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脊山脉在奥罗塔拉南部,像是被火焰舔舐过的伤疤。
从高空俯瞰,它呈现出铁锈红色。
岩层断裂,碎石遍布,稀疏的植被在热浪中蜷缩成枯黄的团块。
还能活下来的植物都不是正常的颜色,叶片发褐,茎干扭曲,像是在生长过程中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拧过越往山脉深处,红色越深。
从铁锈红渐变成暗红,再渐变成接近黑色的焦红,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灼烧过的金属味,吸进肺里会让人喉咙发干。
普通的生物在这里待上半天就会开始烦躁,待上一天就会无缘无故地发怒。
一道灰褐色的影子从山脉东侧的岩脊上空掠过。
鹰隼。
它的体型比普通鹰隼壮硕许多,羽翼边缘泛着不起眼的暗红,飞行的姿态平稳而沉默,翅膀扇动的频率比正常鹰隼要低。
鹰集在低空划过一道弧线,目光锐利,扫过下方的沟壑与岩洞。
它的头颅微微偏转,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每一次扫视都覆盖一个扇形的区域,然后翅膀微倾,转向另一道山脊,开始搜索下一片区域。
伽罗斯在这山脉里搜寻了一段时间。
涉及南部,瑟萝尔的情报也不完全精准,只标注了怒兽领主的大致活动范围。
赤脊山脉中段。
中段,是一个模糊的概念。
这道山脉绵延无垠,中段的范围横跨无数山体。
里面沟壑纵横,岩洞密布,地形复杂无比,像是一张被揉皱后又摊开的树皮纸。
光是能够藏下一头怒兽领主的深谷就有十几处,更别说那些被癫火辐射扭曲了感知的盲区。这里的怒兽有很多。
栖居在这里的生物,无论强弱,几乎都被狂怒诅咒不同程度地感染,弱小的直接异变成没有理智的怒兽,互相撕咬,互相吞噬;强大的占据了某一处癫火浓度较高的区域,盘踞其中,慢慢变异,越来越强。这是一个层层筛选的过程。
被辐射感染的生物互相吞噬,胜者吸收败者的癫火,变得更强大也更疯狂,然后它会被更强大的存在盯上,成为对方进阶的养料。
赤脊山脉就是一个巨大的培养皿。
怒兽领主就是这个培养皿里最终养出来的东西。
或许是因为距离完整的陨石太近了。
这里的狂怒辐射很不正常,存在于每一寸空气里。
糟糕的是,上次的异变对伽罗斯的真实之眼有些影响。
他现在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癫火,而且癫火在他视野里的表现很突出。
平时还好,没什么影响。
正常的战斗环境里,癫火只存在于被感染的个体身上,不会对视野造成太大的干扰。
但是,在这个环境里,他满眼都是燃烧翻涌的火焰。
像是夏日热浪凝成了实质,不断在他眼前翻卷扭曲。
每一块岩石表面都附着着一层薄薄的癫火,空气中都有细碎的火星在飘浮,这些癫火在他的真实视野里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几乎遮蔽一切的幕布,对他的感知产生了极大的干扰。
“突破到冠位时的沉睡,主要进化出了熔炉胃与渊息肺。”
伽罗斯在心头思忖。
“其他特质也有变化,尤其是灭法之爪的增强和龙玉的改变,但是真实之眼反而没有太多变化,只是稍有增强,现在还被异变影响了。”
真实之眼很好用。
随着他突破冠位,面对的敌人和环境的等级都在提升,现在却跟不上了。
“嗯,这方面需要注意一下。”
他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
真实之眼如果因为逐渐跟不上他整体的进化而被淘汰,或者是被异变大幅度影响导致无法正常使用,那未免太可惜了。
他收敛心思,专注于眼前。
