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庆宫里,张英安安静静地等着沈叶召见。
表面上看,祂一脸淡定,和往常向太子汇报工作时没啥两样,眼皮儿都没多眨一下。
可是,心里头那点焦虑,外人哪儿能看得出来呢??
要是搁以前,张英办事那可是出了名的稳,没把握的,碰都不碰。
可是现在嘛有些事可由不得祂了。
再不赶紧和太子把话摊开了说,张玉书那几个怕是小命难保了。
到时候,整个江南一乱套,祂们这帮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跟着伤筋动骨。
所以这会儿,哪怕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张英还是咬咬牙,跺跺脚,硬着头皮来了。
正胡思乱想呢,魏珠轻手轻脚凑过来了,低声通报:
'张相,太子爷请您进去。'
张英和魏珠是老相识了,手上不动声色一弹,一张百两的毓庆金钞就滑进了对方袖口。
魏珠这些天可没少摸这玩意儿,指尖轻轻一撚,心里对面额就有数,不由暗叹:
张相果然阔气!!上道!!
脸上笑容顿时灿烂得跟朵花似的。
'太子爷心情如何??'
张英很懂该问什么,绝不让魏珠为难。
魏珠笑眯了眼,声音压得低低的:
'好着呢!!方才还去凤仪殿逗了逗小皇孙。大人可要把握好时机啊。'
一听这话,张英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往下落了落:
太子心情好就行!!
张英走进书房时,沈叶正低头看奏折,一抬头就笑了:
'张相,咱俩之间不讲那些虚礼,快坐。魏珠,上茶!!'
沈叶虽然话说得随和亲切,跟招呼老朋友似的,可张英哪敢真随意??
该行的礼照样一丝不苟,这才一脸凝重地开口:
'太子爷,微臣有要事禀报,恳请单独奏对。'
这话一出,旁边侍立的魏珠眼皮就悄悄抬了抬。
一般君臣见面,总得留几个太监宫女在边上侍候着,这叫规矩。
单独奏对??那摆明了是要聊那些不能外传的事了。
沈叶对张英这请求并不意外——江南那点风吹草动,祂早就知道了。
老十三这回办事雷厉风行,早就把那边搅得鸡飞狗跳了。
沈叶笑眯眯的,特别好说话:'张相都开口了,孤自然应允。伱们都下去吧。'
魏珠虽摸不透张英葫芦里到底卖的什麽药,还是乖乖领着人退了出去。
如今太子地位越来越稳,祂一个侍候人的,可不想触霉头。
书房里只剩两人,张英才叹了口气:'微臣本不想来,无奈受人之托推不掉,不得不来啊。'
沈叶一听,心里乐了:
这个张英,真是泥鳅成精,滑不溜秋,这才开场第一句,就把自己摘得干净净。
坏事都是别人的,委屈都是自己的,这演技,可真是修炼得炉火纯青了!!
沈叶脸上却纹丝不动:
'能请得动张大人的人可不多该不会是佟相吧??'
'祂家儿孙的事要求情,自己不好开口,就曲线救国,托到伱这儿了??'
沈叶这一装傻,张英一阵无奈。
祂内心嘀咕:要真是那样倒轻松了!!
不就是传个话嘛,我也犯不着在这儿左右为难。
'佟相自有祂的门路,就算真要找人求情,也轮不到微臣这儿。'
张英苦笑,'佟相身边,向来不缺人。'
沈叶点点头,这话倒是实在。
佟国维既是首辅又是皇亲,宫里宫外想给祂递话的人能绕紫禁城两圈。
祂没再接话,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静等张英继续。
反正主动权在祂手里,急什么。
张英哪能不懂这局面??
只好清清嗓子,摆正脸色道:'臣此次受托,是想请太子爷给江南一个机会。'
沈叶脸上露出了一丝冷意。
张英这话说得漂亮又客气,'给个机会'??
可这机会给不给,怎么给,还不是全看祂心情??
愿意给,那叫恩典;
不愿意,那下一步可就是磨刀霍霍,见真章的事儿了!!
沈叶连眼皮都懒得抬,只淡淡地抛出来两个字:'凭什么??'
张英早就打好腹稿,答得直截了当:
'太子爷,江南是朝廷的钱袋子,米粮仓。十年前,朝廷一半赋税可都是从那儿来的。'
'如今陛下远征在外,江南若乱,必误朝廷大事啊。'
'所以恳请太子爷高抬贵手,容祂们改过自新。'
沈叶笑了:'张相,江南有些人靠着见不得光的手段攒下金山银山。'
'孤觉得,乱一乱未必是坏事。'
'毒疮不挤,烂的就是整块肉。刮骨疗毒虽痛,但总比全身烂掉强吧??'
