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国维即便对太子再有意见,也不敢当面讥讽太子啊。
好歹是混官场的老狐狸,这分寸他还是拿捏得很清楚的。
真要是当面呛,有理也会变没理,那不是傻嘛!
所以他迟疑了瞬间,立马端出一副严肃脸,语重心长地开口道:
“臣的请功折子上没有太子爷,那是因为太子是君。”
“打从盘古开天地起,就没有臣子给君上请功封赏的道理啊。”
说完这句话,佟国维心里那叫一个舒畅。
这台阶搭得不错吧?自己都这么说了,事情应该交代过去了。
哪知道沈叶听完,不但没生气,反而笑眯眯地来了一句:“以前没有,不代表现在没有。”“佟相,麻烦你现在就我的功劳给我写一个请功的折子。”
“写好之后,我立马给父皇送过去。”
说完,他一扭头,朝周宝吩咐道:“给佟相准备笔墨。”
佟国维顿时傻了眼。
写文书他当然会,他好歹也是首辅大学士,这点事儿还能难住他?
可给太子写请功折子?这怎么行!
他心里明镜似的一太子这是想把监国这阵子的事全变成“既定事实”。
什么功劳不功劳的,他根本不在乎!
他想要的是对他监国期间发生的事情,来一个“盖棺定论”!
比如在无数人眼中,那可以说是很犯忌讳的“三次劝进”,太子愣是要把它写成自己的功绩。在群臣劝进时,太子坚定地相信陛下安然无恙,稳定了朝局……
好家伙,这要是自己的请功折子一递上去,以后谁还敢拿这事儿攻击太子?
这哪儿还是把柄?这分明是功劳簿上的勋章啊!
“太子爷,”佟国维一咬牙,硬着头皮道,“这折子,臣写不了!臣不敢打破这个先例!”先例,这是佟国维唯一的借口了。
他总不能说太子没有趁乱登基不是功劳吧?
那不等于说“您应该当皇帝”吗?那不是更找死?
沈叶也不急,慢悠悠盯着他:
“佟相,我记得您给几位皇子请封亲王,这事儿也没先例吧?”
“这没先例的事儿您不照样做了嘛,怎么偏偏到我这儿就不行了?”
“莫非佟相是对我有意见?”
“还是说佟相要对我们这些皇子区别对待,想挑拨我们兄弟不和?”
“这事儿您要是不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那咱们乾清宫见,好好说说这件事儿,让父皇去评评理!”佟国维脑袋里嗡嗡的,简直要炸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太子能在这种地方给他挖坑!他只知道太子很难缠,没想到他会如此刁钻!
写份折子对他来说算个啥?半点儿都不难!
可是这替太子请功的折子一写,他佟国维这辈子都得憋屈死!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自己:
“太子爷,臣一心为了朝廷一心为了陛下,问心无愧,对得起天地良心!”
“南书房还有一堆事,如果太子爷没有其他事,臣就先告退了。”
实在答不上来的问题,他选择先躲。
沈叶看佟国维想走,嘴角一勾,笑眯眯地道:
“既然佟相如此说,那我只好去找父皇了。”
说到这里,他朝着周宝道:“把笔墨准备好,咱们乾清宫走一趟!”
佟国维倒是不怕见干熙帝。
他心里知道干熙帝顾虑什么,不管怎么说,都会念着他是舅舅,多少会给几分面子。
所以对于太子的威胁,他压根儿就没往心里搁。
回到南书房,他灌了口茶,脑子飞快转着。
太子这是要干啥?
说白了,就是想浑水摸鱼,除了盖棺定论,更要把皇子们封亲王的事儿给拖到无疾而终,非把它弄黄了。
他承认,自己还是有点小瞧太子了。
本来以为借着西征大胜,把几位皇子封个亲王,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儿。
却没想到太子居然这么不要脸!
自己给自己请功,把第一次大朝会搅和得乱七八糟!
真是够豁得出去!
正腹诽着,梁九功进来了:“佟相,陛下召南书房各位和六部尚书去干清宫议事。”
佟国维赶紧把烦心事扔一边,和张英、李光地他们一块儿往乾清宫走。
李光地满脸堆笑,浑身轻松。
他是随军的大学士,太子监国那会儿的事儿跟他八竿子打不着,当然不慌。
看着他这副模样,佟国维心思又活泛起来。
太子之前非让于成龙当会试主考,当时他手里攥着自家的把柄,自己没敢吭声。
可现在陛下回来了,李光地也回来了。
这主考官的差事,李光地能不想?能没有吸引力?
那可是收门生的大肥差啊!要是李光地和太子杠上了,再不出意外地闹僵,自己不就有帮手了吗?