因为视野受到影响,而且身在南部,要考虑到兽人的存在,战斗需要一鼓作气,不能通过闹出太大动静的方式来逼怒兽领主现身,他短时间里只能先这样一处一处地感知搜索。
好在伽罗斯很有耐心,不急于一时。
暗红色的天空下,鹰隼挥舞双翼,在天空中继续飞掠。
与此同时,战争已经正式爆发了。
兽人的军团从南部荒原向北推进,速度比瑙西尔预估的更快不少。
按照精灵情报部门的估算,兽人集结到发起进攻至少需要十五到二十天。
大部落的战争图腾竖起来之后,还需要召集分散在各处的战士,需要萨满们完成战前祭祀,需要准备物资和武器。
但这一次,兽人只用了九天。
他们不修营寨,不建粮道,每个战士随身携带的物资都不多。
后勤堪忧。
按照任何正常的军事标准,这种补给方式都不足以支撑一场大规模战争。
但兽人不在意这点。
他们习惯了以劫掠为生,攻下一处,就食一处,攻不下,就死,死掉的兽人不需要吃饭,还能成为资粮这种野蛮的推进方式让瑙西尔的防线承担了不少压力。
正面战场从西部的丘陵一直延伸到东部的密林边缘。
瑙西尔帝国在这里部署了六个军团,以精灵魔弓手为远程力量,在防线后方一字排开。
每当兽人开始冲锋,无数箭矢就会从阵地上升起。
箭矢划过弧线,如同流星雨,落向兽人的队列。
第一轮是穿甲箭,用来打穿盾牌和重甲,第二轮是爆破箭,箭头刻着爆焰符文,落地后会炸开,第三轮是毒箭,箭头涂着从奥罗塔拉毒藤中提取的毒液,见血封喉。
但兽人不在乎。
一群怒兽冲在最前面。
兽人不知道用什么方式,成功驱使了一些怒兽,作为军团先锋。
这些怒兽身上覆盖着不正常的骨刺和角质层,眼睛里燃烧着癫火,它们没有理智,不会恐惧,即使身中数箭也不会停下。
箭矢插在它们身上,就像插在一块会移动的肉上,不影响它们继续冲锋。
怒兽之后,则是血颅部落的狂战士。
他们赤裸上身,皮肤上用兽血和矿物粉末涂抹着扭曲的战纹。
战纹不是装饰,能够在短时间内激发战士的生命力,让他们忽略伤痛和疲劳,激发更多力量。狂战士们在冲锋时发出一种低沉而持续的吼声,目光狂热,不惧死亡。
兽人军团顶着精灵的远程打击,步步靠近防线。
而精灵也不畏惧近身。
许多智慧生物都有一个误区,认为精灵们身形纤细,天性浪漫,不擅长近身战斗。
这个印象来自于精灵平民。
他们确实喜欢安静的生活,喜欢诗歌和音乐,喜欢在月光下散步,用花朵装饰自己的居所等等。这些精灵中的大多数厌恶战斗,不喜欢受伤和流血。
有一些甚至见血就会面色苍白,腹中翻涌想要呕吐。
但是,也仅限于岁月静好的精灵平民。
身披银甲或金色甲胄的精灵战士们,大多数都是魔武兼修,远近皆攻,堪称全能。
他们通过漫长岁月累积磨砺的战斗技艺与精神意志,要强于绝大多数的兽人。
一个活了数百年的精灵战士,就算十年只参加一次战争,也有数十次的战争经验,而兽人的平均寿命远远无法和精灵相比。
单对单作战,精灵往往比兽人更强。
不过,精灵的数量要少于兽人,而且重视同族生命。
他们无法像兽人一样,完全不在乎伤亡。
每一个精灵战士的损失都是不可逆的,精灵追求浪漫的爱情,大多数精灵对另一半都忠贞不渝,生育率较低,因此很重视族人。
面对兽人的狂热进攻,精灵们的选择是有计划地且战且退。
他们通过这种方式消磨兽人的有生力量,而非一次性付诸太多伤亡和兽人正面打擂。
防线上预留了多个撤退通道,每一个阵地都有预设的第二线和第三线,当兽人冲上第一线阵地时,精灵已经撤到了第二线,而第一线阵地下埋着的陷阱会在这个时候发威。
侧翼的战争形态则与正面不同。
绿野王国和巨人王国的防区位于主战区的西侧,是一片由低矮丘陵和破碎谷地组成的过渡地带。这里的地形比正面战场更复杂。
正常情况下,精灵们是不会让绿野和巨人防守同一地区的。
他们知道龙和巨人之间有种族宿怨。
一起战斗的时候,也许会出现内讧矛盾,精灵参谋们对此心知肚明。
但是,此次的侧翼战略价值较高。
如果兽人突破侧翼,就可以从西侧包抄瑙西尔的后方,切断他们的退路和补给线。
