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师,您真觉得我饶了那些人,他们就会念我的好?”
沈叶收起嘴角那点讥讽的笑意,淡淡地说道。
王琰没想到太子会这么问。
他很想给个肯定的答案,可一擡眼,对上沈叶那双眼睛,话到嘴边还是软了下来:
“最起码……他们会觉得太子爷宅心仁厚。”
沈叶语气平静得像个局外人:
“王老师,有些人是畏威不畏德!”
“你跟他说好话,屁用没有,得让他怕你。”
“我为什么被弹劾,您心里应该有数。”
“寇玉林那帮举子,进京干啥来了?”
“赶考!”
“可是他们呢?不好好复习功课,一天到晚琢磨着该怎么踩我上位。”
“想着把我当跳板,骂出名,混个“名士’头衔,给科举加分,好一步登天。”
“他们既然敢这么干,那就得扛住后果。”
“至于这帮东西背后骂我什么,我无所谓,压根儿就不在乎。”
王琰张了张嘴,一时有点词穷,不知道说啥好了。
他倒是还能搬出来一套仁义道德,可心里明白,这话别说劝不动太子,搞不好还会让太子觉得他迂腐。因此而小看于他。
太子看得比他明白,他要是真唠叨那些大道理,反而会在太子心里掉价。
“太子爷既然决心已下,老臣也就不再多嘴了。”
王琰顿了顿,声音低了点,“老臣……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太子爷能否答应……”
“王老师请说。”沈叶语气依旧平平。
王琰迟疑了一下,这才开口:“太子爷,您这次进宫,到底跟陛下怎么说的,能让陛下回心转意了呢?”
“老臣实在是……想不明白。”
沈叶看着王琰那张绷得有点紧的脸,笑了:
“王老师,如果我说父皇一直都对我挺好,您信吗?”
“父皇一直想的,就是我们父子俩一块儿齐心协力,把这江山撑起来、变得更好。”
“所以呢,父皇从来都不曾想过,要动摇我的太子之位。”
“您信吗?”
王琰脸色一变,愣了愣,随即正色道:“太子所言,老臣……完全相信!”沈叶看着他那一脸认真的样子,又笑了:“王老师既然信,那就这么着吧。”
王琰嘴上说信,心里却直打鼓。
说实话,太子刚才说的那些,他一个字都不信。
他在官场混了大半辈子,跟在干熙帝身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位爷什么脾气他还能不知道?干熙帝要是真顾及父子亲情,就不会动太子的人,也不会放任满朝文武议论太子之过。
可是,太子到底跟皇帝说了啥呢,能让皇帝低头?
这事儿不光王琰好奇,整个京城的高层都在猜。
比如佟国维。
他已经准备好了接下来的步骤,正准备开演,结果却发现剧本竞然不按照自己安排的走!
干熙帝成了叛徒!
在他眼里,本该狠狠敲打太子的干熙帝,居然向太子妥协,跟他的好大儿握手言和了。
这让他想破脑袋也想不通。
他是干熙帝的舅舅,最了解这外甥的性格,不但生性多疑、还是一个特别恋权的人,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容得下一个羽翼渐丰、甚至能跟自己掰手腕的太子?
这不科学啊!
