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风浪里的一滴水,砸在普通人身上就是一座山。
对于寇玉林这种举人们来说,朝廷随便放个屁,就能把他崩出二里地。
本来,寇玉林是打算在攻击太子这件事上,给朝廷添把柴、加把火的。
他琢磨着,反正这事儿十拿九稳,就像煮熟的鸭子似的,就差张嘴吃了。
可结果呢?鸭子飞了不说,还反手啄了他一脸血。
谁能想到啊,那对早就貌合神离的父子俩,居然因为太子进宫一趟,就和好如初了!
这事儿整的,太让人始料不及了。
更要命的是,那个本来要发配柳州的于成龙,不但没走成,反倒摇身一变成了南书房的大学士;甚至还成了主持乡试的主考官。
而他寇玉林呢?却是连自己举人的身份都没保住。
功名没了,举人的帽子飞了,就光剩个“名士”的空壳子。
名士?名士能当饭吃吗?他要的是进士!
要的是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大展宏图!
现在倒好,宏图没展开,连根儿都被拔了。
寇玉林越想越憋屈,越想越郁闷,干脆跑到住处旁边的小酒馆,要了壶浊酒,一个人喝起了闷酒。喝着喝着,心里的怨气就跟酒劲儿一起往上涌:
干熙帝、太子,你们两个也太不地道了吧!!
你们父子俩闹别扭就闹别扭,耍什么花枪?让我们这些外人凑什么热闹?
现在倒好,你们是和好了,我们的功名反倒被哢嚓了。
你们这不是麻子,你们是坑人哪!
正喝得晕晕乎乎、满肚子牢骚往外冒的时候,一个穿着青衣小帽的年轻人凑了过来,挺客气地问:“请问,您是寇玉林先生吗?”
这人一身仆从打扮,可那股子劲儿,怎么看怎么像是读过书的,还挺有礼貌。
寇玉林这会儿正烦着呢,手一挥:“我就是,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那仆从瞅了一眼醉醺醺的寇玉林,眉头微微一皱。
他虽然是下人,可他主子来头大啊,自然也有点傲气。
像寇玉林这种被革了功名的人,他其实压根儿瞧不上。
可主子吩咐了,多少还是得客气点儿。
“寇先生,我家主人有请。”
寇玉林虽然醉了,但还没傻,他感受到了这仆人骨子里的那股傲气。
要是搁以前,遇到这种一看就大有来头的仆从,他肯定屁颠儿屁颠儿就跟去了。
毕竟,能用得起这种仆人的,那得是啥人物啊?
可现在?他都这样了,还攀什么高枝儿?
去给人家当笑话看吗?
他一甩袖子:“没看见我正喝酒呢吗?没空儿!”那仆从脸色一变,心说这人敬酒不吃吃罚酒啊!
一个被革了功名的,你狂个屁!
他真想一把拽住这家伙,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你大爷永远是你大爷”。
可一想到主子的叮嘱,他还是忍了,深吸一口气道:
“我家主人说了,您要是想恢复功名,就跟我走一趟。”
“要是不想……那就算了!”
“恢复功名”这四个字,就跟一道闪电似的,瞬间劈醒了寇玉林。
他酒都醒了一半,腾地站起来:“你家主人在哪儿?”
那仆从看着寇玉林这副模样,嘴角一勾,露出一丝嘲讽。
但寇玉林顾不上这些了,只要能恢复功名,受点白眼儿算什么?
当年的韩信,还受过胯下之辱呢!
“劳烦带路。”寇玉林冲着那仆人一抱拳。
酒馆外头停着一辆马车,那仆人请寇玉林上了车,就闭紧了嘴巴,一路上啥也不说。
马车咕噜咕噜走了小半个时辰,最后停在一处院落门口。
寇玉林下了车,左右看看,这院子没挂匾额,估计是一处别院。
看来,这位神秘人物不想在自己府里见他。
他整了整衣冠,昂首挺胸地走了进去。
那仆人让他先在院子里等着,自己进去禀报。没一会儿,就请他进了正房。
一进门,寇玉林就看到一个四十来岁、清瘦的中年人,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这人他没见过,也不像个达官贵人,倒像是个教书先生。
“在下封静斋,久仰玉林先生大名。”
那人笑眯眯地自报家门,有一种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的从容。
寇玉林感觉,在这人面前,自己就像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浑身不得劲儿。
他勉强抱了抱拳:“封先生好,不知先生请我来,所为何事?”
虽然他是冲着恢复功名来的,但总不能一上来就提这事儿,那不就落了下风吗?
封静斋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也不点破,笑着道:
“玉林先生为朝廷发声,我是佩服得很哪!”
