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亚特兰的天空已经恢复了颜色。
乌云散尽，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照亮了焦黑的大地、破碎的旗帜，落在无数仰望着天空的面孔之上。
撕裂天穹的裂缝已被彻底抹除。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个又一个巨大的坍塌空洞，边缘满是黑色的裂纹，乍一看反而比之前的深渊裂隙更触目惊心。
不过这些空洞都在快速愈合。
物质位面的空间本身具备极强的再生修复能力，当扎根于空间之上的深渊裂隙被抹除，单纯的空间损坏不是什么大问题，黑色裂纹的边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收缩。
要不了多久，就能得到恢复，重新变回完整如初的天幕。
恶魔军团的阵线也已经彻底崩溃。
失去了裂隙的补充，魔将的统御，曾经汹涌如潮水的恶魔如今只是散落在焦土上的残兵。
低阶恶魔仍在盲目地嘶吼冲撞，朝着一切会动的东西扑去，但已经没有章法可言。
这只是凭着本能在做最后的挣扎。
高阶恶魔要么已经逃回了深渊，要么在裂隙被抹除时一同化为了灰烬，连残骸都没能留下。
诸国联军的反击随之开始了。
奥拉军团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神圣奥拉徽记闪耀如日冕。
方阵推进，步兵的盾牌连成铁壁，骑兵的铁蹄踏碎焦土，法师阵列的魔法光辉一轮接一轮地亮起，将残存的恶魔一茬茬收割....
这是收尾的时刻。
之前的恶魔狂潮，现在反而变成了猎物。
龙翼破空的声响传来。
巨大的翼影从西面飞来，翼展遮住了部分阳光，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移动的阴影。
是一群巨龙到了。
费诺里斯飞在最前方，金色的鳞甲灼灼生辉。
他放缓速度，身后的巨龙也随之减速，青铜龙跟在他身侧，此时正俯瞰着下方已经不成形的战场，目光在那些四处溃逃的恶魔身上扫过。
费诺里斯侧过头，说道：「你现在应该知道，陛下为什么说是来收拾残局了。
青铜龙缓缓转过头，竖瞳中的震撼尚未完全褪去。
他喃喃说道：「与魔王鏖战之后，还能再荡平深渊裂隙，摧毁恶魔军团————
红皇帝，他真的只是传奇吗？」
没有谁回答。
巨龙们低头看着那些正被绞杀的恶魔，又擡头望向高天之上悬停于光与烬之间的身影，从云端俯瞰众生的姿态，让所有的喧嚣在他面前都变得渺小。
然后，尽数沉默。
奔赴亚特兰战区的巨龙们，无一例外都是传奇。
年龄方面，至少也是古龙，每一头都经历过漫长的岁月，俯瞰着诸多凡物。
可此刻，所有的经验与认知都在摇摇欲坠。
传奇？
传奇真能做到这个地步？
正是因为都是传奇，他们才清楚红皇帝的这些战果意味着什么，也正因为清楚，才越发感到不可思议。
有朝一日，当他成为不朽之后又会强大到什么程度？
光是设想就足以让他们龙鳞发颤。
费诺里斯收拢两翼，扬起头颅，目光落在红铁龙的身影上。
「属于龙族的时代，正在因陛下而到来。」
「传奇只是他的开始，不朽也并非终点，他所到达的高度，将会是贝尔纳多巨龙们从未抵达过的。」
金龙顿了一下，然后再次说道：「而我们，要坚定不移地践行皇帝的意志，为巨龙的时代而战，我相信，陛下是唯一能带领龙族重新伟大的领袖，不会有第二个选择。」