可现实是,保举于成龙和马齐成为大学士的折子已经上了,那些上书的人也都被贬了。
太子甚至把那帮闹事举子的功名给剥夺了。
这一拳,又狠又准,简直是一场坚决又惨烈的反击。
至于那些小喽啰挨打,佟国维倒没放在心上。
他真正在意的,是干熙帝为什么会让步。
只有弄明白这个,才能找到废太子的钥匙。
可是,这事儿转折太突然,他耗尽了脑汁也没想到会这样。
一人计短,两人计长。
想不通,就找人聊。
趁着夜色,佟国维摸到了明珠家门口。
跟他一块儿来的,还有马齐。
揆叙一看这俩人,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干熙帝最不喜欢大臣私下来往,尤其是宰辅级别的。
现在可好,一个首辅大学士,一个准南书房大臣,俩人一块儿上门,这要是传出去……
“我们要见明珠大人。”佟国维也不废话,开门见山。揆叙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说:“我……我去禀报一声。”
佟国维点点头,没再说话。
明珠当年风光的时候,他佟国维都没怕过,更别说现在明珠就是个退下去的老同志了。
他还真不信,自己跟马齐一块儿来,明珠敢不见。
这就是他首辅大学士的底气。
果然,揆叙很快回来,领着俩人进了明珠的书房。
明珠一直闭门谢客,这会儿见俩人进来,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
“佟相和马相一块儿过来,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啊。”
马齐比明珠年轻不少,明珠当年叱咤风云的时候,他还在各部打熬资历。
所以对明珠,他还是有几分敬意的。
佟国维就不一样了,直接开口:“明大人,我们这次过来,是想请教一件事。”
“太子的事?”明珠也不绕弯子。
到了他们这地位,绕来绕去反而显得小家子气。
佟国维点头:
“明相,咱明人不说暗话。我本来以为,太子这次就算不废,也得掉一层皮。”
“可结果呢?陛下不但没罚他,还把于成龙塞进了南书房,反倒把弹劾太子的那帮人给收拾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请明相为我等解惑,指点迷津。”
明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这事吧,我也纳闷。”
“有些关键信息,我这儿也是道听途说。”
“不如咱们把手里所有的信息凑一块儿,说不定能拚出个真相。”
佟国维冲马齐努努嘴:
“马大人,你把陛下召见你和李光地那事儿,给明大人说说。”
马齐也不推辞,把那天面圣的情景,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明珠捏着下巴,静静地听着。
等马齐讲完,明珠半天没吭声,端着茶盏在那儿发愣。
过了好一会儿,才悠悠开口:
“听马大人这么一说,我倒是冒出来一个想法,你们二位帮我琢磨琢磨,看有没有道理。”他顿了顿,斜了佟国维一眼:
“太子去见陛下,搞那么大的排场,还是全套的仪仗,这哪是去求情的?分明是去示威的。”“示威?”马齐皱着眉,“陛下那脾气你还不知道?”
“他从来不吃这一套。你低个头服个软,他或许还能给你留一条活路;你要是跟他玩硬的,他比你更硬。”明珠听完,嘴角一翘:“要是搁平时,您这话一点毛病都没有,确实如此。”
“可要是碰上的事儿,事关命脉,那陛下就不得不好好掂量掂量了。”
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
“陛下提到让户部搞银行、发金钞,代替毓庆金钞一一我觉得,这可能是个关键。”
“就一个银票,能威胁到陛下?”佟国维一脸不屑,他这种从小就没缺过钱的主儿,对钱的事向来不上心。
明珠嘴角微微一抽,心里冷笑。
在他眼里,佟国维能当上首辅大学士,除了有那么一丁点儿本事,剩下的,不就是靠他跟干熙帝那点亲戚关系?
要不是他是皇帝的亲舅舅,这首辅轮得到他?
他佟国维算哪个架子上的鸡?哼,我呸!
不过这话他也就在心里念叨一下过过嘴瘾,他是不会说出口的。
毕竟现在自己就是个挂名的虚职,儿子还在人家手底下混饭吃,得罪了佟国维,那就是跟自己家过不去马齐倒是脸色一变。
他起初也觉得干熙帝就是眼红太子的金钞能当银子使,可听明珠这么一说,再回想那天皇帝提起毓庆金钞时的表情,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当过户部尚书,知道钱的分量。
这钱的事儿要是处理不好,轻则市面上乱成一锅粥,重则说不定朝廷都得震荡不已。
可太子怎么拿毓庆金钞威胁朝廷呢?
“明相,”马齐皱着眉头问,“要是太子敢用金钞搞事,朝廷直接查封毓庆银行不就完了?”马齐抛出了自己应对的办法。
明珠摇摇头,笑了一声道:
“银行好封,可封完之后呢?外头那些拿着金钞的人,找谁兑银子去?”
“要是毓庆金钞一夜之间变成废纸一张,陛下刚拿它赏了西征回来的将士们,怎么交代?”“还有,陛下提起控江水师那事儿,恐怕也不是随口一说。”
“太子的伏波水师现在什么情况,我不清楚。但我敢保证,控江水师能断大江,伏波水师也能。”明珠这话一出,佟国维和马齐心里咯噔一下,齐刷刷地愣住了。
就像一阵风,吹散了他们脑子里的那层薄雾。
很多之前觉得不合理、想不通的东西,一下子全对上号了。
他们之所以没想到这些,并不是因为比明珠笨,而是身在局中,有点灯下黑。
他们一直觉得,太子没那个本事跟皇帝叫板。
一个儿子,还能翻天不成?
可现在,被明珠这么一分析,他们才猛地回过神来:
太子,已经坐到了和皇帝同一张牌桌上。
他不但上了桌,手里还攥着一把好牌。
他已经有了和干熙帝叫板的资格!
而他们心心念念的“废太子大计”,也悄悄地翻开了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