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澄澈,万里无云。
伽罗斯巨大的身躯蹲伏在龙庭高上,暗黑色鳞甲在月光下泛出金属般的光泽,一道道赤红纹理沿着肌肉的走向蔓延,像是熔岩在龟裂的地表下缓慢流淌。
他已经进食完毕,又休息了足够长的时间。
此刻,他的状态调整到了巅峰。
巨龙擡起头,望向天空。
“夜空中只剩下了一个月亮,看起来有些奇怪。”
他在心里想着这件事。
南麓平原一战后,瑙西尔月亮破碎了,天空中裂开的那一块至今没有愈合,碎片散落在轨道上,偶尔还能看到微弱的光痕划过天际。
现在剩下的,只有这一个了。
从他诞生起的数百年来,他早已习惯了双月同天。
两个月亮挂在天上,交替着升起落下,构成了他生命中从未改变过的背景。
现在每当他仰望夜空,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空落落的感觉说不上强烈,但挥之不去。
“瑙西尔或许还能重建一个,但必然要付出巨大的代价,而且短时间内做不到。”
“要不然,这月亮也不会只剩下一个。”
伽罗斯心想道。
能够重创不朽存在、压制神祇化身的武器,肯定不是能轻松创造出来的。
红铁龙偏了偏巨大的头颅,望向亚特兰西侧,眼里倒映着遥远的云层。
突然间,一道光柱从天而降。
柔和的金色光芒,边缘泛着圣洁的银白,将周围的夜色逼退了数十米。
光柱落在高上,没有任何声响,而当光芒散尽之后,一个身影显现出来。
人形,身上散发着微弱的荧光。
夏尔穿着一身银白的骑士轻甲,甲面上流淌着金色纹路,他没有戴头盔,露出一张俊美年轻的面孔,嘴角微微上扬,眉眼舒展着,像是刚从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中走出来。
他看了看蹲伏在高上的巨龙,然后欠身行礼。
“陛下。”
“您的荣光与日月同辉,您从奥罗塔拉归来、终结神祇化身的事迹,已经在圣堂中传唱开了,每一位英灵都在歌颂您的名字。”
伽罗斯低下头,望向这位英灵。
“我把你从圣堂召来,不是为了听这些无意义的赞美。”
他说道。
夏尔脸上的热情没有消退,肃然道:“陛下,这怎么会毫无意义呢?”
“我是发自内心地敬仰您,而只有当面说出来,您才能感受到我的敬仰有多真挚,圣堂里的英灵们都知道,我最不擅长遮掩情绪了。”
换成其他臣民,大概不会这样和皇帝说话。
大多数人面对这位红铁龙时都会不由自主地收敛自己,顺从地附和。
不过,夏尔这种为皇帝捐躯的老资历就要另当别论了。
他在奥拉立国之前就追随在皇帝身侧,而且为伽罗斯而死过,死得干脆利落,这份过去让他享受一些来自皇帝的偏爱与包容。
伽罗斯没有深究这个问题。
他直接问道:“雷鸣之主有什么动向?”
夏尔顺着他的目光,往西边的天际线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表情变得严肃了。
“圣堂高悬于苍穹之上,西部是我们重点监测的区域。”
“但是,雷鸣之主的领地常年被厚重的云层笼罩,而且那些云层并不是自然形成的,我们的观测受到了很大阻碍,多数时候只能捕捉到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的一些景象。”
他顿了顿,话锋微微转了一下。
“不过,即便只能看到一鳞半爪,有一点是确定的,雷鸣之主现在极其活跃。”
“活跃到什么程度?”
伽罗斯问。
“日夜不休。”
夏尔回答道:“他亲自在西部各地穿梭,传播五色龙后的荣耀,收取血税,诛杀反抗者,从我们记录到的痕迹来看,他几乎没有停下来过。”
“从一个区域飞到另一个区域,中间只隔着短暂的停留。”
首领级的巨龙,很少会这样亲力亲为。
伽罗斯自己就是这样,拉莫瑞恩以前也是类似的做法。
但现在,拉莫瑞恩变了。
他像是有些急不可耐,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催促着、驱赶着,不得安宁。巨龙的双目微微眯起,倒映着西方夜空隐约的电光。
“圣堂能锁定他的神殿位置吗?”