银龙阿彻尔点头。
她偏过头，竖瞳向下扫过焦土上残存的恶魔，嘴角微微咧开，露出一排锋利的牙齿。
「践行皇帝的意志————先从处决这些恶魔渣滓开始吧。」
她说完，双翼一收，身形骤然向下俯冲。
费诺里斯紧随其后，其余的传奇巨龙也没有迟疑，纷纷收拢双翼，朝着下方散去，翼影交错着掠过天际。
吐息从天而降，点燃溃兵，将成片的恶魔化为焦炭。
利爪划过焦土，撕碎还在挣扎的身影。这是一场彻底的猎杀。
深渊裂隙已不复存在，恶魔失去了逃回老巢的退路，它们被困在了这个世界里，无处可去。
它们在亚特兰，更像是被困在笼中的猎物。
猎手们正从天空中落下，利爪与吐息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收拢的速度越来越快。
太阳西斜。
光线从正午的炽白渐渐转为昏黄，长长的影子在焦土上拖曳。
时间在硝烟与恶魔的嘶吼声中流逝而过。
夜幕笼罩了大地。
红铁龙已经收拢双翼，巨大峰嵘的身躯立于龙庭之上，垂眸俯瞰着夜色之下的亚特兰，将发生在各地的战斗尽收眼底。
没看多久，他便收回了目光。
像这种收尾工作，不需要伽罗斯过于重视，自然会有人去完成。
他在意的，是怒涛龙域。
红铁龙擡起头颅，微微侧首，双目之中泛起闪耀的光芒，以真实之眼穿过层层空间与物质障碍，落在狂澜海域。
汪洋依然是七彩之色。
波澜起伏，翻涌不休。
两位神灵的交战还没有结束，并未停止，神性的余波依然在海面下翻涌。
不过，海面波澜的起伏程度明显低了很多。
远不如之前那样剧烈的翻腾和涌动。
伽罗斯估计，这场战斗要不了多长时间就要结束了，最迟也会在天亮之前分出胜负，他安静地等待着。
一道火红的身影从西面的夜空中掠来。
尾羽拖曳着长长的焰光，划过热浪翻涌的空气，落在龙庭边缘。
火焰在她落地的瞬间收拢熄灭，露出底下赤红与金橙交织的羽翼。
她低下头，开始梳理自己的羽毛。
梳理得极为仔细，一根一根地顺着覆羽的纹理梳理过去，而且每当她的喙尖触碰羽片，沾染了尘埃与硝烟的地方便重新焕发出焰色的光泽。
不死鸟没有说话。
仿佛，梳理羽毛这件事比周围的一切都更重要。
「安琪雅。」
红铁龙转头望着落在龙庭的不死鸟，呼唤她的名字。
不死鸟没有停下动作，说道：「先别叫我，我正忙着呢。」
她看起来很不满意自己的羽毛状态，事实上也是，能肉眼看到她的羽毛上有不少深渊气息残留，破坏了不死鸟整体的美感。
这对安琪雅而言是无法接受的。
几分钟后。
她才终于梳理好了自己的羽毛，让每一根翎羽都回到它该在的位置，尾羽舒展开来，双翼收拢服帖，整体焕然一新。
不死鸟舒缓了一口气。
「这些来自深渊的恶魔，真是太肮脏了。」
她满脸嫌弃，喙尖不屑地撇了撇，说道：「肮脏也就算了，而且还丑到了极致，一个个歪歪扭扭、奇形怪状，简直是在攻击我的眼睛，多看一眼都觉得糟心。」
说完，不死鸟抖了抖身上的羽毛。
确保没有污染痕迹了，这才满意地收回了视线。
伽罗斯注视着安琪雅的动作，目光平静。
「战斗基本已经结束了。」
「残存的恶魔正在被奥拉的战士们以及诸国军团清理绞杀，你不需要再去面对那些————丑陋的东西了。」
安琪雅停下了梳理的动作。
她歪了歪头，盯着红铁龙打量了几秒。
「我看见了，在你抹除最后一道裂隙之前，你用龙气构筑了一个分身，然后它直接冲进了裂隙。」
「你让它去深渊干什么？」
安琪雅微微侧身，展现出更美丽的体态曲线，同时说道：「恶魔是杀不完的，那些东西从深渊中不断滋生，杀了一批还会再生一批，没有尽头，杀多少都不会有真正的结束。」