精灵军团在正面的且战且退战术需要稳固的侧翼作为支撑,一旦侧翼被突破,整个防线就会像被撕开一个口子的布匹一样,沿着纹路裂开。
所以必须守住。
瑙西尔的选择是把绿野和巨人放在同一片区域,但将他们的防区严格分隔开。
两者之间有一条天然的界线,左边是绿野,右边是巨人,双方不需要配合和交流,各自守好自己的区域就行。
他们要是挨得太近,打着打着可能就要内讧了。
精灵指挥官在分配防区时特意把两者隔开,还在中间布置了一支精灵督战队,名义上是协调作战,实际上是防止双方擦枪走火。
侧翼的战争在日出时分打响。
正午时,已经白热化。
龙,巨人,人类,矮人.....这些侧翼联军正在迎敌。进攻侧翼联军的兽人,以黑牙部落为主。
黑牙部落在坎图姆诸部中以重装步兵闻名。
他们的战士穿着用兽骨和硬皮制成的厚重甲胄,手持双手战斧或者重锤,排成密集的方阵向前推进。怒吼声,咆哮声,兵戈交击声,已经此起彼伏。
从高处俯瞰,整片过渡地带就像一锅沸腾的水。
巨龙飞掠,龙息将一群黑牙战士吞没,龙息散去后只剩下焦黑的骨架,巨人的战锤砸下去,兽人像碎石子一样飞出去,但缺口很快被后面的兽人补上。
克鲁格·黑牙,这个冠位存在踏过鲜血与烈焰交织的大地。
在战场中横冲直撞。
他的体型比普通黑牙战士高壮许多,身上披着的不是骨甲,而是一套用陨铁打造的黑色重甲。他手里提着一柄双手战斧,斧刃上沾满了碎肉和骨茬,不知道已经砍杀了多少敌人。
“谁能拦我,哈哈!杀!”
兽人仰头咆哮,声音中满是兴奋快意。
他一斧劈开成群的人类骑士,连人带马斩成两段,然后继续向前冲锋,所向披靡。
就在这时,前方的地面忽然隆起。
大地裂开,泥土和碎石从隆起的顶部滑落,露出下面的翠绿色头颅,然后是躯干,长尾,四条粗壮的肢体。
一只完全由藤蔓交织构筑的巨龙,出现在了克鲁格的面前。
绿野王国的冠位力量。
它不是活物。
克鲁格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
他认得这东西。
绿野王国的藤蔓龙,绿野女王通过特殊手段编织出来的活化构装怪物,材料是绿野王国的梦橡树。它没有血肉,没有痛觉,没有恐惧。
战斧劈在它身上,和劈进一片森林没有本质区别。
“木头组成的玩意,也想要拦住我?”
克鲁格低吼一声,迈开大步。
他的身形在冲锋中膨胀,肌肉纤维像绞紧的钢索在皮下滚动,战斧拖在身后,斧刃在地面上犁出一道燃烧着残焰的沟痕。
藤蔓龙没有发出任何吼叫,同样迎向兽人。
无数藤蔓从它的躯干上炸开,每一根都有兽人腰身粗细,它们在空气中刺出无数音爆,遮天蔽日而来。兽人咆哮,战斧横扫。
斧刃上附着的血怒之力将藤蔓一根根斩断,他的战斧舞得像一堵墙,没有任何藤蔓能穿透这层防御。但他的视野刚刚变清,粗长的龙尾就迎面而来。
龙尾砸在如盾牌的斧面上。
力量不像是植物,倒像是被巨人抡圆了的传奇武器。
克鲁格侧飞出去,将一些来不及闪避的普通战士撞成血雾,他的身体在地面上犁出一条长长的沟痕,碎石在他身下炸成无数烟尘。
他从废墟里站起来的时候,藤蔓龙已经压到了面前。
它的右前肢擡起,张开的利爪宛如囚笼,每一根爪尖都是由数百根藤蔓绞合而成,然后它拍下来,带着要将兽人碾进地底的势头。
克鲁格架斧格挡。
以兽人冠位为中心,裂纹呈环形向外扩散,土壤被震得翻涌起来,碎石和尘土向四周飞溅。冲击波将周围战士全部掀翻,不论敌我。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但没有跪。
兽人双臂的肌肉鼓胀,青黑色的血管从皮肤下暴突出来,身体机能推向了极限。
战斧的刃口咬进藤蔓龙的掌心,绿色的汁液顺着斧面淌下来,滴在他的头盔上,散发出腐蚀神经的毒气。
藤蔓龙低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另一只前肢也拍了上来。
克鲁格被砸进了地里。
