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空间裂缝在身后合拢。
红铁龙悬停于贝尔纳多的近地轨道之上，双翼舒展，镜面般的赤鳞倒映着身下蔚蓝色的星球。
这次沉睡的时间不短。
虽然没有任何打搅，身体也在沉睡中完成了向不朽的蜕变，但这不代表神圣奥拉没有遇到问题。
他心想着，然后垂下头颅，目光落向亚特兰大陆的方向。
第一眼，他看到了星网。
诸多的奥拉卫星环绕运转，一环套着一环，一层叠着一层，卫星与卫星之间有赤红色的能量光线彼此连接，纵横交织，编织成一张庞大网络。
星网————
伽罗斯沉睡之前，这张网还只是一个初具雏形的设想，而如今，它已经如神话中的天罗一般笼罩世界。
再往下。
伽罗斯的目光穿透大气与云层，能看到漫天的云轨纵横交错，如缎带般缠绕着整个大陆，一辆辆云轨列车川流不息，呼啸穿梭。
太空有星网，高空有云轨。
而在地表之上，一座座拔地而起的巨构建筑刺破云层。
直插天际的能量尖塔，横跨海峡的钢铁长桥，盘踞于诸多城池、散发着庞大能量波动的巨型法阵群————这些体量惊人的造物，任何一座放在两百年前都能被称之为奇观，载入史册，被诗人和歌者传唱。
而现在，它们星罗棋布，随处可见。
城市与城市之间的荒野也大幅缩退了，取而代之的是连绵不绝的农田、牧场与规整的工业区。
即便从近地轨道的高度俯瞰，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下方大陆上的勃勃生机。
「————哦？」
「即便在我沉睡的日子里，神圣奥拉这些年似乎依然有了很不错的发展。」
他心中欣慰。
早在还是王国的时候，其他诸国对奥拉王国的定位就是一头畸形巨兽」，完全依仗皇帝的存在。
事实上也差不多。
一直以来，神圣奥拉都是建立在伽罗斯身上的国度。
每当他沉睡的时候，这个国度的发展就会随之停滞，所有爪牙内缩内敛，尽可能不惹事生非，低调地等待他醒来。
这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至少在当时看来不是。
但伽罗斯心里清楚，这终究是一个缺点。
一个真正伟大的帝国，不能仅仅建立在单个个体的身上。
如果神圣奥拉离开他就无法运转，那么这个帝国的根基就不稳固，不具备发起大远征的前提条件。
不过，当神圣奥拉统一了整个亚特兰之后，情况似乎有所改变了。
他即便是正在沉睡，这个帝国依然良好的运转且蓬勃发展了下去。
这让伽罗斯的心情变得更好了。
但紧接着，他的欣慰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若有所思的锐利。
因为，当他重新审视紧密排列的卫星星网时，他从密不透风的阵列里，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星网的排布太紧了，而且其中大量卫星的朝向，都明确无误地对着深空。
除了卫星之外，还能看到一位位轨道上不间断巡弋的英灵哨兵。
这可不像是一个和平国度该有的姿态。
「我沉睡的这些年里————」
红铁龙的双目微眯，目光扫过亚特兰：「神圣奥拉，似乎是遇到了一些麻烦，只不过还没有到必须唤醒我的程度。」
这个念头在心中转了一圈，他没有急于探究。
不管是什么问题，他既然已经醒了，一切就都可以放一放。
现在，他需要让子民们知道自己的归来。
「神圣奥拉，你们的皇帝回来了！」
红铁龙收拢思绪，双翼猛然一振。
他本可以直接撕裂空间，一步跨到赤帝王城的宫殿之上；也可以收拢气息，无声无息地落在龙庭之上。
但他没有。
伽罗斯选择了第三种方式，最张扬的方式，让整个大陆都能看见他的归来。
炽烈的龙气自巨龙周身升腾而起，赤红烈焰环绕着三十米长的龙躯，将镜面鳞甲点燃成翻涌的火之汪洋，红铁龙振翅俯冲，自近地轨道向着亚特兰大陆的方向直坠而下。
