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京城,热得跟下火了似的。
要是搁往年,这个时候,干熙帝早就挪到畅春园避暑去了!
但是现在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大军依旧留在西北,所以干熙帝愣是憋在乾清宫里批折子,连园子都不去了。
沈叶这会儿也窝在宫里。
虽说毓庆宫里有的是冰块,可是这天儿热得人浑身黏糊糊的,冰块也救不了。
他之所以没溜出去躲清静,是因为再过两天就是皇太后的六十大寿了!
皇太后虽说不是干熙帝的生母,但她毕竟是干熙帝的嫡母。
再加上又把干熙帝抚养长大,这寿辰,自然是朝廷的头等大事。
所以满朝文武,都开始翻箱倒柜琢磨贺礼,生怕拿出手的东西丢人。
干熙帝没有立皇后,后宫这一摊子事儿,就落在了品级最高的太子妃石静容头上。
石静容那儿整天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嫔妃宫女请示这请示那,沈叶嫌吵,干脆抱着肉墩墩的小宏历躲在书房里,逗儿子玩。
正逗得高兴,魏珠颠颠儿地跑进来道:
“太子爷,陛下请您过去一趟。”
沈叶一愣。
自从上次自己全副仪仗和他见了一面之后,自己这个老爹非必要,能不见他就躲着他。
今儿怎么又主动召见了?
他随口朝着魏珠问道:“说什么事儿了吗?”
“回禀太子爷,陛下没有说。”
魏珠在沈叶监国的时候,跟了沈叶一段时间,虽说他忠心的人依旧是干熙帝,但对这位太子爷,他也表现得很是恭敬。
只要是无伤大雅的事儿,他也乐意给沈叶透个底儿。
沈叶笑了笑,就想把小宏历递给站在一边的宫女。
结果,这位小祖宗一离开老爹的怀抱,立马扯着嗓子嚎起来,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怎么安抚着哄他都不行。
魏珠看得额头开始冒汗。
一边是皇上等着,一边是皇孙哭得跟杀猪似的,他催也不是,不催也不是。
正僵着呢,沈叶已经伸手把儿子又捞了回来:
“算了,既然这小子想见他皇爷爷,那就带着他一起去吧。”
魏珠张了张嘴,想劝,又把话咽回去了。
干熙帝愿不愿意见孙子他不知道,他的差事只是把太子带到。多余的事儿,还是少管为妙吧。
陛下和太子在干清宫书房的对话他没听到,但他觉得,那对话肯定非同一般。
反正那天在乾清宫侍候的宫女太监,除了梁九功,后来他一个都没再见过。
这已经够说明问题了。
沈叶抱着儿子晃悠到乾清宫的时候,干熙帝正在优哉游哉地喝茶,在他的下手,则坐着简亲王。一见沈叶怀里抱着个肉团子,干熙帝眉头就皱起来了:
“这大热的天儿,你怎么把他给抱出来了?”
虽说对沈叶这个逆子横竖看不顺眼,但是,这嫡孙还是亲的。
更何况,这小东西还这般的天真无邪,惹人喜爱。
沈叶躬了躬身道:
“父皇,儿臣本来是想把他放在毓庆宫的,可是这小家伙死活要来见皇爷爷,怎么哄都哄不动,只好带来了。”
简亲王坐在绣墩上,看着眼前这一副父慈子孝的场面,心里暗自叹了一口气。
他实在不想这个时候掺和进来,可干熙帝让他在这儿呆着,他也不敢挪窝。
干熙帝接过孙子抱了抱,这小家伙居然咧开嘴笑了,头抵在皇爷爷胸前,很是亲热。
这下意识的举动让干熙帝龙颜大悦。
等小家伙犯困了才递给梁九功,又让人给沈叶看座。
干熙帝这才笑着对沈叶道:“过几天就是你祖母的大寿,可是辛苦太子妃了。”
沈叶一听这话,就觉得不对劲儿!
自家老爹这开场白,肯定没憋什么好事。
但是表面上,他还是不动声色:
“多谢父皇关心,这也是静容应该做的。”
干熙帝点点头,话锋一转道:
“后宫这些年没个主事的,一直乱糟糟。”
“你祖母前些日子劝朕立一个皇后,朕琢磨了一下,德妃乌雅氏端庄贤淑,又在宫中多年。”“让她坐镇中宫,倒也能让朕省心不少。”
干熙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通知一个决定。
但是沈叶瞬间就明白了干熙帝这番话里的分量。
德妃是四皇子和十四皇子生母,一旦她当了皇后,那她所生的四皇子和十四皇子就是母凭子贵。这样的话,四皇子和十四皇子就成了嫡子,身份立马水涨船高。
四皇子有了嫡子身份,也就有了冲击太子之位的资格。
十四皇子还小,干熙帝这是冲着扶持四皇子去的。
看来,自己这个老爹,已经看出来了,老四不是一盏省油的灯。打算扶一把来制衡自己。
皇帝的用意,沈叶心知肚明,但他还真是没办法反对。
他虽说是太子,也管不了干熙帝立皇后啊。
更何况现在,他和干熙帝之间的关系,是麻杆打狼两头怕。
干熙帝怕他翻脸,他何尝不怕干熙帝翻脸?