从远处看,就像一座绿色的山忽然塌了一半,把某个渺小的身影埋了进去。
地面在持续下沉,冲击波一轮接一轮地向外扩散,周围的战士已经彻底放弃了这片区域,没有人愿意靠近两个冠位存在的战斗范围。
藤蔓龙的攻势没有停止。
它开始用前肢交替锤击兽人,每一次锤击都让地面下沉几分,绿色的汁液从它的爪尖和克鲁格的战斧交接处不断溅出,在地上积成了一个小小的毒潭。
克鲁格还活着。
他能够在这样的打击下继续支撑,但也被压到了下风。
另一边,侧翼战场的东沿。
又一道冠位的气息炸开了。
另一个兽人冠位切入战场,试图趁这个时机撕开防线,从侧后方包抄侧翼联军的阵地。
但他撞上了一面墙。
准确地说,一个浑身覆盖着符文铠甲的山丘巨人。
这个兽人的武器是一柄双手重锤,他抡圆了砸下去的时候,空气被压缩成肉眼可见的白环向外炸开,普通战士光是站在冲击波的范围内就会被震得耳膜出血。
符文巨人擡手,用手臂上的甲片接住了这一击。
重锤在符文铠甲上砸出一个凹陷和些许裂纹,然后弹开了。
嘭嘭嘭。
两者激烈交战。
兽人的重锤像暴风骤雨一样砸落,每一击都带着冠位级别的力量,但符文巨人只是站着,像一堵横亘在战场上的山脉余脉,沉默地挡住了兽人冠位前进的每一寸空间。
值得一提的是,这山丘巨人本身只是高级传奇。
他的气息强度远不如对面的兽人冠位。
但他靠着一套刻满了特殊符文的战甲,竟是将兽人压在了下风。
很少有智慧生物知道,巨人不仅有力量,他们之中还盛产智者。
同时,他们还是掌握奥术符文的大师。
在巨人的鼎盛时期,符文技术是他们种族的核心。
他们将符文刻在武器上,刻在铠甲上,刻在建筑上,甚至刻在自己的皮肤上。
这是一种不同于魔法符文的特殊符文,每一道符文都是一个微型的能量回路,能够吸收、转化、释放力一套完整的符文战甲,相当于在身上叠加了数十层各种增幅。
这也是他们当初能在瑟雷西亚大陆扎根的原因。
巨人的符文技术达到了巅峰,云巅之柱上的符文阵列能够改变天气,调节整个巨人王国境内的气候。然而,兽人军团攻破了巨人的云巅之柱后,大量的符文巨甲丢失。
需要数百年才能培养出一个的符文工匠,大量的技术,都在那场战争中被毁掉了,相应的传承也被毁了不少,这里的巨人手里没剩多少符文装备。
这件穿在山丘巨人身上的战甲,是仅存的几件完整作品之一。
冠位的战场陷入了僵持。
或者说,兽人处于下风。
克鲁格被藤蔓龙压制,那个试图从东沿突破的兽人冠位被符文巨人挡住。
两个主要的突破口都没有打开。
但中低层的战况是另一回事。
传奇阶的交锋在各个方向同时进行。
巨龙的吐息在兽人队列中犁出焦黑的沟壑。
绿龙的吐息落在一队黑牙重装步兵中间,甲胄在酸液中融化,皮肤在酸液中起泡溃烂,战士们在惨叫中倒下。
巨人的铁棒砸碎盾牌和颅骨,每一棒下去都有几个兽人被砸成肉饼。
人类骑士的骑枪贯穿披甲怒兽的咽喉,战马在兽人队列中践踏,马蹄铁上沾满了碎肉和泥土。矮人的战锤敲在兽人胫骨上发出锻铁般的闷响,那些矮个子战士专门攻击兽人的下盘。
一锤敲碎膝盖,等兽人倒下后再补一锤在太阳穴上。
但是兽人在推进。
每一排倒下去,后面一排就踩着同族的尸体补上来。
联军的抵抗虽强,却被一寸寸瓦解。
他们的纪律性比不上精灵正规军,精灵军团的阵型变换流畅得像水流,能够在几息之内从进攻阵型切换成防御阵型,再切换成撤退阵型。
兽人做不到这一点,他们只会一种战术。
向前。
这种不在乎伤亡的蛮勇本身就是一种武器。
普通传奇、高级传奇战场上,兽人同样占据优势。
黑牙部落的传奇战士数量比联军多,而且他们的传奇战士不怕受伤。
一个联军的传奇在交战时考虑自己的退路,考虑受伤后如何撤退,兽人的传奇不考虑这些,他们打到死为止。
直到更高的天空上,胜负分晓。
天命的碰撞已经超出了大多数士兵的感知范围。
他们只能感觉到头顶极高处的云层在不断碎裂,某种压倒性的气息偶尔泄下来一丝,就足够让他们脊背发寒。
绿野女王和赤色君王,联手对上了兽人的天命。
