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丹尼尔斯向前踏了半步，仰头望向高台上的红铁龙。
「陛下，为了亚特兰，也为了奥拉本身，请您答应。」
他的声音恳切，目光真诚，说道：「只要我们能一致对外，无论深渊的侵略有多强大，必然能化险为夷，抚平混乱，重新建立稳定的秩序。」
那么问题来了。
深渊是谁引来的？混乱又是因谁而起？
伽罗斯没有立刻回应。
他俯视着年轻的人类使者。
黑色的瞳孔犹如烈焰熄灭后的余燼，倒映着丹尼尔斯的身影，却让人猜不透里面藏着什么。
大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风声从窗欞缝隙间穿过，发出细微的呜咽，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高台上，巨龙鳞甲泛着暗色光泽，像凝固的熔岩。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霍尔登派你前来，言辞恳切，态度恭敬，说了许多赞美之词，也讲了不少危难之语。」
「但是，从头到尾，你没有提到一件事。」
丹尼尔斯微微一怔。
「什么？」
「深渊侵略的源头，正是你们霍尔登。」
红铁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让丹尼尔斯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这场灾难因你们而起吗，是你们开发深渊，是你们抽取能量，是你们把那些东西引到这个世界来的，而现在，你们却要他人为其承担后果。」
「你让我出手，替你们收拾烂摊子。」
「但你从头到尾，没有为霍尔登的责任说过一句话。」
闻言，霍尔登使者沉默了，他低垂下头，目光落在地面的石板上，看着那些斑驳的光影。
几秒后，丹尼尔斯重新抬起头。
「陛下，您说得对。」
他没有反驳辩解，选择了立正挨打，直面这个尖锐的问题。
「这一切都是我们的错。」
「我们开发深渊，抽取能量，我们以为可以控制一切，以为自己的智慧和谨慎足以应对任何风险，但我们错了。」
「我们付出了代价，整个亚特兰也在替我们承担这个代价。」
他顿了顿，说道：「我们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而现在，我们只想补救，尽量挽回损失。」
「这不是为了推卸责任或者自我安慰，而是因为我们必须这么做。」
「解决深渊之危后，霍尔登将以举国之力，恢复亚特兰受到的伤害。」
红铁龙微微颔首。
先不管能不能做到，这个态度起码能接受。
出了问题，不是推诿，把责任推给深渊或者恶魔或者别的什么，直接承认，就是自己的错.......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不多。
「你说，在亚特兰，目前唯有我能击毁坠落的悬空城。」
伽罗斯换了个话题，说道：「但是，霍尔登的影响不局限于亚特兰。」
「在整个贝尔纳多之中，我并非无可替代，坎图姆的兽人，瑙西尔的精灵，其他大陆的强者，总有人能做到同样的事。」
「为何不向这些存在求援，反而找到我？」
「在最广泛传播的等级体系里，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高级传奇，无足轻重。」
丹尼尔斯摇了摇头。
「陛下，您无需自谦，对我们而言，您就是无可替代。」
他的语气笃定，没有任何犹豫。
「坎图姆的兽人们唯恐世界不乱。」
「对他们来说，深渊入侵不是灾难，而是机会，混乱的机会，杀戮的机会，掠夺的机会，他们信仰的神灵，更是一位混乱邪恶的高等存在，危险度不比恶魔低。」
「指望他们帮忙对抗深渊？」
「不，他们只会趁火打劫，在背后捅刀子，让事情变得更麻烦。」
「瑙西尔的精灵们与我们不是盟友，不过，坦白的说，若是没有深陷于狂怒诅咒，精灵倒是有可能施以援手，但是，他们现在同时面对狂怒之灾与兽人侵略，自顾不暇，帮不了我们。」
「而在帝国之外，也没有合适的人。」
丹尼尔斯说道：「就比如龙族，那几位金属龙王，实力足够，但他们不会离开属于自己的龙域，不会冒这个险。」
「而如白祸这样的天命恶龙，同样只会趁着乱世兴风作浪。」「他们巴不得世界越乱越好，越乱他们越有机会。」
「最关键的是，也并非所有天命都具备一击摧毁悬空城的力量。」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丹尼尔斯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惊叹。
他抬起头，仰望着高台上的红铁龙。
「陛下，您的强大，我们看在眼里。」
「您两次荡平裂隙，其中包括一头大魔，这些战绩，我们比任何人都清楚意味着什么。」
「您的等级确实不高，但这是因为您已经远远超出了常规的等级衡量标准。」
