就是故意放跑杜长乐,我只能拿你交差了。”苟信冷哼一声,没再回应,低头冲着对讲机,沉声下令:
“再快点!”
杜长乐听着电话被急匆匆挂断,屏幕上的通话界面跳回拨号盘,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脸色一阵阴晴不定地变幻。
“这么快我就被找到了?
我明明做了那么多伪装,所有电子设备都是崭新的,SIM卡都是来路不明的散号,且基本只用一次。我藏到玻璃厂也是抛硬币随机决定的。
我本来想着,至少也能躲上一周的,而只要熬过最开始的搜捕,等外面的风头稍微缓一缓,我就能更好的观察局势,看看风向往哪边吹,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结果,缉司来的这么快,不是,缉司什么时候这么有效率了?”
杜长乐烦躁地擡起手,一拳捶在面前的钢化玻璃上。
玻璃很厚,达到了防弹的标准,可他拳头落下时,整块玻璃像被纸糊一样,从中心向四周爆出密密麻麻的蛛网,紧接着“砰”地一声,爆碎溅开。
“好在有堂弟的通风报信,从昨晚到现在,我还是争取到了一天的时间,大部分布置都已经完成了。”他站在破碎的窗口前,任凭冰冷的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襟猎猎。
他脸上短暂的失态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阴沉。
“局面尽管恶劣,但尚不算死局,有王新发议员,还有我留存的后手,我至少有三成翻盘的可能。”杜长乐没有选择立刻逃走,他站在窗口,快速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所有的可能性。
尽管他心底十分不解自己是如何暴露被锁定位置的,他明明做了各种伪装,各种电子设备都是崭新的且一次性的。
但这些已经都不重要了,因为玻璃厂外已经传来车辆高速行驶的隆隆声,是重型车辆碾过旧工业区破裂路面的声音。
“堂弟没有骗我,真的来了!”
杜长乐心底生出一丝感动:
“不枉我这些年各种暗中帮助他,堂弟是个懂的感恩的,他想让我往西边逃,这是想再借我之手帮他除掉元奎啊。”
杜长乐自然听懂了堂弟电话里最后里隐藏的暗示。
他倒也不反感,恰恰相反,正是因为苟信在电话里还存着这种心思,他才反而更能相信苟信。堂弟如果只是在报恩,他心里才会疑虑,但堂弟在报恩的同时,还夹杂着些个人算计,反而才更真实。“可惜,堂哥这次怕是要令你失望了啊!”
杜长乐心头有了决断,不打算逃了。
现在继续逃,其实也不是没机会。
以他的身手,想从缉司的包围里硬闯出去,机会还是有的,但必然得拒捕杀人才能逃得掉。可那样一来,他后面就很难洗白了。他终究是舍不得这身官皮,哪怕理论上翻盘的可能性只剩下三成。
但杜长乐还是决定把自己的性命押上赌桌,赌这一把。
无他,这身官皮,是他用了半辈子,踩着无数尸骨才穿上的,扒了这身皮,比杀了他还令他难受。他见过太多人在失去权力后迅速枯萎,活着也跟行尸走肉般,生不如死。
他杜长乐才不要那样活着。
权力一旦沾过手,就戒不掉了,是比任何毒品都让人上瘾的东西。
一声巨响传来,玻璃厂的大门被装甲车硬生生撞开。
巨大的冲击力让整扇铁门瞬间扭曲变形,门轴崩裂,合页飞溅,重重砸在水泥地面上,溅起漫天灰土。灰尘弥漫中,几十道全副武装的身影如潮水一般涌入。
黑色战术背心,防弹头盔,制式枪械,在惨白的探照灯下泛着冷硬的光。
数架小型无人机从夜空中俯冲而下,旋翼割破空气发出细密而刺耳的蜂鸣,红色扫描灯在厂房内来回扫动,光束掠过起吊的钢架、堆积的废料、破碎的地面,像一只只冰冷无情的复眼,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发现可疑目标!”
无人机很快就锁定了站在窗户前的杜长乐,哪怕他现在脸上贴着别人的脸皮,可玻璃厂内本来这个点就没几个人,何况他面前还碎了一地玻璃,怎么看都很可疑。
杜长乐擡头看了眼最近的无人机,咧嘴露出僵硬的笑容,而后低头用手机发出最后一条短信一一动手吧!
短信发送出去的同时,他手指一攥,手机被捏碎成碎渣。
而后,他对着警惕围上来的缉司武装人员,缓缓张开双臂。
接着,他手指摸到自己下颌边缘,指尖嵌入皮肉与假面之间的缝隙,使劲一扯,便将贴合的面皮完整的撕扯下来,随手扔到地上。
面皮剥落,露出他本来的脸,苍白,冷硬,眼窝泛黑,嘴唇干裂。
“郑耿呢?让他来见我,告诉他我想吃饺子,哈哈哈”
杜长乐仰起头,脸上毫无惧色,目中无人的疯狂大笑。
郑耿从队伍后方走出来。
全副武装的缉司队员向两边分开,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从踏出人群的一刻起,便死死地钉在了杜长乐身上,眼神像是要生生从杜长乐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如果目光的温度能杀人,杜长乐此刻恐怕连灰都不会剩下,早被灼成一缕青烟散在风里了。“你还敢提饺子?”
郑耿走到距离杜长乐三四步的地方站定,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现在,他只要一想到饺子,就会想到家人还等着他回去吃饭,可他们已经全都死了。
他往后余生都不会再吃饺子了,也不会再吃鱼罐头了。
此刻的郑耿还不晓得他妈和他弟弟活下来了,当然更不晓得他知道这个好消息后会是什么表情。不光他不知道,杜长乐也还没收到任务失败的消息。
毕竟,林柒也不承认失败,他只是还没成功而已,所以就没急着给杜长乐发送消息,绝对绝对不是故意隐瞒上级哦。
郑耿死死盯着杜长乐,怒极反笑道:“想吃饺子是吧,好,等会儿有的是好东西让你尝个够!”