他问。
夏尔微微点头:“可以,那些神殿的特征极其明显,而且有特殊的能量反应。”
“即便云层阻碍了视线,在圣堂的观测中依然像是黑夜里的篝火一样显眼,我们可以锁定每一座神殿的坐标。”
“很好。”
伽罗斯微微颔首,“和西部的战争开始之后,圣堂的战士要以摧毁对方神殿为第一目标。”神殿不仅仅是祭祀神灵的场所。
对神灵而言,神殿是锚点,也是信标。
建立在物质界的神殿数量越多,规模越恢弘,神灵就能以越小的代价对物质界施加影响,比如给自己的使徒赐福,或者直接惩戒某个亵渎者。
因此。
拔除神殿能够减少神灵插足这场战争的可能性。
问题是,这行为无异于和神祇直接撕破脸皮,肯定会招致更大的恶意,不过,伽罗斯已经不在意这个问题了。
夏尔肃然垂首。
“陛下,以圣堂之名,我向您保证。”
他郑重道,“当战争的号角吹响,风暴龙的神殿将被连根拔起,一座接一座地倒塌,神殿里的祭司不会有机会念完一句完整的祷词,我向您保证这一点。”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高空飞掠而来,速度极快,正在迅速接近。
伽罗斯擡起头颅,目光锁定了飞掠而来的身影。
同一夜空下。
最高空,云层之上。
青铜龙王垂下眼眸,视线穿透了夜色与雷云,落在远处神殿的尖塔上。
“五色龙后的神殿,不能任由它存在。”
他心想。
在亚特兰,除了恶魔隐患之外,还有两大恶龙是他的目标。
一个是红色灾厄,一个是风暴恶龙。
在青铜龙王的眼里,前者的伪装本领高超,甚至能够迷惑其他龙域的金属龙,那些金属龙被他骗过了,把他当成了一个值得交往的同类。
而且,这个红色灾厄以冠位之身,实力已经堪比天命。
理论上讲,他更危险。
但是,青铜龙王也注意到了一件事。
红色灾厄麾下的生灵,虽然被迷惑、被欺骗,像敬畏神灵一样敬畏着这头恶龙,但在他的统治下,他们却过着安静美好的生活。
没有死亡或者日夜不息的恐惧。
青铜龙王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等红色灾厄成长起来,撕破伪装,露出獠牙,他会成为席卷整个贝尔纳多的可怕灾难,无人能挡。可是,他还是决定先以风暴龙为目标。
风暴龙是赤裸裸的邪恶。
他犯下的罪孽太多,太沉重,每多存在一天,就有更多的无辜者流血。
青铜龙王无法接受这一点。
相比之下,红色灾厄起码暂时还在粉饰和平,没有践踏无辜者的生命。
至于未来更危险……
前提是,他能等到未来。
青铜龙王的目光冷冽,继续向前飞行。
在他的身后,传奇巨龙的队列在夜空中拉成一道蜿蜒的弧线,沉默地掠过夜空,云层在他们身边撕裂,又在他们身后合拢。
他们的到来,自然引起了赫尔莫德龙群的注意。
五色龙们从各大区域腾空而起,朝着天空汇聚。
其中蓝龙数量最多,鳞色从浅蓝到天蓝、靛蓝,几乎涵盖了蓝色系的所有层次,每一双眼睛里都跳动着电光,獠牙间时不时漏出一道电弧,连他们的呼吸都带着雷电的味道。
与此同时。
乌云开始翻滚,从四面八方主动聚拢过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从灰白到铅灰,从铅灰到墨黑。
连绵不断的轰隆声连成一片,震得空气发抖。
紧接着,闪电从漩涡中心劈下来。
一道,十道,百道,无数道……那些闪电汇聚成一根巨大的雷柱,笔直地劈落在金属龙阵列之前,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而当光芒散去,一头巨龙显现出来。
雷鸣之主,天命风暴龙,拉莫瑞恩。
他的体型轮廓看得出是蓝龙,但又不同于其他任何蓝龙。他的鳞色深蓝到接近漆黑,像是凝固在午夜最深处的颜色,而且每一片鳞片的边缘,都泛出电弧烧灼后的焦白,像是被雷火烧过的痕迹,头顶龙角分叉明显,形状像是被雷击过的枯树,缠绕着细碎的闪电,劈啪作响。
青铜龙王停下了动作。
他凝视着面前的巨龙,悬停在半空中,双翼完全展开,保持着俯视一切的姿态,怒涛龙域的巨龙们在他身后散开,在半空中排成一列,与赶来的恶龙群遥遥对峙。
空气凝固了。
轰隆隆!
