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清门外,气氛格外紧张。
别说那些伺候的太监了,就连平日里鼻孔朝天的大臣们,这会儿一个个也像被人点了穴似的,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太子是谁?那是天下第二人!
首辅大学士是谁?那是百官第一人!
太子是皇帝的亲儿子,未来的接班人!
佟国维呢?那是当今干熙帝的亲舅舅!
现在倒好,亲儿子直接跳出来弹劾亲舅舅,这唱的到底是哪一出啊?!
日子不过了吗?
张英作为次辅大学士,站在那儿就感觉浑身不自在:
怎么这么多道目光跟针似的往自己身上扎?
他这会儿脑子也有点懵。
这位太子爷,前不久刚刚经历了三次劝进,按理说,这会儿不该夹着尾巴低调做人吗?
可是看看人家这操作:
早朝先来个自我表扬,直接把几位皇子封王的事搅和黄了;
现在又变本加厉,连首辅大学士都直接开火!
这叫低调?
这分明是拿着大喇叭高声喊老子不好惹啊!
再说了,这两位打架,能分出来胜负吗?
太子列的几项罪名,佟国维确实不好推脱。
但这老头儿也是个狠人,二话不说直接认错,可认错归认错,认输?想都别想!
干熙帝舍得动自己的亲舅舅吗?
张英这会儿学乖了,闭紧嘴巴装木头人,生怕引火上身,一不小心被火星子给燎着了。
他这想法估计是大多数人的想法。不过,有人坐不住了。
“陛下,太子爷说的,是不是有点太片面了?”
张英正琢磨着万一皇帝问自己该怎么答时,听到这话差点没当场给那位仁兄磕一个,这时候敢冒出来搭话的,简直是救命恩人哪!
他悄悄抬眼一瞄,原来是马齐站了出来。
只见这位一脸正经地说:
“以臣之见,佟相虽有小过,但瑕不掩瑜啊陛下!”
“微臣以为,佟相为朝廷兢兢业业操劳这么多年,要是真因为几个失误就被撤了首辅,这不是让百官寒心吗?”
“依臣看,像治家不严这种小过错,罚点俸禄就行了。”
马齐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他也不敢睁眼说瞎话把太子的弹劾全盘否定,干脆来了个偷天换日:
把实在推不掉的小错认下来,给皇帝一个台阶下。
目的嘛,自然是保住佟国维。罚俸?对普通官员还算个事儿,但对佟家?那不就是拔根汗毛而已嘛!
这话传到干熙帝耳朵里,顿时让他心里一喜。
要是别人弹劾佟国维,他大可以不搭理。
可这是太子!还是监国太子!分量能一样吗?
处理不好,麻烦可就大了。
但要真换掉佟国维这个首辅,他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着替代的人。
罚个俸禄,两边各退一步,正好!
“马齐说得有理!”
干熙帝生怕别人抢话头似的,赶紧拍板定调。
按常理,皇帝都这么说了,其他人也就偃旗息鼓,这事儿也就这么过去了。
可咱们这位太子爷,岂是这么容易打发的?
他当然不肯善罢甘休!
“父皇,马齐的话,儿臣不敢苟同。”
沈叶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马齐自己治家无方,他儿子在步军统领衙门和顺天府犯的事儿,案卷摞起来足有半尺多厚。”
“儿臣之前气他治家不严,让他先回家把自己家的烂摊子给收拾利索。”
“现在倒好,他自己家的事儿还没弄明白呢,就跑来给佟国维开脱,这脸皮得多厚啊?铜墙铁壁吗?“
”儿臣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马齐的脸,腾地一下涨红了。
他这会儿真想冲上去跟太子理论理论。
这太子怎么回事?咋着逮谁咬谁啊?!
不过深呼吸几下后,他还是识趣地闭上了嘴。
这种时候,用不着他出头。
刚才已经夸过自己“言之有理”的干熙帝,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太子这么嚣张吧?
果然,乾熙帝脸上的怒意肉眼可见地冒了出来。
“太子!”
他恼怒道,“佟国维和马齐是什么人,朕比你清楚!“
”他们是有缺点,但都是治国之臣!”
“你这么揪着鸡毛蒜皮的小事不放,让朕怎么放心把天下交给你?”
“你先退下,回去反思一下你的弹劾!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来御门听政!“
听到这话,佟国维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就知道,自己这个外甥是不会让自己失望的。
剥夺太子听政的权力,哼,这下看你还怎么嚣张?可他万万没想到,沈叶听完这通训斥,脸上不但没有半点愤怒,反而抱拳行礼道:
“既然父皇觉得儿臣错了,那儿臣就先回青丘亲王府反思。”
“儿臣监国期间所处理的一切事务,都已经交割清楚。”
“儿臣——告退!”