像是一颗太阳，从天上落了下来。新历一零一九年的这个夜晚，注定将被无数亚特兰生灵铭记终生。
城池的夜市街道上，人流如织。
白天的工作结束之后，人们正在享受夜晚的闲暇。
酒馆里传出碰杯的声音和断断续续的歌声，健身场地热火朝天，相同种族或者不同种族的情侣们手挽着手在街道上散步————
这是神圣奥拉一个普通的夜晚，和平而热闹。
但紧接着，最先有人停下了脚步，指着夜空，张大了嘴。
然后，第二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无数生灵仰起了头。
他们看见，夜幕的最高处，一点赤红的光芒亮起，随即越来越亮，越来越大，拖着横贯整个天际的赤色焰尾，自星空深处向着大地缓缓坠落。
这光芒太耀眼了，将夜空烧成了白昼。
云层在焰尾经过之处翻卷退散，露出其后璀璨的星河。
看到这一幕的所有奥拉子民，先是微微一怔，如雕塑般凝滞了下来，整个亚特兰恍若被一个大范围的时间静止法术覆盖，但紧接着，人们脸上的表情鲜活了起来，眼睛开始发亮，嘴唇颤抖。
不需要谁来告诉他们那是什么。
每一个神圣奥拉的子民，从出生的第一天起，就在画像上、在雕像上、在祖辈的故事里，见过这道如太阳般辉煌的身影，知晓这属于他们神圣奥拉之主的出场方式。
「是陛下！！」
「我们伟大的皇帝，回来了！！」
「神圣奥拉，荣耀永存！」
欢呼声如同燎原的烈火，从王城的第一条街道开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开来，烧遍了整座城市，整个大陆。
人们冲出家门，涌上街道，对着天空挥舞着手臂。
奥拉巨龙们自各自巢穴中腾空而起，追随着坠落的赤光，在夜空中盘旋长吟。
云轨列车不约而同地鸣响了汽笛，绵长的笛声在大陆上此起彼伏；星网的光华在这一夜尽数绽放，赤红的光线交织成璀璨穹顶，为归来的君王铺开一条长阶。
就这样。
在亿万道目光的注视下，赤色的太阳划过夜空，落向了赤帝王城最高的龙庭之巅。
速度骤然减缓。
龙气烈焰在减速中膨胀，将整座王城的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人们也终于看清了光芒中央的身影。
赤色的鳞甲如镜面般倒映着星光，两对龙角在头顶展开如冠冕，峰嵘雄壮而又神圣威严的龙躯在烈焰中舒展开来，正垂眸俯瞰着他的王城。
红皇帝立于龙庭之上，冠冕之角熠熠生辉。
这一夜，盛宴召开。
烹饪美食的炉火彻夜不熄，窖藏美酒一坛接一坛地启封，赤帝王城的每一条街道都张灯结彩，载歌载舞的人群将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铁龙执政王亲自揭开了庆典的序幕。
皇帝已醒，不朽已成。
这道信息正式传递出去之后，整个神圣奥拉彻底沸腾了，举国同庆，无论在哪里，人们都在庆祝。
而且，不仅仅是神圣奥拉。
所有亚特兰诸国也随之庆贺，然后无论真心还是敬畏，纷纷遣使而来，献上贺礼。
祝贺红皇帝的苏醒，祝贺红皇帝的归来，祝贺这个大陆真正的主宰，以不朽之姿重新翱翔在天空之上。
庆典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在这段时间之内，红皇帝与自己的血亲重臣们一起，共同享受这个热烈的氛围，因为长时间沉睡而有些空虚的身体，也随之而逐渐恢复完毕，抵达巅峰状态。
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最后一缕狂欢的余韵逐渐散去了。
宫殿之中，红皇帝高踞于御座之上，神色沉静。
对面，铁龙索罗格正在根据时间线，汇报在他沉睡期间发生的事情。
比如星网与云轨的搭建，鼠人王国的袭击等等。
现在正汇报到了对地下世界的开发。
「先说一件旧事，帝国向地底深处开发的时候，遇到了一位故人。
「曾经在荒野时代割据一方的区域王，菌王。」