毕竞现在,他在京师,人在屋檐下,他一家老小的性命,都在干熙帝的掌控之中。
这个节骨眼上,谁都不想撕破脸。
现在的他和干熙帝,处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之中,两个人都不想打破这种平衡,那就只能在朝廷的规矩里做事。
沈叶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圈,就笑着拱拱手道:
“德妃娘娘贤淑纯良,立为皇后也是众望所归。”
“儿臣恭喜父皇!”
干熙帝轻轻笑了笑道:“如此甚好!”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又落在简亲王的身上:
“新皇后册封的事儿,就放在皇太后的大寿之后。”
“简亲王,你和礼部商议一下,务必办得庄重严谨。”
简亲王心里苦,他可不想掺和这对父子之间的矛盾,但这是他的差事,想躲也躲不了。
只好沉声说道:
“请陛下放心,臣定当竭尽所能,把这事办好。”
干熙帝摆了摆手道:“你办事我放心。”
说话间,干熙帝又和沈叶闲聊了一些给皇太后祝寿的情况,然后就打发沈叶离开。
走出乾清宫,沈叶的眼里闪过一丝冷意。
多少年没有立皇后,现在突然立皇后,不是针对自己还能是谁呢?
可是让他去阻拦干熙帝立德妃为皇后,可他偏偏又没有能拿得出手的借口。
干熙帝这一招,可谓是一石数鸟。
不但皇宫里多了一个名义上比他身份高的人,还擡举了四皇子和十四皇子。
顺带着还能让有了嫡子身份的四皇子,对太子之位更加眼热。
就在沈叶琢磨着事情走进毓庆宫的时候,周宝凑过来禀告:于成龙求见。
于成龙现在不但是大学士,而且被任命为了这次会试的主考,正是京里风头最劲的人物。
按说,过几天,于成龙就要进贡院住着闭关了,他应该忙得脚不沾地才对。他这个时候跑来找自己,肯定是出事儿了。
沈叶把趴在他身上睡着的儿子递给宫女,让人将于成龙给请了过来。
“见过太子爷。”
虽说当了南书房的大学士,但是于成龙在面对沈叶的时候,依旧是恭敬有加。
不过此时的于成龙脸上,却有几分急切,和他以往沉稳的模样大不一样。
“于大人不用多礼,这么着急过来,出了什么事儿了?”
沈叶和于成龙的关系亲密,所以不等他开口,就直接询问道。
“太子爷,我接到一个曾经门生传来的消息,说是现在有人正在串联举子罢考,要求朝廷恢复寇玉林等被革除功名的举子的功名。”
“要是朝廷不答应,他们就不参加会试。”
“听说已经有上千名举子加入!”
“而且,目前人还在持续增加,越来越多了。”
于成龙说话的时候,额头上已经见汗了。
他是刚刚升任的大学士,更是这一次会试的主考官,刚任命就摊上这事儿,责任是跑不了的。更重要的是,这件事情牵连到太子。
毕竟寇玉林等人之所以被割了功名,是因为他们带头上书攻击太子,现在这件事情如果闹起来,同样会波及到太子。
沈叶沉吟了刹那道:“于大人有什么好主意?”
“太子爷,这次一下子罢免了一百多位举子的功名,这些人自然是心存怨怼。”
“而那些和他们一起上书的举子虽然没有遭受惩罚,但是这些举子对被革功名的举子也充满了同情。”“一下子涉及上千名的举子,朝廷应该小心应对。”
“要不然可能会惹出大乱子。”
于成龙在来见沈叶的时候,已经想了不少办法,但是每一种都被他自个儿给推翻了。
这之中,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将那些带头的人抓起来,可是这样做的后果有两种,一种是压制了那些要罢考的举子。
而另外一个结果,就是万一事儿没压住,局面就弄得更糟了。
如果上千名举子大闹朝廷,那这事儿就更棘手,更不好收拾了。
而另外一个办法,就是朝廷让步,恢复寇玉林等人的功名,这样的话,不但会让朝廷的威严受到挑衅,太子的脸面往哪儿搁?
沈叶心思转动之间,很快就平静下来:
“这么大的事儿,咱俩扛不住。还是让陛下拿主意吧。”
于成龙听太子如此说,不由得一愣。
按理说,这事儿最好是他们想出一个办法悄悄解决,最好别惊动干熙帝。
可是现在,太子倒好,啥也没说,直接甩锅。
干熙帝责怪的话,那板子还不是要打在他这个主考官和太子身上的。
但是太子如此说,他也唯有顺着,当即沉声地道:“那臣现在就去面见陛下。”
于成龙的意思是,这件事情不牵涉沈叶。
沈叶笑了笑道:“我和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