“对您的遭遇,不管是我,还是我家东翁,都深感痛心。”
“像您这样的人才,要是像唐伯虎那样一辈子不能为朝廷效力,那可真是天大的憾事啊!”封静斋这话,一下子点到了寇玉林的痛处。
唐伯虎?
那是才子,可也是倒霉蛋儿啊!他可不想当唐伯虎!
而且,这人提到了“东翁”,看来他背后的主子,来头不小。寇玉林知道,想恢复功名,那得是能在干熙帝跟前说得上话的人。
他当即抱拳问道:“不知静斋先生的东翁是哪位?”
封静斋微微一笑,带着几分自得:“我家东翁是马齐马大人。”
就这一句,没提官职,因为根本不用提。
马齐这名字,朝野上下,谁不知道?
户部尚书,马上就是南书房的大学士,更是皇帝心腹。
听说当年还跟干熙帝在朝堂上当面锣对面鼓地争论过呢!
有这么一位大佬帮忙,恢复功名还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多谢马大人和静斋先生看重,玉林感激不尽!”
看着寇玉林那激动劲儿,封静斋心里更有底了。
他笑着说:
“玉林先生,您的事儿,我家东翁早就想伸出援手,给你帮帮忙了。”
“可是您也知道,您得罪的是谁。”
“现在光靠我家东翁一个人,想让您恢复功名,难哪!”
寇玉林脸色一变,不过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他明白,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既然把他请来,肯定有事儿让他干。
要是一上来就说这事儿就是不可能的,那还请他来干啥呢。
“还请封先生赐教!”寇玉林赶紧说。
封静斋笑了笑:“玉林先生,如今满朝上下,能救您的人,只有一个。”
“谁?”寇玉林眼睛一亮。
“您自己。”
寇玉林愣住了。
我自己?我现在除了一个“名士”的空名,还有啥?
封静斋接着说:
“这次革除你们的功名,本就是大大的不公!”
“咱们读书人有句话,叫“不平则鸣’。”
“之前,玉林先生能振臂一呼,让那么多举子跟着您上书。”
“这一次,要是玉林先生能让来参加乡试的举子们大多数人罢考,那一切就好办了。”
“到时候,我家东翁再帮您美言几句,陛下为了平息事态,自然会顺水推舟,恢复您的功名。”封静斋说完,端起茶盏慢慢品茶,也不催寇玉林。
寇玉林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他心里很清楚,这事儿风险太大了!组织举子罢考,那可是跟朝廷对着干,肯定会惹得陛下勃然大怒,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可话又说回来,这确实是个办法。
要是举子们真撂挑子罢考了,朝廷还能装瞎不管吗?
再加上马齐暗中使劲,说不定还真能成。
那就意味着他寇玉林从坑儿里爬出来了!
毕竟,罢考这事儿,搁史书里绝对是浓墨重彩的一笔,值得大书特书啊。
干熙帝那么要面子的人,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事儿发生?
等等……马齐为什么要帮他?
这次的主考官是于成龙啊!
于成龙在南书房的排名,还在马齐前头呢。
要是因为举子罢考,于成龙被追责,甚至被罢官,那马齐……岂不是就能踩着肩膀往上爬,更进一步了寇玉林心里咯噔一下,脑子瞬间清醒:
好家伙,这是拿我当枪使啊!
可他偏偏又没得选。
他沉吟了一下:
“封先生,这事儿要是成了,功名或许能恢复。”
“可要是败了,我这牵头的人,恐怕项上的人头不保啊!”
“这事儿,容我再斟酌一二吧。”
封静斋笑了笑,不慌不忙:
“玉林先生的顾虑,我懂。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我听说,已经有不少被革了功名的举子,准备收拾行李回乡了。”
“用不了多久,等这人都差不多走光了,您可就孤掌难鸣了。”
这话,明摆着是给寇玉林施加压力。
寇玉林心里也清楚,可“恢复功名”这四个字,就跟庙里的钟似的,咣咣地响个不停。
他要当人上人!他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滚蛋!
他受不了那些以前不如他的人,拿那种看落水狗的眼神瞟他!
一咬牙,一跺脚,寇玉林豁出去了。
“静斋先生指点迷津,玉林没齿难忘,铭记在心!”
“不过,在办这事儿之前,还请马大人能收下我这个对他仰慕已久的学生。”
“我一定尽心竭力,绝不辜负马大人的期望!”
封静斋看着眼前这个一本正经要拜码头的家伙,心里明白,这是想攀上马齐这棵大树呢。
他也不戳破,笑眯眯地拍了拍寇玉林的肩膀:
“玉林先生一片赤诚之心,我相信,马大人是不会推辞的。”
这一拍,既像是肯定,又像是上了贼船。
寇玉林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这条小命,已经挂在人家秤杆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