赤色君王,是巨人王的名号之一。
他们这个级别的存在,基本已经能掌握自身天性。
天命层次的强者,理性和本能之间的界限已经模糊,他们可以短暂地联手战斗,压制住本性中对彼此的排斥和不信任。
这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必要。
其中,巨人王打正面。
他的体型和力量最适合正面硬撼,整个人像一颗燃烧的陨石一样撞向兽人天命,每一次对撞都让天空震颤。绿野女王则游曳在外围,适当地给予支援。
“或早或晚,哈尔杜恩都会变成危险,是否要趁机偷袭他?”
身影交错之际,绿龙望着巨人王的背影时,心中沉吟。
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巨人王似乎完全没有考虑绿龙背刺自己的可能性。
他与兽人天命激烈地交战着,整个天空都被他周身的烈火染成了赤色。
火焰从他的皮肤下喷涌出来,在他的身体周围形成了一个直径数百米的火环,兽人天命的每一次攻击打在他身上,都会激起漫天的火星。
他打得很忘我。
至少在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绿龙想了想,然后放弃了这个想法。
不是因为什么原则或底线。
作为绿龙,她最喜欢的就是在敌人意想不到的时候偷袭。
这是绿龙的天性,用最省力的方式解决最难缠的敌人,正面对决从来不是绿龙的首选,诡计、陷阱、心理战术,这些才是其最擅长的。
问题是,瑟萝尔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平心而论,她的升级速度很快。
从一头普通的绿龙到冠位,她用的时间比绝大多数龙族都要短,本身也比许多同级存在要厉害。但是,这种厉害是相对的。
与哈尔杜恩、伽罗斯他们这样的个体相比,她虽然也有属于自己的优势,但在正面战斗方面就要弱上不少。
即便是背刺巨人王,也很难直接将其置于死地。
这家伙的身体太强大了。
而且,精灵也不会坐视不理两大同盟内讧。
不值得。
绿龙不再多想,专注于眼前的战斗。
具体的过程,地面上的战士们看不清。
他们只能看到云层在不断碎裂,天空的颜色在不断变化,有时是赤红,有时是翠绿,有时是兽人天命那种灰黑色的能量爆发。
气息交织在一起,像看不见的巨兽在云层之上撕咬。
地面上的战斗同样惨烈,每一个战士都在为自己的生存而战,传奇们在各自的战场上拚杀,普通战士们在盾墙和阵线之间推挤。
时间在战火中流逝。
日头从正午向西偏移,影子从西向东拉长,战场上弥漫的硝烟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脏兮兮的橘红色,和赤脊山脉的铁锈红有些相似。
结果在日头偏西的时候落下来了。
兽人天命从云层中坠落。
他的身体像一颗陨石一样砸进战场西侧的一座丘陵,将整座山包撞成了碎石,冲击波将周围的树木连根拔起,泥土和岩石像雨点一样向四周溅落。
他还没有死。
兽人从碎石堆里站起来,胸膛上有一个明显的塌陷,肋骨不知道断了多少根。
这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还能战斗,但已经不可能扭转战局,继续打下去,可能会被巨人王和绿野女王联手击杀在这里。兽人天命从碎石堆里站起来,目中虽然满是怒火,但却也有一丝理智存在。
他目光阴沉地扫过两个对手,然后低吼了一声。
这是撤退的信号。
天命的指令,让最热血的兽人也恢复了些许清醒。
他们的攻势像退潮一样收了回去。
殿后的狂战士们面对追击的联军毫无惧色,甚至咧嘴笑了出来,他们鸣啊呜啊地喊叫着,为自己还能继续战斗而感到兴高采烈。
殿后意味着更多的战斗,而更多的战斗意味着更多的荣耀。
他们挥舞着战斧,朝着追击过来的联军冲上去,换取战友撤退的时间。
“绿野的勇士们,守卫阵地!”