雷鸣滚滚,风在两头巨龙之间穿过,暴雨如瀑,天象在一瞬间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拉莫瑞恩擡起龙首,望向半空中的青铜龙王。
他先是微微一怔,然后吻部微微张开,獠牙间漏出一道电弧,像是不惊反笑。
“原来是青铜龙王来了。”
他懒洋洋的嘲讽,“嗬,怒涛之主,自诩正义的疯狗。”
“怎么,不继续镇守海渊了?还是说,你终于按捺不住,要露出自己的凶恶面貌了?”
赫尔莫德龙群与怒涛龙域,积怨已久。
早在雷鸣之主还没有登陆立国的时候,他就在海里常年和怒涛龙域打游击,双方都有不小的损失。那些陈年旧账,两边都记得清清楚楚。
“裂隙已经消失。”
青铜龙王说道,“我的誓言已了,现在,拉莫瑞恩,我来结束另一件事。”
雷鸣之主的眼睑半垂下来,遮住了他大半的瞳孔。
“哦?什么事?”
他问。
“你的暴政,到此为止。”
青铜龙王说道:“恶神赋予你的力量,你用来屠杀无辜者。”
“西部的土地已经浸透了被你榨取的血税,每一寸土地下面都埋着尸骨,我代表怒涛龙域,代表正义与秩序,来终结你的恶行。”
雷鸣之主擡起头,发出一声龙吟般的狂笑。
他身后的蓝龙群也跟着发出低沉的吼声,电光在他们之间此起彼伏。
“正义!秩序!”
拉莫瑞恩声音里满是讥讽,“哈哈,每次听到这两个词,都令我想要呕吐。”
他怜悯地望向青铜龙王,摇了摇头。
“谢菲尔德,你只是说得好听,但是,你所谓的正义与秩序,不过是你心中的偏执。”
他的声音变得冷厉起来,说道:“你只是想要这个世界的其他智慧生灵认可你,顺从你;你只是想让世界按照你自己的偏执念头运转。”
“嗬嗬,像你这样的龙,才是最大的邪恶。”
“你对世界的危害会比我们这些所谓的“恶龙’更大。”
“我们至少承认自己是什么,从不掩饰,从不伪装,而你呢?披着正义的外衣,做着和暴君一样的事,却觉得自己神圣崇高,理所应当。”
对面,青铜龙王的面色没有丝毫变化。
拉莫瑞恩的话语在他听来只是聒噪,他的内心不会因为这些言辞而动摇分毫,他的信念也不是一头恶龙能撼动的。
“说完了?”
他平静地问。
拉莫瑞恩怜悯地望着他:“你啊,真是已经无可救药了。”
青铜龙王面无表情:“五色恶龙自然不会理解崇高的正义理想,就像阴沟里的臭虫见不得阳光。”他擡起一只前爪,指着拉莫瑞恩。
“你我之间,审判者与被审判者的关系不会被这些言辞改变丝毫,正义不会因为你的诋毁而失去意义。”
话音落下的同时。
青铜龙王率先发起了进攻。
翼膜猛然拍合,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青铜色的龙躯从空中猛压下来,带起一阵狂风。
他身后的怒涛龙群紧随其后。
颜色不同的龙息同时在龙群的口中亮起。
拉莫瑞恩咆哮着冲上去,赫尔莫德龙群在乌云下迎战。
龙息交织在一起,爆炸的光芒将夜空撕裂成无数碎块,从远处望去,天空仿佛在燃烧,云层被烧穿了一个又一个窟窿,露出背后深邃的夜空。
光芒之中,龙影交错闪现。
有的迎面撞击,有的擦身而过,有的缠斗在一起翻滚着坠落。
龙吼声向四面八方扩散,高亢的、低沉的、愤怒的、痛苦的,全都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哪一方的。巨龙们向彼此宣泄着自己的怒火,毫不顾忌同族情谊。
战斗几乎在瞬间就进入了白热化。
另一边。
赤帝王城。在伽罗斯的注视下,身影在月光下显露出轮廓。
人类,身材挺拔。
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长衣,领口和袖口收得很紧,像是某种军服,他没有穿甲胄,也没有带武器,衣装简洁到了极点,面容看上去四十出头,深棕色的短发梳得一丝不苟,额头和眼角有着淡淡的纹路。他落在巨龙对面,动作干净利落。
先看了一眼夏尔,然后转向伽罗斯,人类微微一躬。
他自我介绍道:“霍尔登帝国,第七空域执行官,马库斯·维德,我代表帝国中枢,向奥拉王国的君主致以问候。”
伽罗斯看着他。
霍尔登的天命……他之前没有接触过,但眼前这人的天命气息做不得假。
“霍尔登的执行官。”
红铁龙问道,“深夜突然到访,有什么事?”