'两害相权取其轻,大乱之后方有大治,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张英被这话噎得喉头一梗。
祂嘴角抽搐了一下,很想回一句'您是太子您说了算'。可这话真要甩出去,那今儿也别谈了,直接拱手告辞算了。
祂迟疑片刻,努力端出诚恳的模样:
'太子爷高瞻远瞩,可世事无绝对'
'有时候敌人处着处着能变朋友,利益面前,朋友也会翻脸,您说是不是??'
沈叶还是那副笑模样:'张相说得对,世事确实无绝对。'
看着太子一副我稳坐钓鱼台的淡定样,张英憋屈得很。
这谈判祂真是一刻都不想继续,真想甩袖子走人!!
可两只脚像被钉在地上,又不能走。
算了,亮底牌吧!!
把心一横,压低声音道:
'太子爷,江南那边愿每年献上白银一百万两,贺太子爷喜得贵子。'
一年一百万,十年就是千万两!!
这数目,连沈叶听了都心头一跳。
换作旁人,只怕早就
这条件,怕是连干熙帝都得掂量掂量。
沈叶却笑眯眯地摇头:
'张相应该知道,这京城里头,我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真缺钱了,我自己印便是了。更何况,内务府如今还在我手里。'
张英暗自叹气。
一年一百万两,对谁来说都是一个难以拒绝的大礼!!
谁听了不心动??偏偏太子不差钱。
偏偏眼前这位主儿,自己就是个财神爷。
印钱的模子都在人家手里攥着呢,这砸钱怎么会砸得动??
张英不肯死心,又凑近半步:'太子爷,钱能办的事可多了,天下没有人嫌钱多呀。'
'您往后用钱的地方只多不少,若有这一百万两,行事岂不更从容??'
'还请太子爷三思啊。'
沈叶还是淡淡地道:'张相,我说了,缺钱我自己会挣。伱的好意我心领了。'
'如果只有这个条件,咱们怕是谈不下去了。'
张英对这结果并不意外,祂本来也是先甩出银子试试水,看能不能解决问题。
解决不掉,再出别的牌。
'太子爷,江南对您是一片赤诚啊。'
'只要您这回高抬贵手,别的不敢保证,往后您但凡有令,江南必定二话不说,奉命行事!!'
沈叶轻轻笑了。
这话听着倒是受用,可仔细一品,全祂娘的是漏洞。就算没这协议,江南明面上敢违抗太子的命令吗??那肯定不能啊。
至于那些不能摆上台面上说的吩咐嗬嗬,祂们总能找到理由推脱。
比如让自己下谕旨,牵涉甚广需斟酌之类的。
可关键是,有些事儿,它是根本就下不了谕旨的!!
'张相这条件太厚重,我担不起啊。'
'要是还没想好,不妨回去再想想。我嘛不急。'
这话里的软钉子,张英听得明明白白。
言下之意就是:死的又不是我的人,我等得起,看谁耗得过谁!!
张英眉头拧成了个疙瘩,心里那叫一个苦:
我这边底牌都快打光了,您倒好,稳坐钓鱼台。
'太子爷,我已提了两个条件,您也说说您的要求??这样有来有往,才好商量不是??'
沈叶笑容半点没变,甚至更温和了:'我没有条件。'
占尽绝对优势的人,何必主动开条件??
说了,反而落了下乘;
不说,那才是真正的掌控。
张英脸色变了又变,知道考验自己真功夫的时候到了!!
虽然憋屈得想掀桌,但祂不甘心,祂必须要有所作为,再搏一把。
沉默片刻,祂深吸一口气:
'太子爷,参与关少鹏之事的江南士绅,毕竟是少数,牵扯的也就那一小撮人。'
'我们江南历来不愿意卷入皇子之争,可若是被逼到绝路也会孤注一掷。'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太子爷,您总不会希望和一支走投无路的哀兵交手作战吧??'
如果说之前,张英的态度一直是低声下气的恳求,那麽从这一刻起,话里已经透出一丝丝鱼死网破的威胁味儿了。
说完,张英就低下头,不再看太子脸色。
沈叶也没立刻接话。
等到张英快沉不住气时,祂才缓缓开口:
'张相,我问伱,孤与江南,从前是朋友吗??'
'孤与伱,从前是朋友吗??'
'从前的伱们我尚且不在意,何况是把伱们打残,打趴之后??'
'更何况,江南是天下人的江南,不是伱们几家子的江南。'
沈叶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戳心窝子:
'伱们现在代表不了江南,以后更代表不了。'
说到这里,沈叶眼中掠过一丝讥误:
'孤向来相信,把老枝子,烂木头砍一砍总会有新的枝丫冒出来。'
'能代替伱们的,焕然一新的枝丫,多的是。'
张英听到这儿,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这话已经不是敲打,简直是把江南连根刨起的预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