铁龙缓缓说道。
伽罗斯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荒野时代。
对他而言，这段记忆已经有些久远了，但依然非常清晰。
彼时他还刚刚崭露头角，神圣奥拉的前身还只是荒原上一个小小的部落，整个塞尔荒野被一位位区域王分割盘踞，群雄逐鹿，征伐不休。
而菌王，便是当年那些王者之中比较特殊的一个。当年，当诸国的战争暂停，西奥剑圣前来清理荒野诸王的时候，菌王据说是死在了其剑下。
但现在来看，它活了下来。
「哦？」
红铁龙的声音里透出几分兴致，说道：「没有顺手把它灭了？」
「没有。」
索罗格如实道：「菌王当年退入地底，避世不出，与帝国并无旧怨，开发军团与其接触之后，它也表示了臣服的意愿，帝国便顺势扶持它，在地底建立了蕈人王国，替帝国看守地下世界，如今运转得颇为不错。」
神圣奥拉并非残暴帝国。
当年，评估了清剿地下生命的成本与收益之后，帝国就决定接受菌王的臣服，允许它在划定的地下区域内进行一定程度的自治。
像这种双赢的事情，神圣奥拉一向是很乐意的。
红铁龙呵呵一笑。
「时隔多年，还能遇到曾经的荒野区域王————」
「真是世事难料。」
当年的区域王们，或死于他的爪下，或亡于乱世烽烟，能活到今天的，除了已经站在物质界顶点的他之外，只剩下这么一个躲到了地下世界的菌王。
不得不说，它的选择很明智。
亚特兰这些年遭遇的混乱可不少，它在地下世界正好避过了一次又一次危险，安稳发育到了现在。
「要召见这位菌王，来地表觐见吗？」
铁龙问道。
「不了。」
伽罗斯摆了摆爪子，语气平淡：「没有这个必要，也没什么意义，它替帝国守好地底，帝国给它一方安身之地，各取所需。」
偶然间发现菌王的存在，他是有一些意外。
就像是，在不断变化的时代之中，忽然发现了一位和自己同样从旧时代走来的存在。
不过，伽罗斯也没有太在意这些。
即便是曾在塞尔荒野的时候，他与这个菌王也没太多交际，双方没有发生过直接的战争，也没有进行过任何形式的谈判或结盟。
事实上，若是罗马尼亚诸国的战争晚一点结束，他或许会亲爪将其覆灭。
而且以伽罗斯的性子，大概率会选择掘地三尺，彻底将其根除，不会给它活命的机会。
如今阴差阳错之下，这菌王成了他麾下的一员。
但是，这不代表它在伽罗斯这里有什么特殊的地位。
无非就是对它还活着的事情感到了一丝惊讶而已，没必要特意进行什么召见。
铁龙颔首，不再多言，继续讲述下去。
这些年的沧桑变迁，在铁龙的口中缓缓铺展。
亚特兰的统一巩固，星网与云轨建成，军团扩编，大远征的筹备————
一桩桩，一件件。
伽罗斯静静听着，偶尔颔首。
最终，铁龙的声音沉了下来。
「伽罗斯，我亲爱的兄弟，你大概也已经发现了。」
「帝国的星网，如今正处于警戒状态，而警戒的目标，是位于深空之中的一位古老荒神。」
他说到了近况。
「我知道。」
红铁龙擡起眼帘，波澜不惊：「早在我沉睡之前，这位荒神的气息，就已经在朝着贝尔纳多的方向靠近了，我甚至在沉睡中做好了准备，若是它来得够快，便中断沉睡，提前醒来。」
「不过，它比我预想的要慢。」
红铁龙的爪尖在御座扶手上叩了一下，说道：「这是一个好事。」
「是的。」
索罗格点头，说道：「荒神分裂出了一些球状生命体，作为先锋爪牙，先行袭向贝尔纳多。」
「刚开始情况有些危险，但都被拦截处理掉了，第一波由莱茵哈特独自解决，后续的袭击，则是莱茵哈特与瑙西尔的不朽者联手挡下，无一落地。」
莱茵哈特————
很好，没有辜负我的重视，这柄利剑至少能在我沉睡的时候，为我守卫帝国，处理一些其他人难以面对的事情。
伽罗斯微微颔首。
世事无常，这位曾经生活在他阴影下的人类剑士，现在反倒是变成了他麾下的第一利剑。
这多少有点戏剧性。
要是没有他，伽罗斯的沉睡极有可能被打断。
「荒神的本体还在赶来的路上。」「距离，越来越近了。」
铁龙说道。
