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张英原先打的算盘,能破财免灾最好,大不了给太子赔笔巨款了事。
至于別的??那就慢慢谈!!
可眼下这谈判阵势……好家伙,张英感觉自己的心像是三伏天扔进井里的西瓜,凉得透透的!!
看太子这架势,哪是来谈判的??
明摆着是想给江南士绅结结实实上一课:
太子这很明显想要将江南士绅打杀一批,收拢一批,最终再培养一批。
这一套'打一批,拉一批,养一批'组合拳打下来,江南以后还能是祂们说了算??
怕不是要改姓'太子'了!!
虽说太子手里的证据,还不至于把祂们一锅端了,但折腾个七零八落,伤筋动骨,那还是绰绰有余的。
这样的局面,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张英可真不想看见。
祂深深地吸了口气,语气努力显得镇定:'太子爷,老话说,'破坏容易,建设难'。'
'您的谋划,臣不敢说不行,可它……它总得花时间不是??'
'再说,您如今的储位……咳,它也未必就那么稳如泰山哪!!'
'先不说几位皇子在底下虎视眈眈,就是朝堂上,暗中支持祂们的也不在少数。'
'您总归是需要人帮衬的嘛。'
'何必把能成为朋友的人,都给逼到对面去呢??'
沈叶看着张英,嘴角一扬,笑得那叫一个如沐春风。
可惜,张英这会儿只觉得背后嗖嗖地刮阴风。
'张大人,我的位置稳不稳,自有父皇与天下臣民评判。'
'至于朋友,我有。但像张玉书这种,为了一己私利就把江南拖入战火,搅得鸡飞狗跳的朋友——我可不敢交。'
'至于敌人嘛……'
'咱们交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看起来,吃亏的好像都不是我吧??'
张英此刻真想袖子一甩,立马走人。
这谈判谈得也太憋屈了!!
自己提条件也好,暗含威胁也罢,人家压根儿不接招。
这还谈个什么劲儿!!
可祂也清楚,自己要是真走了,江南士绅要付出的代价,祂可承担不起。
于是,祂只能憋着气,挤出一句更像求饶的话:
'太子爷,张玉书这事牵扯的人虽多,但臣敢保证,里头有好多人真是无辜的啊!!'
'还请太子爷念在江南安稳,也看在不牵连过多无辜之人的份上……网开一面。'说出这话时,张英心里一阵发堵。
这哪还是谈判??分明是来求情,不不不,分明是来递降书的!!
沈叶语气平淡:'江南的安稳,孤自会维护。'
'至于伱说的无辜之人——祂们既然享受了家族权势带来的荣华富贵,出了事,自然也该一同承担。'
说着,祂还轻飘飘瞥了张英一眼:
'就像令郎,从小到大,该沾的光一点儿也没少沾。'
'伱的事,真就和祂无关吗??'
这话听得张英额头一跳,差点脱口而出:怎么着,听太子这意思,连老夫也要拖下水吗!!
祂强压情绪,稳住声音:'太子的教诲,老臣……听明白了。'
'若有臣能为太子爷效劳之处,还请太子爷明示。'
沈叶这才笑眯眯地开始'开条件':
'张相,锦绣江南,无论父皇还是我,都不愿把它变成一片血海。'
'我的要求也不多,就三条。'
'第一,张玉书等主犯,必须伏法。'
'第二,江南士绅得支持毓庆银行在江南推行,让毓庆金钞成为主要交易货币。'
'江南富庶,大家合力兑个两千万两毓庆金钞,应该不难吧??'
'第三,成立江南海运商社,江南士绅皆可入股……'
'至于第四嘛,我的封地青丘亲王国,还缺一大批工匠……'
听着太子一条一条往外蹦,每一条都让张英心里咯噔一下。
张玉书这个傻东西是死是活,祂现在已经顾不上了。
后面这几条……每一条都让祂后背发凉。
尤其是拿两千万两真银换金钞。
眼下看着是不亏,可万一太子哪天说金钞作废,这两千万银子,岂不就成打水漂了??
海运商社虽说能赚钱,可一旦士绅们掺和进去,日久天长,难保不会有人倒向太子。
这分明是太子势力渗入江南的前奏啊!!
还有……
张英硬着头皮讨价还价:
'太子爷,张玉书胆大包天,死不足惜!!'
'可这两千万两毓庆金钞……实在凑不出啊!!'
'数额实在太大了……''至于海运商社,愿意追随太子爷的人或许有,大家自愿入股还行,臣也不能按头让人参加啊……'
沈叶仍是那副气定神闲的笑模样,端起茶盏吹了吹:
'张大人,江南有多少家底,伱清楚,我也清楚。'
'伱要是不乐意,那咱们就公事公办。'
'张玉书这事,正好给朝廷提了个醒儿——江南士绅,不整顿不行了。'
'我正打算奏请父皇,凡与此案有牵连的亲族,家中田产超两千亩的大户,统统迁往两广,陕甘等地,以防江南以后再出乱子。'
'张大人觉得如何??'