奥拉王国的这位红皇帝很年轻。
在龙类的生命中，二百多年只是刚刚起步的阶段。
许多巨龙在这个年龄还在积累力量，探索世界，而这位红铁龙，已经站在了世界舞台的中央，其表现，完全无法以常理去推测。
这妥妥的是不朽之姿。
若无意外，他极有可能登顶不朽，成为整个贝尔纳多的最强之龙。
放在以前，霍尔登绝对不会充许有这样一个龙恣意成长下去。
他们会评估风险，制定对策，要么招纳，用资源和利益把他绑在自己的战车上;要么扼杀，在他还没真正成长起来之前就除掉威胁。
但现在————
对抗深渊最重要。
说完之后，丹尼尔斯等待着红铁龙的回应。
红铁龙听完了霍尔登使者的解释。
他的表情不变：「你们希望我出手，替你们击毁即将失控的悬空城，挡住深渊的侵蚀，延续帝国的存续。」
他顿了顿，目光微眯。
「但是，你们用什么来换？」
「我活了二百多年，从一头流浪荒野的幼龙，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我见过空口白话的承诺，见过事后的翻脸不认帐，见过当初信誓旦旦、最后翻脸比翻书还快的王国。」
「你若只带着一腔热血和几句漂亮话就来请我出手，不谈也罢。」
丹尼尔斯露出了然之色。
他微微欠身，动作恭敬。
「陛下说得对，我正准备和您说这件事。」
他重新站直身体，双手交叠于身前，姿态端正。
「救世者需要奖赏，理应如此，霍尔登虽然身处危局，但积累的底蕴还在，我们愿意拿出足够分量的代价，换取陛下的出手。」
红铁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在他的注视下，丹尼尔斯开始一件件列举。
「首先，传奇级别的道具。」
「霍尔登的宝库中，收藏着历代强者留下的精品。」
「武器、防具、饰品、功能性道具......种类繁多，质量上乘。」
「我们会给您一个清单，每击毁一座悬空城，您可以任意挑选三件，如果有什么特殊的需求，我们甚至可以专门为您量身定制，霍尔登的工匠，在整个亚特兰都是顶尖的。」
巨龙的手爪起起落落。
咚，咚，咚....
..声音在厅堂里回荡，像在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丹尼尔斯会意，继续道：「其次，远古宝石。」
「您应该知道，几乎所有的原石，都在我们霍尔登的库存之中。」
「中土大陆那些矿脉，那些传说中藏着宝藏的地方，早就被我们挖空了，其他王国能找到的，最多是一些次品，真正的原石，都在我们手里。」
「我们，可以先给您一枚力量宝石。」
伽罗斯目光微凝。
奥拉国库里的宝石也不少，这些年挖矿积攒的，从敌人那里缴获的，附庸国上供的.......种类繁多，质量各异，但确实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远古宝石。
而这类宝石，还有一类统称。
——原石。
指的是最原始、最古老、最强大的宝石。
据说，它们是神灵与原神，也就是原初荒神开战时，原初荒神洒落的鲜血沉淀凝聚而成，每一枚原石都蕴含着一丝原初力量，因此直接带着各类奇特而强大的效果。
就比如丹尼尔斯口中的力量宝石。
将其镶嵌在身上，可以在很长时间里为宿主提供力量增幅，程度足以令战斗天平倾斜的，也可以直接吞吃，在短时间内获得极致的力量爆发，代价是那枚宝石会彻底消失。
值得一提的是，霍尔登有着原石检测技术。那是他们独有的技术，能够探测地下深处的原石存在，靠着这门技术，几乎整个亚特兰的原石，都被这个帝国垄断挖空了，现在的中土大陆还有许多矿脉存在，但里面大概连一枚原石也不存在。
「和传奇道具一样，每击毁一座失控悬空城，我们给您一颗原石。」
说完，丹尼尔斯抬头望向红铁龙。
但他依然没开口。
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丹尼尔斯继续。
这位使者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陛下高瞻远瞩，除了道具与宝石等实物之外，我们还为您准备了炼金技术。」
「黑油结晶技术。」
「这是我们引以为傲的技术之一，能够令黑油结晶的纯度突破第十级，最高可达二十。」
「您应该知道，市面上流通的黑油结晶，纯度最高也就是八级、九级。」
「十级以上的，只有我们霍尔登能够生产。」
黑油结晶技术————
这东西确实有用。
奥拉现在对黑油的依赖很重。
无论是炼金工坊、魔像驱动，还是日常能源，都离不开黑油，它就像是血液，是支撑整个王国运转的能量。
最关键的是，他需要黑油结晶，纯度越高越好。
就奥拉现在的黑油结晶，品质逐渐无法满足他了。
红铁龙微微颔首。
「继续。」
丹尼尔斯沉默了几秒。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他开口了。
「陛下，请恕我直言，除了上述条件之外，我们只有最后一样了。」
「说。」
「我们可以分享让城池悬浮于天的炼金技术。」
他的声音认真。