马库斯直起身,目光坦然地与巨龙的竖瞳对视。
“帝国希望,像瑙西尔一样,委托您为帝国而战,前往汲渊之根,援助帝国军团在前线与恶魔的战争。”
巨龙眉上的鳞微微上扬。
“哦?是听说了我在奥罗塔拉的事情,所以前来委托?”
他问。
霍尔登的天命点了点头。
“是的。”
“您在南麓平原的战绩,让帝国对您有了新的看法,在此之前,我们对您的评估可能有所偏差,现在修正之后,我们认为您更合适去汲渊之根作战。”
伽罗斯没有立刻答应。
他想了想,询问道:“你口中的汲渊之根位于哪里?是什么地方?”
马库斯组织了一下语言,回答道:“深渊层面之中,云霄引擎扎根之地,那里也是恶魔们想要攻占的通道,它们想通过汲渊之根冲向物质界。”
在深渊里面?
伽罗斯目光微闪。
“为了委托您,帝国愿意付出....”马库斯正要继续说下去。
“不必多说了。”
伽罗斯擡起一只前爪,打断了他的话。
“我没兴趣。”
人类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因为话语被打断而有些不悦,但他没有发作,只是沉声道:“请至少听完我们的条件,帝国愿意付出的代价,可能会超出您的预期。”
伽罗斯摇了摇头。
“我相信你们的条件很优厚,但我不接受委托。”
马库斯直视着巨龙的双目,说道:
“汲渊之根不仅是帝国的战场,如果那里失守,深渊裂隙会扩散,恶魔会涌入我们的世界,到那时,奥拉王国也无法独善其身。”
“这不仅仅是霍尔登的事情。”
道德绑架我?
伽罗斯不为所动,说道:“不要忘了,恶魔之危是因何而来。”
“在物质界的烂摊子,我已经替霍尔登摆平了不少,至于深渊,你们自己惹出来的祸患,自己解决。”人类天命再次皱起了眉头。
愿意接受瑙西尔的委托,替另一个大陆分忧解难,却拒绝他们霍尔登的?
他张了张口,想要再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
混乱的气息从西方吹来,像是一阵带着电光和血腥的风。
伽罗斯目光一凝,骤然擡起龙首,望向西方的天空。
距离虽然遥远,但他依然能清晰地看到,西部夜空正在燃烧。
巨大而滚烫的雷云在翻涌、碰撞、撕裂,闪电不再是偶发的枝杈,直接变成了连绵成网的炽白脉流,交织在一起,将天空照得惨白。
巨龙。
传奇巨龙们正在交战。
而且,其中还有天命之龙的存在。
“是雷鸣之主和……青铜龙王?”
伽罗斯目光凝重。
他的真实之眼在这一刻完全开启,视线穿透了遥远的距离和浓密的云层,隐约看到两头巨大的身影在雷云间鏖战。
正是风暴龙与青铜龙。
两大天命之龙。
毫无疑问,事情变得复杂了。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讨伐风暴龙的准备,但是,常年盘踞于深海的青铜龙王归来了,比他更早地向风暴龙发起了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