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才刚入夏,这京城就跟扣了个大火炉似的,热得人喘不上气儿。
干熙帝回京半个月了,原本被太子监国那阵儿搅得跟热油锅里泼水似的朝堂,总算是消停了点儿。之前出去督粮的三皇子和八皇子也回来了。
西北打了胜仗,雪域那边消停了,江南叛军也剿完了,大周朝表面上看起来是四海升平、一片清明。而那位被满朝文武追着屁股劝进了三次的太子爷,也收拾包袱,搬回他的青丘亲王府待着了。普通老百姓想的只是老婆孩子热炕头,过太平日子;
可这朝堂就不一样了,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是暗流涌动,热闹着呢。
好几件大佬们心里惦记的事儿,到现在还悬在半空,没个准信儿。
头一件,就是佟国维的儿子隆科多。
太子监国那会儿,三法司给判了个斩立决!
这下可好,虽说他步军统领的帽子还没摘,可明眼人都瞅着呢,就算按“八议”给他留条命,这九门提督的位子,他是甭想再坐下去了。
第二件,是今年的会试主考官。
太子监国的时候,太子心里头属意的是于成龙,虽说没有下旨,但私下里都商量得八九不离十了。可最近,内阁大学士佟国维跳出来,力主让大学士李光地担任。
一场考试,总不能俩主考吧?
再说论资排辈,李光地也比于成龙高啊。
更关键的是,这话是从佟国维,这位南书房首辅大学士嘴里说出来的。
别看佟国维让太子弹劾得灰头土脸,没了往日的威风,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首辅就是首辅,说话的分量,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第三件,就是西征的封赏和抚恤了。
听说这一仗,虽说是赢了,可赢得惨啊。
阿拉布坦和罗刹国是伤了元气,但是三十万绿营兵,也搭进去不少。
先不说抚恤,单说封赏,那就是个天文数字。
打仗前,干熙帝为了鼓劲儿,那赏格喊得震天响:
斩首一级,赏银一两!
这回又没抢着多少东西,这钱,还不都得从户部往外掏?
当然,封赏里头还夹着个小波澜,就是给皇子们封王的提议。这事儿原本佟国维提过,后来被太子自己给自己请封那档子事儿给搅黄了。
可干熙帝也没明确说不行啊!所以,不少人又开始惦记上了。
尤其是那些个年长的皇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谁不想弄个亲王当当?
好歹比太子只低一级,说出去也威风不是吗?
就在朝野上下为这些事儿嚼舌根子的时候,一场小小的聚会,在紫禁城西三所悄没声儿地开场了。名义嘛,就是兄弟几个好久不见,聚聚。
做东的是三皇子,请的客人只有俩人:四皇子和八皇子。
这三个人,一个跟着干熙帝西征,另外两个分别去了扬州和西安督粮。
现在回来吃吃喝喝,就算当爹的干熙帝知道了,也挑不出理来。
“老四,老八,来来来,尝尝我从长安带回来的“醉春风’。”三皇子笑吟吟地倒着酒。
四皇子和八皇子也堆着笑,谢过三哥,三人你一盅我一盅,连干了几杯,脸上都泛起了红晕。可那眼睛,却一个比一个清明,互相瞅着,都带着那么点儿提防的意思。
“从长安督粮回来,一听说京城这些事儿,我这后脊梁骨都冒冷汗呐!”
三皇子拿眼瞄着俩人,似笑非笑地说,“听说大半个朝堂都跑去劝进了?”
“要不是咱太子爷把持得住,顶住了诱惑,这京城现在指不定乱成啥样呢!”
这话一出,八皇子和四皇子眼底都飞快地闪过一丝可惜。
要是太子真没把持住,这会儿恐怕早成阶下囚了。
手里攥着三十万绿营,又坐了三十年江山的干熙帝,那是那么好对付的?根儿深着呢!
可不是你占了京城、当了皇帝就能摆平的。更何况,干熙帝是带着大胜的威风回来的。
“太子爷……忠心可嘉。”四皇子这话听着像夸,可那味儿,怎么听都透着股阴阳怪气。
八皇子也笑了:“谁说不是呢?要不怎么是太子爷的大功一件呢?”
三皇子淡淡地插了句:“听说兵部把嘉峪关守将动了刑,那倒霉蛋还是一问三不知。”
“倒是管印鉴那个小吏,在陛下回京前,因为喝多了酒,一不小心从城墙上摔下来,摔死了。”这事儿八皇子和四皇子都知道。
他们也心知肚明,那小吏的死,绝没那么简单。但俩人都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看好戏的模样。三皇子瞅着这俩人的德行,心里冷笑,话锋一转:“现在外头有人说,这事儿啊,谁受益最大,谁干的嫌疑就最大。两位兄弟,你们说,谁受益最大?”四皇子的眼珠子,慢慢转向了八皇子。
有佟国维和京师那帮权贵撑着,八皇子虽说不上羽翼丰满,可也是眼下诸位皇子里头实力最硬的。要是太子倒了,好像……还真是老八受益最大?