郑耿面上狞笑,心底却不禁染上一层阴霾。
杜长乐为什么不逃?
而且也不反抗?
他莫非是觉得自己还能翻盘,他不是这么天真的人吧。
一个在隐门机动部干了多年,手上血债累累的人,忽然间变得如此乖顺,这里面若是没有鬼,郑耿打死也不信。
所以,他是在等王新发救他,还是还藏着什么底牌?
很显然,有什么东西自己没考虑到。
该死!
可具体哪里不对,郑耿一时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他烦躁的挥下手,声音透出丝丝残忍:
“不逃?很好,把他双臂给我卸了!”
话音落下,杜长乐脸色一变,狠狠瞪了眼郑耿,却没有再发作。
既然决定不暴力拒捕,他就已经做好了吃亿点苦头的心理准备。
两只胳膊而已,就当赔他家人的命好了。
反正,郑耿就在再恨自己,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杀了自己的。
或者说,现在的郑耿即将取代王新发议员,成为最害怕自己突然暴毙死掉的人了吧。
“不知道议员多久能收到我被抓的消息,收到消息后,是想铤而走险直接杀我灭口,还是不惜一切代价救我出去,并帮我处理掉郑耿这条疯狗呢?”
杜长乐此刻心情反倒平静下来,饶有兴致的想着,
“议员您可千万千万不能被愤怒冲昏头脑啊,如果有可能,我今后还是更愿意在您麾下做事的。”没办法,背主的名声不好,虽然能活,但在新主子那里,必然很难再有上升空间了。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杜长乐还是不愿意真的背叛王新发的。
某种程度上讲,杜长乐对王新发的忠诚,的确很令人感动咧。
“哢哢嚓”
两声脆响同时响起。
两名缉司的武装人员一左一右扣住杜长乐的臂膀,动作老练,配合默契,像拧断鸡翅膀一样,同时发力杜长乐的双臂应声脱臼,顿时无力的垂了下去,软绵绵的像两条被抽了筋的死蛇。
杜长乐脸色一白,没再撂狠话,只是闷哼一声,嘴角抽动,心底默默又给郑耿狠狠记上一账。“押走!”
郑耿头也不回地挥了下手,队伍立刻收拢,杜长乐被押入车队靠后的一辆武装车里。
他脚步有些踉跄,垂着的胳膊都像两块死肉一样晃荡,牵动肩部撕裂的剧痛,可他腰杆挺得笔直。而就在他旁边停着的车里,隔着单向透视的深色车窗膜,苟信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后座上,像一尊塑像一样一动不动地看着外面的一切。他看着堂哥被卸掉胳膊,被押着从车旁经过。
那张脸,显得苍白,憔悴,眼神却没有半点溃散与惊惶。
苟信的目光透过薄薄的窗膜,与杜长乐仅有一层玻璃之隔,却又像隔着一座深渊。
“堂哥没有往西边逃,直接束手就擒了,这不像堂哥的作风啊,莫非,堂哥还藏了什么底牌,觉得自己还能翻盘?”
苟信心底咯噔一沉,又有点摇摆不定了。
不过摇摆只有一刹而已。
因为,开弓没有回头箭。
这世上从没有退一步,海阔天空,只有万丈深渊。
他既然已经坐上了缉司司长的位置,接受了幕后那位大人物的好意,他就绝无再回头的道理。他是一个被推上独木桥的人,前头是悬崖也好,对岸也罢,他都只能往前走,莫说回头,他连停下的资格都没有。
不然,若真让堂哥翻了盘,不光大人物饶不了自己,堂哥事后得知真相,也一定不会放过自己。想到这里,苟信把刚刚浮起来的心重新压了回去。
“堂哥必须被端上餐桌,被吃干抹净才可以!”
苟信心底暗暗发誓,只要他还坐在缉司司长的位置上,他就绝不会让杜长乐活着走出缉司。绝不!!!
杜长乐被押着从车旁经过时,还若有所觉的往四周扫了一圈。
他的目光从一辆又一辆装甲车上滑过,车窗全都关得严严实实,他没能找到苟信的影子。
他倒也没多想,这个场合,苟信不出现在自己面前才是对的。
他只希望这个聪明的堂弟,接下来能找个机会接触自己,继续给自己通风报信,并且替他向外面传递消息。
“堂弟啊堂弟,堂哥的命就靠你了,你可一定要多长点心眼儿啊!!”杜长乐在心底默默的祈祷着。另一边。
王新发挂掉电话,同样站在窗边,视线穿透漆黑的夜幕,远远眺望向玻璃厂的方向,嘴角隐隐勾起诡秘的孤度。
“一个个都自以为聪明,哼一,殊不知往往就是聪明人才死得最快!”
王新发冷笑一声。
身后,侯文栋推门走入进来。
“议员,刚收到的消息,杜长乐被缉司抓了,现场完全没有反抗,束手就擒了,我们接下来要如何处理?”
王新发转过身,镜片背后的双眸一片冷酷,幽幽道:
“没有反抗吗,他这是笃定我一定会救他啊。”
侯文栋见议员完全没有意外之色,心头愈发凛然,在心底已经将杜长乐标记为死人了。
但面上则还装傻问道:
“议员,杜长乐知道不少事情,需要我立刻去缉司那边吗?”
王新发摇摇头,声音听不出太多喜怒:
“不着急,先等等,让两条疯狗先互相咬一会儿,也让消息再扩散一会儿,让我看看这局棋里,还有谁会忍不住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