「派一个分身过去追杀那些逃回去的恶魔，好像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而且你这么做，只会徒增被深渊腐蚀的风险。」
说到最后，不死鸟的语气变得认真了起来。红铁龙微微摇头。
「我正是为了这个。」
他说道：「我领略过深渊的腐化有多么可怕，但正因如此，我更要去面对它，而非逃避。」
深渊的腐化会潜伏，而且无声无息。
而且这东西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会识别和筛选目标对象，对不同目标表现出不同的侵蚀强度。
比如，一个普通的冒险者不小心坠入深渊，只要能躲过恶魔的爪牙，本身可能不受一丝一毫的腐化影响。
深渊的力量甚至不会留意到他的存在。
因为深渊瞧不上平庸者。
相反。
越是强大，越是优秀，越是不平凡的生命，在深渊之中受到的恶意腐化程度就越强烈，而这类存在的抗腐化能力往往也更强，两者之间存在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总之，深渊的腐化机制非常复杂，远非简单的感染可以概括。
但伽罗斯很清楚一件事。
无论它再复杂，它都是一种持续性的影响。
这也意味着。
会适应的。
这时候，安琪雅眨了眨眼睛，突然说道：「伽罗斯，你该不会想要去占领硫磺之地吧？」
红铁龙咧嘴笑了笑，反问道：「为什么不行？」
不死鸟睁大了双眼，羽冠惊讶地竖了起来。
「不会吧，你还真想去当深渊领主，你会变丑的！」
换成其他龙，或许会提醒伽罗斯谨记霍尔登这个前车之鉴。
但不死鸟的关注点显然在另一方面。
红铁龙哑然失笑，说道：「只是去一个分身而已，即便要当领主，也是以分身的方式坐上领主之位，我本体不会去深渊，你不用担心我的外表。」
烬灭分身很享受硫磺之地的环境，那里的焦土和毒烟像是养料。
而且，对有着红龙血脉的他而言，即便本体过去也不会有什么排斥。
不过，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炎狱领主死后，硫磺之地变成了一个无主的层面，而一个无主的层面，并不意味着它就安全了。
恰恰相反。
无主层面的恶魔乱窜，更容易招来其他恶魔领主的注意，习惯于扩张和吞并的领主不会放过一块空虚的领地。
若是有哪个大领主发现了硫磺之地，将这里占领....
这对亚特兰而言后患无穷。
另外，那些深渊裂隙看起来清理掉了。
但是，深渊的侵蚀没那么简单，它会留下某种痕迹」，或者说是烙印，以此标记这个物质界，让它在未来变得更容易入侵。
尤其是硫磺之地。
它与亚特兰之间的通道曾经反复开合，多次开启和亚特兰之间的裂隙，与亚特兰之间的痕迹烙印已经非常深厚。
即便裂隙被抹除，联系也没有完全断绝。
「占领硫磺之地，至少能规避被二次入侵的风险。」
「至少，被大领主注意到的时候也能进行预警，不会毫无防备地被打上门来」
伽罗斯默默想道。
至于除此之外，他有没有想当魔王的想法？
其实也是有的。
在伽罗斯眼里，一成不变与死亡无异，他追求力量，也追求变化」，因为唯有变化，才有进化」的机会，打破已有的极限。
坐上恶魔领主的位置，就是一种强烈的变化。
不死鸟松了一口气，羽冠重新放平下来。
「那就好，那就好，不变丑就行。」
说着，她昂起头，又补充道：「我的涅槃之火，可以净化深渊的腐蚀。」
「当然，它有局限性，净化效果取决于腐蚀的深度和范围，如果只是表层侵蚀，我的火焰可以轻松拔除；如果是深层腐化，就需要更长时间，可能还要配合其他手段。」