伽罗斯缓缓擡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宫殿穹顶，仿佛看到了深空尽头的庞然暗影，几秒后，他又垂下眸子，面甲上看不出明显表情。
「我会等着它到来。」
红铁龙的目光锐利，缓缓说道：「我的权能，我的不朽之躯，都需要一位足够分量的敌人来验证。」
「一位古老的原初荒神————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磨刀石了。」
索罗格目露沉思之色。
作为帝国的执政王，铁之亲王，他习惯性地把所有可能性都考虑进去，包括最坏的可能性。
于是，他低声问道：「对方毕竟是一位与多元宇宙同寿的古老存在。」
「若是情况危急————喜乐王庭，会出手吗？」
荒神与深渊相比，后者理论上更危险。
但是，亚特兰之前所遭遇的深渊之危，其实主要是来自于一位领主，而非真正意义的深渊之危，炎狱领主与古老荒神相比起来，后者更危险。
「也许会，也许不会。」
「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把希望寄托在其他存在的身上。」
红铁龙沉声说道：「神系是后盾，不是靠山，这一战，是神圣奥拉的战争，是我的战争。」
喜乐王庭已经给了他不少投资。
在没有得到任何回报的前提下，伽罗斯若是还三番五次的需要喜乐王庭帮助，那他也没有资格能得到喜乐王庭的如此重视了。
泰坦妮亚也说了。
这是一次考验。
若是有提亚马特之类的恶神搞事，她会负责去应对，其他的，就是伽罗斯自己的事情了。
铁龙垂首：「我明白了。」
他停了下，又补充道：「还有一件事，除了荒神本体之外，瑙西尔的精灵们，也受到了影响，据莱茵哈特回报，他们的不朽者在战斗中状态明显不对，疑似长期接触荒神之力而遭到侵蚀。」
「另外，帝国术士团配合星网共同研究，在瑟雷西亚大陆上发现了一个巨大而隐秘的信号源。」
「它像是一座烽火，一道坐标，在给荒神指路，吸引它朝贝尔纳多靠近。」
宫殿之中安静了下来。
被侵蚀的瑙西尔，还有给荒神指路的坎图姆。
贝尔纳多的这些帝国，真是没有一个善茬，但是，兽人们怎么和荒神搞到一块儿了？
也许是因为之前的大败，病急乱投医，遭到了荒神的蛊惑。
「瑟雷西亚————」
「在如今的贝尔纳多，除了亚特兰之外，另外两片大陆，都是隐患。」
御座之上的伽罗斯擡起头，目光沉着。
铁龙的瞳孔微微一缩，说道：「你的意思是？」
「攘外，必先安内。」
红铁龙沉声说道：「我可不想，在自己与荒神激战正酣的时候，背后被人捅上一刀。」
索罗格会意，目中凶光渐起：「距离荒神本体抵达，尚有一些时日，正好，我们可以在此之前，把隐患一个一个清除干净。」
伽罗斯沉睡前，就有一些关于瑟雷西亚的想法。
但是，当时的局面尚且不够稳妥，所以就搁置了。
而现在，正是时候。
「从兽人先开始。」
红铁龙说道：「坎图姆帝国在所谓神只的庇护下苟活了一些时日，比它应有的寿命长得多，但是，是时候结束了，瑟雷西亚也将归于神圣奥拉的统治之下。」
索罗格上前一步，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我这就集结军团，准备讨伐坎图姆！」
红铁龙摇了摇头。
「不必如此。」
「你先准备一支军团即可，它的任务不是征战，是后续的接管与控制，等瑟雷西亚平定之后，负责接收城池，梳理秩序，把这块大陆纳入帝国的版图。」
「至于征服的事情。」
他自御座上缓缓起身，龙躯舒展开来。
「交给我来。」
「沉睡了太久，筋骨都锈住了。」
红铁龙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獠牙：「正好，拿坎图姆热热身，让我试试以一己之力击溃一个帝国的感觉。」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