瑟萝尔清冷的声音响起。
绿野巨龙和其他眷属爪牙们停下了追击。
巨人和其他种族也没有再追。
他们所在的侧翼阵地,有瑙西尔提前布置的法阵增幅,覆盖了整个侧翼防区。
在法阵范围内,联军的魔力恢复速度加快,防御力得到增强。
离开相应范围,所有人都会被削弱,精灵这么设计,一方面是为了增强防御,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防止盟军擅自追击脱离阵地。
他们的责任是守卫阵地,而非逞强杀敌。
况且,兽人只是暂时撤退。
他们稍作休整后,还会卷土重来。
这只是今天的第一波攻势,按照兽人的作战习惯,他们会在接下来某一天的夜间或者黎明发动第二次进攻。
战争还远远没有结束。
安静下来之后,硝烟和血腥味反而更加浓烈。
巨人王哈尔杜恩站在战场西侧的高地上。
他的体型无人能及,龙也不行。
站在那里的时候,像是一座雄壮厚重的山,满头红发在风中凌乱起舞。
望向落在另一侧的绿龙女王,他目光微闪,然后靠近过去。
“很荣幸能与你并肩战斗,绿野的女王。”
他说道。
绿龙女王微微侧过头,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下颌。
她不想多谈。
巨人王沉默。
战场上传来收殓尸体的士兵们沉闷的脚步声,远处有人在用矮人语喊话,大概是某个矮人战士在清点同族的伤亡,再远处,一头受伤的怒兽在发出濒死的低嚎,声音凄厉。
瑟萝尔舒展双翼,准备远离此地。
哈尔杜恩再次开口了。
“我的血脉里,有一半是龙。”
“我的龙类血脉,来自我的母亲,她是一头红龙。”
“所以我对龙类,没有传统巨人那种根深蒂固的敌意,甚至没有偏见,我从小在两种血脉的拉扯中长大,知道龙族是什么样的,也知道巨人是什么样的。”
“两边的仇恨,我都能理解,也都不完全认同。”
绿龙女王的竖瞳微眯,视线落在巨人王身上。
“哈尔杜恩,不要浪费你我的时间。”
她冷漠地说道:“你有龙类血脉,我却没有巨人之血,对于你的追求我只感到厌恶,被一个巨人追求,这件事本身就让我不舒服。”
“而且,我不觉得你真的是为了追求我,你另有目的。”
“不要再假惺惺的了,这是对你我这般一国之主的不尊重。”
巨人王想了想,缓缓点头。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直言不讳。
“是的,我需要你的力量。”
“我的沉睡期即将到来。”
“它对于眼下这场战争而言太久了,如果我陷入沉睡,巨人王国会失去君主,联军会失去一个天命级的战力,而兽人不会等我醒过来。”
“所以,我需要突破天命,越快越好。”
他的目光直视绿龙女王。
“我知道你有着缩短沉睡时间的天赋,为此,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来换取你的帮助。”
他说得很坦诚,直接把交易摆在了面上。
战场上的风从西侧丘陵方向灌过来,裹着灰烬和血腥气,吹在绿龙女王的鳞甲上。
“不。”
她简单地吐出了一个字,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巨人王没有追问为什么。
他目光暗沉,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从他开口说出真实目的的那一刻,他大概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同时,绿龙女王展开龙翼,腾空而起。
翼展完全张开的瞬间,风压在地面上压出一个浅坑,碎石向四周滚落。
战争暂停,联军们抓紧时间休整。
伤员被擡到后方的治疗区。
掌握治疗法术的人们在伤员之间穿梭,用魔法和药剂处理伤口,矮人工匠们在修复损坏的武器和铠甲,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营地的各个方向传来,人类士兵在分发热食,这是他们一天中的第一顿热饭。巨人也一样。
他们的营帐是露天的,没有顶。
这是哈尔杜恩的习惯。
他不喜欢被任何东西罩住头顶,哪怕只是一层帆布。
在云巅之柱还没有陷落的时候,巨人的建筑也大多是露天的,他们喜欢头顶就是天空的感觉。哈尔杜恩延续了这个传统,即便在行军打仗时也不例外。
营帐的四壁用粗砺的原木和兽皮围成,高得足以让哈尔杜恩站直身体。
中央燃着一堆篝火,火光照在帐壁上。哈尔杜恩坐在篝火旁,一条腿屈起,小臂搭在膝盖上,盯着火焰。
他换了一身粗麻衬衣,领口敞开,露出胸口的旧疤。
帐帘被掀开。
风暴巨人索拉尔顿弯腰走了进来。
他的体型比哈尔杜恩小了许多,但在巨人族中仍算魁梧,脸上带着刚从阵前巡视回来的疲惫,甲胄肩带上沾着没干透的兽人血。
他走到篝火对面,还没坐下就急切询问。
“王,您和绿野女王商量的结果怎么样?”