「悬浮技术？」
「是的。」
丹尼尔斯点头。
「有了它，您可以将赤帝王城升上云端，俯瞰整个莱恩高原，甚至，如果您愿意，可以在中土大陆的上空建造新的王城，俯瞰那些刚刚获得的领土，犹如神灵。」
「您将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天空之主。」
伽罗斯平静道：「你们的引擎会被深渊侵蚀，不要也罢。」
丹尼尔斯摇了摇头。
「陛下有所不知。」
「被侵蚀的引擎，是我们的第五代云霄引擎。」
「它的核心设计确实依赖深渊能量，那是我们为了追求极致而做出的选择，第五代引擎的功率是第四代的五倍以上，消耗却微乎其微，为了这个优势，我们押上了太多。」
「但我们还有第四代云霄引擎。」
「它完全不需要深渊能量，只需要海量的黑油或者其他适配能源就能运转。虽然消耗较大，但胜在稳定、安全、不受侵蚀。」
说到这里，霍尔登使者微微叹息。
「当年我们为了举国飞升，放弃了第四代，选择了第五代。」
「所有人都觉得第四代已经过时了，是落后的技术，是应该被淘汰的东西，现在想来————也许是个错误。」
伽罗斯抬起头。
他透过天窗，望向遥远的悬空城轮廓。
几乎所有的龙类，都偏爱在高空俯瞰世界的感觉。
居高临下的视角，一览众山小的气魄，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脚下的感觉，是所有龙类都难以抗拒的诱惑。
坦白来说，伽罗斯也喜欢。
他的一大爱好就是伫立于龙庭之巅，欣赏广阔壮丽的景色。
站在那里，看着云海在脚下翻涌，太阳从东方升起，自己的王国在晨曦中甦醒，那是他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
但龙庭再高，也不是真的立于天上。
要是有了这个云霄引擎的制造技术————
他收回目光，看向丹尼尔斯。
「继续。」丹尼尔斯额头直冒冷汗。
「陛下，我们需要您的力量，自然会拿出足够分量的东西，展现诚意。但————“
「上述就是全部了。」
他说道：「传奇道具，远古宝石，黑油结晶技术，悬浮技术......这就是霍尔登能拿出的，用来换取您出手的全部条件。」
「我们可以在前两者的具体数量上再商议，但能拿出来的，就是这些了。」
伽罗斯仔细打量着霍尔登使者。
差不多了。
再施压也榨不出更多东西了。
于是，伽罗斯见好就收。
「嗯。我感受到了霍尔登的诚意。」
他说道。
丹尼尔斯稍稍松了一口气。
「感谢陛下的理解。」
他欠身道：「具体的技术交接、物资交付，后续会有专人前来与贵国商谈。您意下如何？」
这时候，伽罗斯只要一点头，就算是答应了。
但红铁龙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龙爪轻轻敲击着高台边缘，发出有低沉的闷响，每一声都像是落在使者心中，敲在他的期待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几秒后，红铁龙开口了。
「霍尔登是否还派了其他使者？去往其他王国？」
他问道。
丹尼尔斯微微一怔，随即点头。
「是的，我们派出了多位使者，前往几个实力较强的王国，霍尔登需要所有能争取到的力量，对抗深渊需要所有人的努力。」
他顿了顿，认真地补充道：「但我能以生命向您保证，您绝对是最受重视的。」
伽罗斯问：「他们能做什么？」
丹尼尔斯想了想，回答道：「清理恶魔，遏制小中型裂隙，在必要时提供支持。」
「我们预测过，接下来还会有更多裂隙扩散，但规模不大。」
「他們可以守住地面，防止惡魔擴散，防止中小型裂隙蔓延，但————我們不指望他們能擊毀懸空城，能做到這一點的，整個亞特蘭只有您。」
「其他強者或許可以毀掉一座城，但無法做到一擊必毀，無法確保裂隙不會形成。」
「只有您，能完美做到。」
伽羅斯的龍爪停止了敲擊。
他俯視著丹尼爾斯，目中閃爍著思索的光芒。
霍爾登拿出了足夠的誠意，其中包括在以前絕對不會外傳的技術和資源，黑油結晶技術，懸浮技術，這些都是霍爾登的立國之本，而現在，他們願意分享。
使者的姿態也放得很低。
丹尼爾斯從頭到尾保持著恭敬，承認錯誤，接受批評，配合談判。
而這在某種程度上則說明了————
他们基本上已经别无选择。
短暂的权衡之后，伽罗斯心中有了答案。
其实也没有太多好想的。
无论霍尔登以后的态度是否会改变，他们是真心感激还是权宜之计，将来会不会翻脸，最起码，大家现在位于一条船上。
霍尔登若是太早倒下，奥拉也会蒙受损害。
那些悬空城一旦坠落，形成更多的大型裂隙，奥拉也不可能独善其身。
况且，霍尔登也不是空口白话。
其提供的东西实实在在，双方可以说是各取所需。
他看向使者。
「你可以回去了，让你们负责具体谈判的人过来。」
丹尼尔斯面露喜色，然后深深弯腰，行了一个大礼。
「陛下英明。」
「霍尔登会做好准备，一旦有悬空城即将失控，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