「所以，如果你受到影响，或者在深渊里沾染了什么不该沾染的东西，记得来找我。」
「我给你烧一烧，只要不是太严重，应该能净化干净。」
净化深渊腐化？
红铁龙目露诧异之色，问道：「你们不死鸟的火焰————还有这种效果？」安琪雅显然注意到了他目光的变化。
她的羽冠完全竖了起来，脑袋高高翘起，瞳孔中闪过一丝得意与满足，说道1
「当然了。」
「我们不死鸟可是神圣生物，稀少无比，我的涅槃之火和凡俗的火焰魔法、
炼金术式、祭司的净化术法，完全不是一个层级的存在。」
「而且，你们巨龙的传承虽然丰富，但也不要以为那里面什么都有。」
理论上，不死鸟与巨龙的种族值相差不多。
两者都属于传奇生物。
不过，前者实际上是更神秘且稀少的存在，伽罗斯至今也只遇到过安琪雅这一个不死鸟。
他尝试过研究涅槃之火，但是毫无发现。
他与安琪雅的后裔也没能继承涅槃之火。
这东西唯有纯种的不死鸟才有，无法复制，无法转移，无法通过其他手段获得。
「我知道了，我会留意的。」
伽罗斯缓缓点头，说道。
安琪雅满意地收回了目光，重新振了振翅膀，说道：「我休息得差不多了，再去清理一些恶魔。」
伽罗斯看着她：「不嫌它们丑了？刚才还在抱怨它们污染羽毛。」
安琪雅已经跃离龙庭，双翼展开，火焰在夜空中拖出一道明亮的尾迹。
「正是因为它们太丑了，我才受不了，要亲手净化这些丑陋！」
不死鸟的身影逐渐远去，和其他奥拉领主一样清理恶魔的残兵败将。
时间继续流逝着。
夜色渐浓，一颗圆月高悬，挥洒出皎洁的光芒，像是为这个世界镀了层银纱，将焦土和残骸笼罩在柔和的光晕之中。
大概两个小时后。
突然。
盘踞在自己巢穴里，已经吃下了大量金属宝石等食物的红铁龙擡起头，目光转向狂澜海域的方向。
他撕裂空间，迈步跨入裂隙，转瞬便来到狂澜海域上空。
月光洒落在海水上，泛起细碎的银色波纹。
之前那些七彩的光芒，以及软体般起伏的海水质感，现在都恢复了正常，海水重新变得清澈而深邃。
伽罗斯垂眸，凝望着海面，竖瞳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就在这时，一道迷你身影破水而出。
奈塔尔甩了甩尾巴，甩掉最后一滴海水，扑扇着翅膀飞到与伽罗斯视线平齐的高度。
他歪着脑袋，笑眯眯询问：「猜猜看，是谁战胜了提亚马特的化身？」
说完，妖精龙直直地看着伽罗斯，就等待着回答。
伽罗斯也不扫兴。
他说道：「是你，我面前的妖精龙。」
奈塔尔眨了眨眼。
随即，他猛地张开翅膀，在原地转了一圈，哈哈大笑，笑声清脆欢快。
「没错！」
「正是伟大的妖精龙之神，智慧、可爱、强大的奈塔尔！」
他再次转了一圈，为自己的胜利而欢呼。
过了一会儿，妖精龙才恢复冷静。
他把尾巴探向身侧，从空气的褶皱中卷出一枚比他整个身体还要大的东西，丢向伽罗斯。
「提亚马特没能消化掉。」
「诺，给你了，它是你的战利品，我可没私吞。」
巨龙擡起右爪接住了它。
一枚火焰状的纹章。
通体暗红，表面流转着细密的熔岩纹路，中心处嵌着一粒还在摇曳的火苗，透着一种深沉灼热的气息。
温度不高，触手微温。
但是，就在伽罗斯握住它的瞬间，一种灼热又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
他认得这个。
炎狱领主的权能。
这也意味着，炎狱领主是彻彻底底的死了。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