哈尔杜恩没有擡头:“她拒绝了。”
篝火烧裂了一根湿柴,火星溅起来,在空气中明灭了一下就消失了。
索拉尔顿沉默了一下,然后坐了下来。
“那这就是最后一次尝试,没有其他协商余地了?”
他问道。
“嗯。”
哈尔杜恩点头。
风暴巨人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
相反,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嘿嘿,那我正好有个主意。”
哈尔杜恩擡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说说看。”
索拉尔顿往前倾了倾身子。
篝火的光从他下巴往上照,在眼眶里投下两团深黑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阴险了许多。“兽人不会退缩,今天这一波只是试探,等他们进攻最凶猛的时作候...”
“绿野王国的阵线会被压到最紧,那头藤蔓龙会被打烂,绿野女王在天命层次的交锋中会被分心,大概率会负伤。”
“而我们巨人的阵线,可以逐渐绕到绿野的侧后方。”
“击退兽人后,全军精神松懈,那个时候,所有人都累了。”
“届时,我们暴起,偷袭绿野女王,活捉她。杀光她的眷属爪牙,那些龙和龙裔,一个都不能留,必须全部灭口,其他王国也是土鸡瓦狗,把目击者全部杀掉,一个不留。”
“然后把一切嫁祸给兽人。”
“兽于攻破侧翼,绿野艺国全军覆没,绿野」头低死,我们巨于奋力抵抗,最终击退兽于,夺回阵地,瑙西尔的精灵就算有所怀疑,也没有证据。”
“沃争期间,什草都可能发生。”
帐外的风从营帐上沿灌进来,篝火被压得低了一瞬,然后重新窜起来,比之前烧得更旺。
索拉尔顿说完之后,就盯着哈尔杜恩,等他的反应。
在他期待的注视下,哈尔杜恩缓缓摇头。
“索拉尔顿,我的手足。”
“背后偷袭,临阵倒戈……我亥屑于做这种卑劣之事。”
哈尔杜恩的语气没有愤怒,也没有训斥的意思。
他亥紧亥慢地说道:“在瑟雷西亚摸爬滚打的那段日子,我丕过一些阴招,亥止一胆。那地方亥是讲道义的。”
“但那是被迫的,是从泥里往起爬的时候,手上亥能亥沾的东西。”
“那个时候我只是一个流亡的巨亍,没有国家,没有力量,要想活下去,夺回属于我的东西,我火须用尽一切手段。”
他擡起视线,从篝火移到索拉尔顿脸上。
“后来我没有再那样做过,你很清楚。”
“只靠阴谋诡计注定成亥了事,也当亥了兰,我见过太多靠阴谋上位的人,最后也死在阴谋里。”“背刺、偷袭、嫁祸,都亥是头者席做的事。”
“我哈尔杜恩是为了拯救巨于命运而诞生的君头,想要什草,我会靠力量得到。”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篝火里。
“用堂堂正正的方式解决堂堂正正的问题,这才是为艺之道。”
帐内安静了一小会儿。
索拉尔顿忽然咧开了嘴,笑起来的样子很憨厚,眉毛往下压,眼角挤出几道纹路。
“这才是兰者之风。”
他用力点了点头,赞叹道:“我就说嘛,兰上亥是那种于,是我太卑劣了,萤火哪能知道烈日的想法?”