张英脸色'唰'地白了。
张玉书的事还算能扛,可这迁徙大户的做法……这哪是迁人,简直是要掘江南的根啊!!
而且就凭着张玉书派人刺杀葛礼,截断江运的事,皇上和朝中王公贵族,恐怕巴不得江南势力被拆散。
祂嘴角动了动,挤出一句:
'太子爷,此事关系重大,臣一人难以决断……还请容臣两天时间,回去商量一下。'
沈叶也没指望祂立刻答应,点头道:'张相请自便。'
张英走后,沈叶独自沉吟。
迁徙江南士绅只是威慑,祂真正的目的,是尽快推开毓庆银行。
如今金钞产能上来了,防伪技术也更精密,发行条件已成熟——何况欧罗巴那边纸币也已流通。
在京师,毓庆金钞颇受欢迎,祂掌管内务府后,推广也在稳步进行,只是速度还不够快。
若江南士绅带头兑换两千万两,不仅能让沈叶手头多出一大笔现银,更能极大推动金钞流通——
为了不让手里的金钞变成废纸,江南那帮人自然会拼命推广它。
至于组建海运商社,说白了就是'以利聚人',把一部分江南势力绑上自己的船。
张英等人就算写了效忠书,也未必可靠。不如用利益深度绑定,这才牢固。
而严惩张玉书等人,既是立威,也是提醒江南士绅:认清自己的位置。
等到天下银钱渐渐被毓庆金钞替代,再加上海贸船队和伏波水军……
张英回到值房,没急着找陈廷敬,先独自琢磨太子的条件。
两千万两……太子这嘴张得可真不小。
眼下,毓庆金钞在市面上和银子几乎等价。
要是江南士绅兑换了这些毓庆金钞,那就等于在江南流通开了,以后买卖恐怕都得用它。
金钞确实方便,防伪也做得不错。
只要太子不像前朝那样胡乱印钞,这和银子倒也没太大区别。
但这两千万一兑,就等于大家的身家都和太子绑在一起了:太子要是倒了,多少人的家产得缩水一半??
至于海运商社,这个倒是可以参与。
伏波水军已成气候,跑海运确实是一条新的挣钱财路,嚐到甜头的人,往后还会与太子为敌吗??
太子这算计,还真的是……
不过从另一面看,太子这是未雨绸缪,明摆着是在提前布局啊。
可这布局究竟是为了应对八皇子那些虎视眈眈的兄弟,还是为了……
太子要的或许不只是江南的钱财与人手,更是一张遍布东南沿海的网。
这张网既是财路,也是眼线,更是将来若有风波时进退的依托。
若海贸成了气候,船队南下北上,运的岂止是货物??
消息,人手,乃至兵马粮草,皆可借海路迅速调动。
到了那时,太子的根基便不止于京师一隅,而是延伸到万里海疆之上了!!
更让张英心底发寒的是,这一招看似温和,实则裹挟着整个江南渐入太子彀中。
金钞流通越广,民间对太子府的依赖便越深;
海贸利益越多,豪族与太子的牵连便越紧。
即便有人日后心生反复,想到身家财富,船队生意皆系于太子一念,又岂敢轻举妄动??
这般手腕,已不是寻常争权,倒更像是在悄咪咪地重构格局了。
张英正琢磨着,贴身仆人禀报:左都御史陈廷敬前来议事。
两人日常公务往来频繁,这样见面倒也自然。
'张相,谈得如何??'
一见面,陈廷敬就低声问。
张英也没有隐瞒,把和太子的对话一五一十说了。
陈廷敬越听脸色越沉。
祂能坐到这个位置,自然不是不通庶务,转眼便想通了其中关节。
太子虽然没有让祂们写投名状之类的东西,可这几条条件,条条都让人难受。
'张相觉得……能答应吗??'
陈廷敬没直接表态,反而把问题又抛了回来。
张英心里暗骂一句'老狐狸',祂明白陈廷敬先问自己的想法,实际上就是想把主要责任推给自己,祂什么责任都没有。
面上却故作为难:'我也拿不准啊……'
'太子还说,若是不从,祂不仅要借张玉书的事清洗一下江南,还要把田产两千亩以上的大族统统迁走。'
'我估摸着,这事儿若真捅到陛下那儿,陛下恐怕……会准奏的。'
陈廷敬一听,一拳捶在桌上:
'太子这也太狠毒了!!祂这不是要挖咱们江南的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