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新历五零一年，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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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恩高原今年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
伽罗斯从训练小世界中返回龙庭时，雪花正从铅灰色的云层中静静飘落。
细小，洁白，轻盈。
它们被风裹挟着在空中旋转，最后落向已经覆上一层白色的大地。
山川、河流、森林、田野，全都被这场初雪染成了同一种颜色，积雪已经铺了薄薄一层，若是踩上去，应该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悬停在风雪中。
距离三百岁不远的红皇帝，即便还未进入沉睡，生命等级也自然而然地有了提升。
他常态下的体型正式突破了五十米，周身没有任何气焰外放，但鳞甲上还残留着训练后的灼热余温。
雪花飘落下来，落在鳞片上，瞬间融化，蒸腾起缕缕白雾，随即又被寒风卷散。
伽罗斯闭上眼睛。
让风雪冲刷鳞甲的感觉很好。
一片，两片，三片........每一片雪花的形状、温度、落下的角度，甚至融化的速度，都在他的感知中清晰呈现。
这是常年训练带来的副产品。
不仅仅是属性的增长，更是对自身和周围环境的完美掌控。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熟悉的气息。
他转过头，目光穿透雪幕，望向气息传来的方向。
两道身影穿透云层，从下方飞了上来。
当先的是红龙加尔克罗。
他的体型比上次见面时又壮了一圈，肌肉结实，鳞甲颜色如同烧红的炭火，在漫天白雪中格外醒目，双翼展开时能遮住一小片天空，每一次振翅都卷起一阵气流，将周围的雪花吹得四散纷飞。
他飞在前面，姿态矫健而自信。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头青少年雄性黑龙。
不，不完全算是黑龙。
这头年轻龙的模样没有寻常黑龙的阴戾感，反倒是像披着黑色鳞甲的红龙，肌肉线条明显，骨骼粗壮，头顶的特角虽然与红龙不同，但比普通黑龙的更粗壮结实。
很显然，这是一头混血龙，红龙与黑龙的混血。
加尔克罗与萨莉亚之子，伽罗斯的第二代子嗣。
两龙很快飞近。
加尔克罗舒展双翼，停在距离父亲不远的位置。
姿态随意，像是经常这样做。
年轻黑龙也跟着停下，悬停在加尔克罗身后，与祖父还隔着一段距离，他看向伽罗斯的目光充满敬畏，但也夹杂着几分好奇和拘谨。
「我亲爱的父亲。」
加尔克罗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带着笑意，「难得看到您有空闲，我就带着儿子来给您请安了，这场雪来得正好，不大不小，不紧不慢，我本来也准备淋一淋。」
「看来咱们父子是英雄所见略同。」
年轻的黑龙适时上前，低垂下头颅，他的双翼微微收拢，前爪弯曲，摆出龙类表达恭敬的标准姿态。
「伟大的祖父，我，卡拉格·伊格纳斯，向您请安。」
他说道。
伽罗斯看着他。
这头年轻黑龙的眼睛里，有恭敬，有敬畏，也有掩藏不住的好奇。
他在打量自己的祖父，观察这个传说中的存在，想亲眼看看那个被所有奥拉之龙、整个王国、
甚至整个亚特兰都传颂的「红皇帝」究竟是什么样子。
这种目光伽罗斯很熟悉，当年他的子嗣们第一次见到他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嗯。」
伽罗斯简单地回应了一声，目光在年轻黑龙身上停留片刻，然后收回。
他记得这头黑龙。
大约在他第一次正式击毁失控悬空城之后不久，卡拉格破壳而出。
出生后没多久，伽罗斯就去看过一次，那时便确认这头混血几继承了龙玉。
后来，铁龙奥菲利亚与伏波龙域的一头金龙结合，红龙拉瑞亚在奥罗塔拉也认识了绿野王国的雌龙，更多的二代子嗣陆续诞生。而且，普遍继承了他们父辈或母辈的天赋特质。
伽罗斯血脉中蕴含的强大天赋可以不止传承一代，它能代代延续下去，假以时日，开枝散叶，或许真能形成一支强大无比的新龙类。
这也意味着，他确实给自己铺就了一条登神之路。
加尔克罗挥了挥爪，示意儿子退后一些，然后自己又向前飘了飘，凑到伽罗斯眼前，这个距离，雪花落在他们之间的空隙里，又被红龙身上的热气融化。
「父亲，您看我儿子怎么样？」
加尔克罗问，语气里带着若有若无的期待。
「不错。」
伽罗斯说。
加尔克罗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晃脑：「不错？就只是不错？」
「父亲，您可不知道，卡拉格这小子非常优秀！」
「上个月他自己去苔原狩猎，挑了一头等级比他高上不少的凶兽，缠斗许久，最后将其狩猎成功了。」
「还有，在交界地龙学院的年度试炼里，他夺了魁首，力压所有同龄龙。」
「您是没看到当时的情景，他的气势，简直就是我当年的翻版，嗯，只比我当年差那么一点点————」
加尔克罗滔滔不绝，越说越兴奋，语气里满是骄傲。
他讲述着儿子的每一个战绩，仿佛那些成就是他亲自取得的一样。
