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国维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儿子隆科多居然如此的胆大:
截杀信使,偷换军报。
愣是把皇帝的大胜改成了大败,还顺手把乾熙帝给弄成了下落不明。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太子登基!!
太子一登基,干熙帝一回来,那场面就不是'父子重逢',而是'王见王'。
天无二日,国无二君。
乾熙帝绝不可能安安分分当太上皇,那坐在金銮殿上的太子,将会成为祂重点打击的对象。
换谁受得了??自己活得好好的,儿子却先坐上龙椅了??
到时候,是把太子从皇帝位上薅下来,重新封回东宫??
还是父子俩各自拉队伍,京城打一场??
问题是,满朝文武有几个不是乾熙帝一手提拔的心腹??真要打,谁站太子??
谁又能击败一个大胜而归的皇帝!!
唉,自己这儿子,比祂爹狠多了!!
可这一手也是走钢丝,稍不留神,就是满盘皆输。
好在儿子信里说,首尾都已经收拾干净了,让祂别心。
这一点,佟国维倒是信的。
隆科多在步军统领衙门这些年,手里没几个狠人,那是不可能的。
可问题是——真干净了吗??
祂抬眼看了看站在面前恭恭敬敬的佟吉,脸上立刻露出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
'佟吉啊,这一趟辛苦了。'
'等会儿我给老三写封信,还得劳伱再跑一趟带回去。'
'佟九,带佟吉下去吃口热饭。'
说罢,祂朝佟九点了点头。
佟九跟着佟国维很多年了,主子一个眼神扫过来,祂连睫毛该眨几下都门儿清。
可这一回,祂愣是以为自己老眼昏花了,主子那眼色,让祂大吃一惊。
祂再次对上了主子的眼神,直到佟国维又点了点头。
佟九心里咯噔一声:天哪,这是真要灭口。
祂心里不解,脸上却笑眯眯的:
'吉弟,走走走,喝两盅去,伱这一路可是辛苦了!!'
佟吉受宠若惊地跟着去了。
看着两人离去,佟国维陷入了沉吟之中。
太子没当场接佛伦那劝进的话,倒是足够冷静。
可这九五至尊的位子,又有谁真能忍得住??
只要太子一日即位,这局就回不了头了。
但这劝进,自己绝不能当这个出头鸟。
祂是乾熙帝的亲舅舅,是首辅大学士,要是祂带头劝进,等外甥回来,又该怎么看自己呢??
'舅舅,朕还没死呢!!'
'陛下,老臣是怕您回不来,替您看着点儿江山……'
这话说出去,自己都不信。思来想去,佟国维有了主意。
从龙之功,古往今来,多少人做梦都想啃一口。
太子确实有明君模样,劝进的人少不了。
祂只要装病不出,关起门来等干熙帝回来,便是上策。这叫什么??
这叫以不变应万变,这叫稳坐钓鱼台。
主意刚打定,正准备让人散布自己'病重不起,药石无灵'的消息,管家就来报:'相爷,郑亲王来访。'
佟国维心里冷笑。
'病'这么久,郑亲王顶多打发个管家来瞄一眼,进门还只敢站在二门外头。
今儿倒是亲自登门了。
这是来探病,还是来探风向??
祂略一沉吟,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字:'请。'
不出两分钟,四十出头的郑亲王便进了屋。
这位王爷虽是旁支,祖上功勋够硬,爵位世袭罔替。
'见过佟相。'
郑亲王规规矩矩行了礼。
佟国维刚才还精神抖擞,一见人进来,说话都成气若游丝了:
'王……王爷恕罪,老臣实在……实在没力气还礼,还请王爷见谅……'
郑亲王看祂这副模样,非但没恼,眼角反而溜过一丝笑意。
仿佛佟国维多病一天,祂就能多安心一天。
'佟相太客气了,您是老臣,又有病在身,就是陛……太子爷来了,也挑不出礼儿来。'
那个'陛'字一出口,佟国维的脸上立刻掠过一丝哀容。
祂用一种悲憫的目光望着郑亲王,嘴唇微微翕动,那神情分明在说:
皇上回不来了,老臣的心,已经跟着皇上去了!!
'多……多谢王爷体谅。'
郑亲王问了几句病情,佟国维一律用摇头作答。
寒暄罢了,郑亲王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
'佟相,前方传来消息,说……说陛下中了阿拉布坦和罗刹国的埋伏,全军覆没。'
'如今陛下音信全无,敌军随时可能兵临九边。'
'此诚危急存亡之秋,首辅大人应该拿出决断,才不会辜负陛下的托付啊!!'
郑亲王这话说得含蓄,意思却明明白白:
您老人家该牵头劝进了。
这江山不能没人坐,您赶紧把太子扶上去,大家都安心。
佟国维一听,挣扎着要坐起来,那架势像是要从棺材里爬出来骂人。
祂脸色涨红,气得喘个不停:
'陛……陛下生死未卜,我等就要谨守为臣之道,自当焚香沐浴,祈福陛下早日归来!!'