八皇子却不接这茬,抢先道:“三哥,这是哪个王八蛋放的鸟屁?这不是明摆着冲您来的吗?”“如今老大被圈禁着,您就是太子之下第一人!这种流言蜚语,您可得留神啊!”
八皇子这话,差点没把三皇子鼻子气歪了。
老八这小子,平日里笑嗬嗬,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动起手来,又阴又毒!
明明跟他没半点关系的事,他张嘴就往自己身上栽赃!真不是个东西!要不是今天有正事,非大耳刮子抽他不可。
“老八的好意,三哥心领了。”三皇子压着火。
“可好些人都说这事儿是八弟你干的,说你背后有佟相和马齐撑着,才有这实力。三哥想干,也干不了啊!”
八皇子一听,脸涨得通红:“放他娘的臭屁!我当时远在扬州,怎么干?这纯粹是血口喷人!”三皇子郑重其事地说:“我也知道是血口喷人,所以才叫你们来,提醒二位兄弟小心,千万别马失前蹄啊!”
八皇子和四皇子对视一眼,一起抱拳:“多谢三哥提醒,我们记下了。”
三皇子摆摆手:“自家兄弟,客气就见外了。我这当哥哥的,提醒一下应该的。”
四皇子沉吟一下,放下酒杯:“三哥,八弟,你们觉得……这事儿到底是谁干的?”
“悄没声息地搞出这么大动静,可不是一般人呐!”
这话一出,仨人都沉默了。心里头其实都猜过几个人,可谁也拿不准。
这会儿凑一块儿,更不敢随便往外掏心里话,毕竟,他们仨的关系,也没好到那份上。
“两位哥哥,”八皇子开口,“太子做事太霸道,得罪的人海了去了。说不定就是他平日得罪的哪个大人干的。”
“依我看,这事儿父皇肯定要严查,咱们就别在这儿瞎猜了。”
四皇子顺势举起杯:“八弟说得对,喝酒喝酒。”
三皇子也知道聊不出什么,举杯道:“那就好好喝几杯。”
又是一壶酒下肚,三个人看着都有了几分醉意。
八皇子摇着手里的扇子,笑嗬嗬地问:“三哥,你把我和四哥叫来,不会光为了喝酒吧?要是没事,我可就撤了。”
“有点不胜酒力,这会儿上头了,回去晚了你弟妹该念叨了。”三皇子一把抓住他胳膊,然后……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八皇子吓了一跳。心说老三这是唱的哪出?
就算你有说哭就哭的本事,在我跟前哭个屁?
“三哥,你这是怎么了?”四皇子和八皇子异口同声。
“四弟,八弟,三哥心里头……难受啊!”
三皇子痛心疾首,“昨日我去见父皇,发现父皇的白发又多了不少!他老人家这是为国事操劳太多,才这样啊!”
“可太子呢?太子不想着为父皇分忧,反而顶撞父皇,实在是不当人子!”
“看着他这样让父皇难受,我这当儿子的却无能为力,心里头像针扎一样疼啊!”
“父皇不光是太子的父皇,也是咱们的父皇啊!”
看着三皇子那肝肠寸断的表演,八皇子和四皇子彻底明白了。
心里同时啐了一口:
我呸!都是千年的狐狸,你搁这儿玩什么聊斋啊!谁想干啥,谁心里没数?
不过,对三皇子这个提议,俩人心里头却是一动。
太子处置佟国维,已经得罪了那帮勋贵;
再加上这回劝进,虽说父皇嘴上没说什么,可心里对太子的忌惮,绝对少不了。
这时候,要是哥几个联合起来弹劾太子,说不定父皇就会顺水推舟,把太子给废了。
废太子这事儿,除了太子本身犯多大错,更关键的是干熙帝的心思。
只要父皇愿意,那就一切好说!
依照他们对这位老爹的了解,恐怕……父皇心里对太子,早就忌惮得不行了。
这可是个好机会啊!就算不成,也能探探底!
八皇子一咬牙,拿定了主意。伸手扶住三皇子的胳膊:
“三哥说得对!绝不能让太子这么对待父皇!咱们应该联起手来,让父皇知道,他不止有太子,还有咱们这些好儿子!”
“咱们不能允许太子对陛下无礼!!”
三皇子脸上闪过一丝喜色,随即又绷住,扭头看向四皇子。
四皇子迟疑了一刹那,也一咬牙:“三哥你是知道我的,我这人,从来都是帮理不帮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