这种骄傲是发自内心的，因为他将这视为自己血脉强大的证明，而这反过来也证明了他自身的强大与优秀。
即便是传统的恶龙，也更希望自己的血脉强大。
只不过，他们往往又会因此而感到不安。
伽罗斯静静地听着，直到他说完。
「嗯，表现得很好。」
他轻轻颔首，「继续努力。」
就这么简单。
加尔克罗脸上的兴奋凝固了一瞬。
他原本以为父亲会说更多，至少会问问细节，或者点评几句，但父亲只是这样淡淡的一句，然后就没了下文。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加尔克罗微微摇头，转头望向黑龙：「卡拉格，我跟你祖父还有话要说，你回去吧。」
伽罗斯也看了他一眼。
「去吧。」
「是。」
年轻黑龙低头应是，转身振翅飞走，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雪幕中，只留下淡淡的龙类气息在空气中飘散。
雪还在下。
风雪之中只剩下父子两龙。
伽罗斯望着红龙，能感受到他体内日益深厚的气息。
那是即将突破的征兆，生命层次在积累中酝酿着质变。
「加尔克罗。」
他开口说道：「你距离传奇只差一步之遥了，再经过一次沉睡，大概能在壮年时踏入传奇领域」
红龙点了点头，刚才那点失落很快被新的兴奋取代。
「这正是我要跟您说的，最多一年，我应该就要沉睡了，等醒来，我就是传奇了，可以在真正的战场上为您而战。」
「壮年传奇————」
伽罗斯认可地说：「还不错，在你的所有兄弟姐妹里，你将率先成为传奇，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加尔克罗咧嘴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
不过，他还是谦逊道：「跟您比还是差远了，我知道，您在还不到壮年的时候，刚成年不久就是传奇了。」
伽罗斯瞥了他一眼：「听起来，你似乎想要超越我？」
红龙重重地点头，笑容更深了：「当然！您是知道的，我始终以您为目标，从当年在您爪下挨揍的时候就是。」
听到这番话，伽罗斯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我等着你再次向我发起挑战，你若是赢了，那么，我将如你所愿，把皇帝的位置交给你。」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我现在将自己压制到传奇之下，就给你这个机会，如何？」
加尔克罗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连忙挥爪，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那个，那个————我还没准备好，沉睡之后再说，沉睡之后再说，您知道的，挑战这种事情，得准备充分才行，不能草率，不能草率。」幼年的教训此刻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可还是历历在目。
现在要是答应，等待他的，恐怕是一次血淋淋的毒打，因为有龙玉的存在，龙父的爪子可是毫不留情。
伽罗斯没有强求。
随后，加尔克罗的表情逐渐收敛。
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说道：「父亲，有件事我想问问您。」
「说。」
迟疑了一下后，红龙说道：「您对卡拉格————好像不是很重视。」
伽罗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加尔克罗继续道：「我不是责怪您，父亲，我知道您有您的想法，有您的考量。只是————」
他顿了顿，然后再次开口。
「您以前教导过我，说咱们奥拉之龙要克制天性，彼此支持。」
「恶龙血脉的天性是好斗，是竞争，是弱肉强食，您说那些传统恶龙父子相残、兄弟阋墙，就是因为没有和天性欲望斗争，而咱们不能那样，要互相支持，要成为彼此的依靠。」
「这也是我们奥拉之龙强大的原因之一。」
他擡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
「所以我想，您对孙辈应该也会支持吧？毕竟卡拉格也是咱们家族的一员。」
「但是，您已经许久没见过他了，今天我特意带他过来见您，而您好像————没有我想像中那样关注他。」
「他刚才看您的眼神您注意到了吗？」
「这个龙崽子在来之前激动了好几天，一直念叨着要好好表现，给祖父留下好印象，可是您————」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雪花落在父子之间的空隙里，一片接着一片。
伽罗斯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深邃，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回忆。
过了片刻，他开口了。
「加尔克罗，我问你，你如今有几个后代？」
加尔克罗愣了一下，不明白父亲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如实回答：「现在————就卡拉格一个。」
巨龙子嗣，往往是两个和四个之间。
少的或者多的，概率都不大，但也会有。
「嗯。」