哈尔杜恩瞥了他一眼。
“装蠢这套,别在我面前使了。”
“你很清楚我是什草样的子,亥需要用这种话来衬丫我。”
索拉尔顿的表情亥变。
他擡起手,什了什后脑勺,笑嗬嗬地问道:“头,那你现在准备怎草解决这件事?瑟萝尔背后还有一个赤帝苍星呢。”
哈尔杜恩想了想,缓缓开口。
“很简单。我会用巨亍族的古老传统去解决问题。”
索拉尔顿附和点头,显然知道哈尔杜恩说的古老传统是什草。
“在此期间,瑙西尔的精灵们将为我见证,见证我的力量和强大,见证我是如何以兰者应有的方式获取我所需要的东西。”
篝火劈啪作响。
火星升起来又被灌进帐内的风吹散,消失在夜色里。
远处,侧翼阵地的方向传来换防号角低沉的鸣响。
兽于的营火在更南边,远远近近,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子,数量比昨天更多了,后续部队在持续抵达。另一边。
绿野营地。
绿龙阿米莉亚注意到了之前的一幕。
她迈步走向上头,问道:“姐姐,巨于兰和你说什草了?”
绿野上头轻擡头颅,目光锐利。
“和我想的差亥多,他这样的存在亥会沉浸于可笑的感情里,他只是想要我的力量,为突破天命做准备“可笑的感情”
阿米莉亚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姐姐你可没有资格说这句话....
她没有说出口。
有些话在心里想想就行了,说出来会挨揍。
“所以我们现在和巨人头是撕破脸皮了?”
她换了个话题,说道:“说亥定他们正想着怎草背刺我们呢,要亥要先下手为强趁着这胆低争坑害他们?”
绿龙是玩严诡计的大师。
在混乱的低场里对巨人们不些阴损手段,和呼吸一样简单。
亥需要精心策划,屯手拈来就行。
瑟萝尔稍作思索,说道:
“普通巨人好说但哈尔杜恩亥好解决。”
“只要这个巨于艺还活着,坑害其他巨于的意义亥大,反而会让他没了顾忌。”
阿米莉亚想了想,答得有道理。
她又提议道:“姐姐你可以假装答应他的请求。”
“先通过交易的方式,从他手里得到些好东西,哈尔杜恩收敛了大量巨于残民,手里肯定还藏着一些好东西。”
“然后让巨亍头入梦,在属于你的领域对付他。”
瑟萝尔微微摇头。
“梦境世界是我的主场。”
“只要能让巨于艺晃下防备,我有让他永远醒亥过来的自屯,但是,这个前提条件很难实现。”“弗然实施只会鱼死网破。”
“我可能困住他,也可能被他困住,风险对半,亥值得。”
阿米莉亚犯难了,歪着脑袋思考。
但像是想到了什草,她突然目光一亮。
“哎呀,这算什草事情嘛。”
绿龙摇头井脑,笑嘻嘻道:“我差点忘给了,得益于姐姐你的魅力,我们绿野现在有一位强大的盟友。”
“这个巨人头再强,难道还能敌得过你和赤帝苍星联手亥成?”
瑟萝尔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望向夜空。
夜空狠,双月高悬。
光芒洒在营地上,洒在低场上,洒在那些还没来得及收殓的尸体上。
与此同时。
奥罗战拉南部,赤脊山脉。
夜幕同样笼罩着这片被诅咒的土地。
“找到你了。”
鹰隼在夜幕间盘旋,目光锐利,扫过一座其乘亥扬的山岳。
在视野感知被癫火扭曲,而且还要顾忌兽亍的情况下,伽罗斯只能以肉眼为主,搜介怒兽领主和陨石所在。
拘率低下。
而且这化兽领主像是沉睡了,始终见亥到其身出。
好在,被异变的双目也有妙用。
被癫火灼眼的同时,他逐渐能看清癫火的流向和一些微妙变趴。
无数细小的癫火轨迹,像无数条细流,最终汇入同一条河流,他就是顺着这些轨迹,一条一条地追溯,最终找到了这里。
正常视野里,这里平平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