就算李光地最后忍了,选择了退让,那他心里至少也得憋着一口气吧?
对自己,对太子,总归不会太痛快……
正算计着,乾清宫到了。
一进门,干熙帝已经坐在御门下,兵部尚书诺敏几个早来的,已经分站两旁。
对于大朝会,佟国维不怎么上心。他更在乎这种小会。
毕竟,这种小会,才是定大事的地方。
“给佟相看座。”干熙帝一见佟国维,笑着吩咐魏珠。
魏珠答应一声,赶紧手脚麻利地搬来一个绣墩。
佟国维谢了恩,笑眯眯坐下。
就在这时,沈叶穿着皇子袍服,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儿臣见过父皇。”
干熙帝点点头:“起来吧。听说你召了佟相,有什么事儿吗?”
沈叶笑了笑:
“儿臣让佟相过去,是让他把儿臣监国期间的奏折分门别类,好呈父皇审阅,免得有什么疏漏。”干熙帝听了,微微点头。
听见太子主动让自己查账,说明他对批阅的东西心里有底。
或者说,这也是一种心底无私的表现。
他正准备夸这个小子两句,然后开始正题。
谁知沈叶突然扑通跪下,一脸郑重地开口道:“儿臣有本要奏!”
这一下,不仅干熙帝愣了,满屋子大臣也全愣了。
太子这是要唱哪出?
可他是储君,要上奏,谁能拦着?
干熙帝瞥了一眼佟国维,沉声道:“什么事?”
“儿臣弹劾南书房大学士佟国维,人老昏聩,挑拨天家感情,治家不严,败坏朝廷声誉!请陛下罢免其佟国维南书房大学士之职,令其回家闭门思过!”
说完,双手将奏折递上。
干熙帝眼睛瞬间瞪圆了!
这一刻,他恍惚觉得这朝堂好像自己都有点不认识了。
这种脱离了自己掌控的陌生感来得太真切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太子会在这节骨眼上弹劾佟国维!
而且还是在御门听政的时候!还有,太子这还是亲自下场!
这事儿要是处理不好,那刚刚还在人心惶惶的朝堂,还没消停多大会儿,就得再引起一场巨大的风暴!太子这是要干什么!
这个不省心的逆子,他这是嫌他老子日子太安逸,非要给他老子找点刺激的事儿来做是吧?佟国维也懵了。
他以为太子最多告个状,哪想到直接上弹劾了!
告状只是在干熙帝面前说他几句坏话,干熙帝呢,糊弄两句太子也就行了。
可是,上了奏折,那就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不死不休了!
这等情况下,那是一定要见真章了!
听着太子一条条念自己的罪名,佟国维脸都绷紧了。
虽然他知道干熙帝肯定会护着自己,可被储君这么弹劾,还是让他万分难受,这事儿搁谁身上也受不了啊!
一来是弹劾的人不一般!
作为监国的储君弹劾他,这本身就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更不要说,要命的是,太子说的那些事儿,大部分都是真的!
换个人被这么弹劾,被发配充军都是轻的!
就在佟国维脸色难看的时候,就听沈叶沉声地道:
“………佟国维治家不严,以至佟家横行京城,成了一霸!”
“佟家长子叶可书、次子……无恶不作!”
“………佟国维年老昏聩,以致朝中有人谎报军情,群臣劝进之际,不能主持大局!”
……以上罪责,本该严惩,但还是念在他侍奉陛下多年,也算是一片忠心的份上,请陛下给他一个最后的体面,让他回家养老吧!”
听着沈叶的奏报,干熙帝慢慢冷静下来。
目光在沈叶和佟国维之间扫了一圈,冷冷道:“太子,你是储君,可知道弹劾当朝首辅是什么后果?”“儿臣知道。”沈叶一脸平静,“但佟国维确实已不配担任南书房大学士。儿臣身为太子,不能在父皇面前隐瞒真相。请父皇明察!”
佟国维反而冷静得出奇。
不等干熙帝问,他直接跪下:“陛下,老臣才浅德薄,教子无方,请陛下责罚!”
张英站在一旁,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
太子的弹劾,桩桩件件有凭有据,佟国维躲都没法躲。
而他这招“教子无方”,既是博干熙帝同情,也是给自己找台阶下,他这是想脱罪呢。
毕竞教子无方能算什么大罪?证据确凿,认了就认了。
就看干熙帝怎么接了。
不过,当朝首辅和监国太子这么当面硬刚,陛下这回怕是真要头疼了。
太子到底想干什么?
给自己请功也就罢了,这自己亲自下场撕佟国维,又是图什么?
难道真要让陛下二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