伽罗斯点了点头，「你现在看卡拉格，是什么感觉？」
加尔克罗想了想，然后坦然说道：「看到他表现得好的时候，我会感到骄傲，为我自己的血脉骄傲，那种感觉————就像自己当年取得成就时一样高兴。」
伽罗斯看着他，继续问：「等你有十个后裔呢？」
加尔克罗愣住了。
「十个？」
「对，十个。」伽罗斯说，「等你有十个后裔，你还能像现在这样，为每一个集嗣的成就感到同样的骄傲吗？还能将他们每一个的表现都牢牢记得，为此拥兴吗？」
加尔克罗若有所趋，脸上的笑意慢慢锐敛。
「可能————不能了。」
他缓缓说，「十个的话————我可能只会关注那些特别突出的，或者特别让我操心的。」
「对，不能了。」
伽罗斯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声音沉静，「只要还活着，你的后丫数量会继续增多，到了几丫之后，一丫又一丫的后裔集嗣遍布各地，作为血脉源头的你，能注意到几个？」
加尔克罗没有回二。
他隐约知道父亲的意思了。
「你只能看到最优秀的，或者最特殊的。」
伽罗斯继续说：「那些平庸的、普通的、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的，只能交给他们的父母，让他们去操心关注。」
他的后丫数量已经不少。
而他最关注、印象最深的，始终是前四集，顶多再加上后来的红金龙伽百列。
其他的后丫，他知道他们的存在，知道他们的大致情况，但也仅此而已，平时也没有太多的接触。
当年在伏波龙域，和金龙卡尔乌斯交谈时，他还有一丝疑惑。
为何卡尔乌斯作为金龙王的后丫，却并不熟悉这位龙王，只在刚出生时见过一次，提到金龙王时，言语间以工畏为主。
而现在，他完全理解了。
伽罗斯望着自己的长集，声音平静。「比如你，加尔克罗，你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也以你为荣，但卡拉格————」
他顿了顿。
「他在你眼里很优秀。但是，在我看来，他并不特殊。」
「你刚才口中描述的那些优秀之处—一猎杀等级更拥的对手，在学院中夺魁，力压同龄龙，我都曾在你身上见过了，而且不止一次。」
「你当年做得比他更出色，面对的局面也更艰难。」
「看到他时，我只会更多的想到你。」
「明白吗？」
加尔克罗沉默了。
随后，他擡起头。
「父亲。」
「嗯？」
「我刚才似乎听到，您说您以我为荣，我没有听错气？」
伽罗斯微微一怔。
仔细回想，他确实从未这样直白地说过。
三百年来，他对长集的态度一直是严厉多于温和，要求多于）定。
他教导他，训练他，在他犯错时纠正他，在他取得成就时只是点头认可，但「以你为荣」这种话，确实是第一次说出口。
沉默持续了几秒。
在红龙期待的目光注视下，他微微点头。
「是，我以你为荣。」
加尔克罗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燃烧的火焰，照亮了周围飘落的雪花。
随即，红龙昂起头颅，仰天大笑，笑声在风雪中传出很远。
「我就知道！」
他大声说，「我就知道我在你眼里是最优秀的！哈哈，你终于承认这一点了！」
他笑得肆无忌惮，畅快淋漓，像是一头终于得到认可的年幼红龙，而不是即将踏入传奇的壮年巨龙。
笑声持续了好一会儿，他才深吸一口永，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亲爱的父亲。」
他认真地说，目光直视伽罗斯的眼睛，「我会让您一直以我为荣的。」
「我会让所有龙都知道，我，加尔克罗·伊格纳斯，红皇帝之长集，配得上这份血脉，配得上这个位置。」
「无论您以后的后丫有多少，我保证，我始终会是里面最优秀的。」
伽罗斯看着他。
漫天风雪中，他的长集站在面前，鳞甲上覆盖着央雪，眼睛里燃烧着火焰。
这一幕忽然让他想起很多年前，加尔克罗还年幼时，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信誓旦旦地说要超越他。
「我拭目以待。」
他徐徐点头。
加尔克罗又站了一会儿，目光在父亲身上停留片刻，然后看了看周围越下越大的雪。
「父亲，我该去为沉睡做准备了，沉睡之前还有些事情要弗排，萨莉亚那边也要交丫一声。」
「去气。」
加尔克罗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振翅，飞入风雪之中，他的身影很快就变得模，最后完全消失在铅灰色的云层和漫天雪花里。
伽罗斯独自悬停在原地。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
一片片雪花落在他的鳞甲上，堆央，融化，蒸腾，周而复始，他闭上眼睛，静静地感受着这一刻的宁静。
不知过了多么。
一阵困乏感忽然涌现，从身体深处升起，像是潮水般缓缓漫过意识的边缘。
这种感觉他很熟悉。
他的沉睡期，也要来了。
伽罗斯睁开眼睛，望向远处被白雪覆盖的莱恩拥原，望向更远处铅灰色的天参线。
如今的贝尔纳多，比数十年前弗稳了许多，世界混乱度降低了不少，但伽罗斯心底很清楚，有时候，平静只是因为有更大的风暴在酝甩。
「这时候沉睡，是好是坏？」
「无论如何，先做好迎接一切的准备。」
他自问又自二，然后利爪朝前一虬，身影消失在茫茫风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