说完,沈叶转身就走,干脆利落。
望着太子离去的背影,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这话里的弦外之音:
你这当老爹的既然嫌我忠言逆耳,那这活儿,我不干了还不行吗?我不侍候了!
干熙帝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看着儿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他心里既有愤怒,又莫名有种解脱感。
太子被三次劝进的事,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太子在监国期间的耀眼表现,更让他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怕时间长了,朝野之中难免会传出“皇帝不如太子”,“太子早点登基多好”之类的话。
可没有正当理由,他也不能随随便便就把有功的太子撸下来。
现在好了,借着佟国维这事儿让太子去反思,他居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而此时正往外走的沈叶,心里其实也轻松得很。
虽然劝进的事他不但无过反而有功,但从干熙帝这几天的表现来看,那股子猜忌的劲儿,他感受得一清二楚。
这种猜忌无形无质,却让人浑身难受——连毓庆宫的宫女太监都能感受到那种压抑。
石静容和年心月她们虽然脸上都带着笑,可那笑容底下的愁容,他又怎会看不出来?
这种日子,憋屈!
他知道现在皇权至上,想跟乾熙帝翻脸,自己还欠着火候。
与其在这儿钝刀子割肉般地耗着,不如来个痛快的——老子不伺候了!
让十三皇子再发展几年,自己直接搬到海外去。
那边的风景据说不错,重新开始,最起码——自己能做主。
至于佟国维嘛......
就算有干熙帝护着,他这个首辅,从今往后也别想干得舒坦!
回到毓庆宫,沈叶屁股还没坐热,就开始安排起来:
“周宝,赶紧的,带人去把我那青丘亲王府拾掇拾掇。”
这眼瞅着夏天就要到了,这毓庆宫里一棵树都没有,太阳一晒跟铁板烧似的,哪儿像人住的地儿?
还不如搬回自己的亲王府凉快去。
周宝哪敢怠慢啊,麻溜地带着人就往青丘亲王府奔去。
就在这会儿,太子弹劾佟国维,当众顶撞干熙帝的事儿,就跟长了翅膀似的,嗖的一下传遍了整个皇城。
这一传可不得了——
南书房里,空气突然安静,气氛诡异得让人起鸡皮疙瘩;佟国维的值房,直接变成了闲人免进的禁地,没事儿谁都不敢往里凑;
至于张英,更是直接闭门谢客,一副别来找我,我啥也不知道的架势。
不过有些人就是有本事摸到张英跟前,比如他的学生,南书房行走刘世勋。
刘世勋小心翼翼地给张英倒了杯茶,压低声音问:
“老师,太子爷这么高调,该不会是......最后的疯狂吧?“
张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还不到那地步。”
“依我看啊,太子这一出,除了给佟国维添点堵,找点不痛快之外,更重要的是以退为进。”
“你想啊,那三次劝进的事儿,陛下嘴上不说,心里能没疙瘩?这几天正钝刀子割肉呢。“
”太子能挡住一次封王,能挡得住陛下从别处下手?”
“与其被慢慢磨死,不如自己先撤一步。”
刘世勋琢磨了一会儿,又凑近了些:
“老师,我听说翰林院和御史台那边,已经有人替太子叫屈了。”
“说是太子监国辛苦,却落这么个待遇,寒了功臣的心。”
“有些人正张罗着联名上书,要弹劾佟国维呢。”
说到这儿,他声音压得更低:
“相爷,要是真把佟国维弹劾下去了,您是不是......能再进一步?“
看着刘世勋眼里那点小算盘,张英叹了口气。
“陛下不会让我当首辅的。就算佟国维下去了,还有马齐顶着呢。“
顿了顿,他又问:”张玉书那边,还没有消息?”
刘世勋脸一垮:“大人,我托了不少人打听,愣是没找到张玉书大人的下落。”
“太子八成是把张大人当成了奇货,藏得严严实实的。”
“依我看啊,您不如趁这机会跟太子好好谈谈,他到底要什么,才肯把张大人他们交出来?”
张英眉头拧成了疙瘩,无奈地摇摇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能怎么办?”
俩人正相对无言,愁眉苦脸的时候,两拨人马,分别从江南和长安,悄无声息地进了京城。
换了身春衫的八皇子,正笑眯眯地翻着手里的邸报。
虽然上面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有一条就够了——
父皇回来了!
太子在朝堂上一手遮天的日子,总算是结束了!
再一琢磨,八皇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那三次劝进的事儿,父皇心里能没想法?现在正是芥蒂最深的时候。
要是操作得当,说不定......
废太子这事儿,还真有戏!
而太子一旦被废——
嘿嘿,他的机会不就来了吗?
现如今,“贤王”的名号早就传出去了,京师的勋贵们也都站在他这边。
没了太子挡道儿,那群兄弟里,又有谁能是自己的对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