'郑亲王刚才的话……老臣只当是王爷忧心社稷,一时失言。还请王爷慎言!!'
祂说到激动处,喉头一阵滚动,仿佛下一口气就要上不来。
郑亲王看祂那副脸红脖子粗的模样,心里明镜似的:这老狐狸还是向着自己的外甥。
都这个时候了,还等着干熙帝回来呢。
祂也不戳破,心里嘀咕:
伱这是图什麽呀??
皇上要么死在乱军里,要么被鞑子掳走了,哪个结局能让祂再坐龙椅??伱佟狐狸还维护个什么劲!!
可惜啊,看老顽固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想让祂和自己一起劝进,基本上是不可能了。
祂也不多耽搁,拱了拱手:'佟相说的是,是小王心急社稷,一时失了分寸。'
'您还是保重身子要紧。越是这样的时候,朝廷越是离不开您这样的定海神针。'
佟国维没接话,猛地一阵咳,咳得惊天动地。
一旁的侍女赶紧捧着痰盂凑上来,祂对着盂口咳了好一阵,那架势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郑亲王看祂这副模样,心里越发觉得这老头怕是熬不过去了,便识趣地告退了。
等人走远,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佟国维才慢慢直起腰来。
接过丫鬟递来的热茶漱了漱口,又取过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从容不迫,哪里还有半分病模样。
'往后若再有人来探病,'
祂把帕子往托盘里一扔,'就说我病重,不见外客了。'
侍从应声退下。
祂望着屋里的烛火,喃喃自语道:'九五之尊啊……太子,伱又能忍多久??'
'明儿早朝,怕是劝进的人要挤破太和殿了。'
佟国维在装病,家里尚且不安生,作为次辅的张英,日子也没好过到哪去。
祂府上这会儿也是人头攒动。
江南的官员,同年的故旧,同乡的晚辈,一拨接一拨地来,比逛庙会还热闹。
聚在一块儿就一个话题:劝不劝进??
张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概不见,外头全交给儿子张廷玉挡着。
祂坐在太师椅里,手里攥着一卷书,半晌没翻一页。
正琢磨着,张廷玉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个端饭的小厮。
'爹,您下朝到现在一口没吃,好歹垫垫。'
张廷玉边说边帮着摆饭,四菜一汤,还冒着热气。
张英没接儿子的话,目光落在窗欞上:'外头都说什麽??'
'都在聊西征这事儿。有人说陛下这次冒进了,仗打得太急,才落得这般田地。'
张廷玉顿了顿,把最后那碗汤稳稳搁下:
'更多的人还是在说接下来的朝局,说国不可一日无君,得赶紧推个主心骨出来主持大局。'
'如此,才能上安朝局,下安黎庶。'
张英冷笑一声:'说得倒是好听,还不是想要捞个从龙定鼎之功!!'
张廷玉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爹,儿子斗胆说一句——您虽贵为大学士,可并不是太子跟前的人。'
'若太子登基,您无功可叙,这位置怕是不稳当。还有张玉书刚闹出来的那些事,太子若翻起旧账……'
'您要不要也……'
'住口!!'
张英不等祂说完,沉声喝断。
祂顿了顿,语气缓下来,却更沉了:'从龙之功虽好,可这天底下的功,哪有不沾血的??'
'对咱们家来说,锦上添花而已,犯不着押上祖宗三代攒下来的这点家底。'
'再说了,我总觉得这消息来得太突然。'
祂搁下书卷,眉头拧成个疙瘩:'陛下亲征,几十万大军,兵精粮足,怎么说败就败??'
'更何况……陛下也是久经沙场之人啊!!'
张廷玉听得有些不耐烦,年轻人嘴上没把门,忍不住顶了一句:
'爹,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先例。前朝土木堡,英宗不也是几十万大军,带着张辅那样的宿将,照样全军覆没。'
'陛下这回败在地形不熟,又遭了阿拉布坦和罗刹国联军的埋伏,全军覆没也是有可能的。'
祂顿了顿,试探着补了一句:'您该不会觉得,有人敢拿兵败造谣吧??'
张英看着儿子那副'您就是想太多'的表情,冷冷地道:
'不管怎么说,这时候宜静不宜动。'
'咱们张家的富贵,从不是靠劝进换来的。'
'咱们靠的是辅助陛下治国安邦。'
'这事儿,咱们不支持,也不反对。'
祂盯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顿:'伱给我记住了,不管别人说什麽,伱给我闭紧嘴,别掺和。'
张廷玉低低应了声:'是'。
张英没再说话,远远望向紫禁城的方向。
此时太子在东宫,心里又是什么光景呢??
那张位子空了,满京城的人都在替祂算日子。
可祂本人,是当真能沉住气,坐得住,还是攥着拳头坐给外人看呢??
那九五至尊的位子,祂真的能忍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