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会上压根儿就没什么秘密可言。
大朝会一散,刚才议论的事儿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所以,太子要推行《大周进士考试任用暂行办法》的消息,立马就跟长了腿似的,传得满大街都是。而里面的内容呢,更是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之下,闹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
这些“有心人”里头,就有个叫年进福的主儿。
兴隆茶馆里,照样是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何宝玉端着茶碗,悠哉悠哉地听台上的说书先生正讲到《说岳全传》的高潮处,那抑扬顿挫的调子,听得他心里很是舒坦。
这位何老爷今年五十岁了,已经参加过三次会试了,回回都名落孙山。
不对,准确地说,是回回都落在孙山后头。
这一回进京赶考,他心里憋着一口气,非要拿个进士头衔不可。
前两天他还窝在客栈里啃书啃得昏天黑地,但是现在嘛……爱谁谁吧,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反正他也知道自己考不上,再加上一帮支持寇玉林的同窗朋友拉着他一起罢考,他琢磨了两下,一咬牙就点头同意了。
不答应罢考?那不就是对权贵低头哈腰吗!
不答应罢考?那还顾不顾同窗情分了?
不答应罢考?往后谁还带你一起玩儿啊!
他琢磨着,反正自己考上的可能性也不大,还不如顺水推舟,同意罢考呢。
这样一来,既不得罪同年,还能落个人情。
大不了回头再来考就是了!
心里正美滋滋的,忽然听见旁边有人说话:
“哎,听说了吗?今儿个大朝会上,太子爷要推行什么进士考试新规矩!”
这话就跟针扎似的,一下子钻进何宝玉耳朵里。他猛一扭头,眼珠子差点没转过去。
只见说话的是俩穿长衫的中年男人,跟他打扮差不多。
就听其中一个说:“考进士还要啥规矩?是举人不就得了嘛。”
“老兄,你这就不懂了。太子在朝堂上说了,有些举人都七老八十了,就算考上进士,能干几年官?”“还没等着为朝廷效力呢,就该告老还乡了。”
“与其让这些人占著名额,还不如多招录一些年轻力壮的。”
“所以太子爷建议,把考进士的年龄限制在四十五岁以下。”
这话一进何宝玉耳朵,脑子里就嗡嗡的。
他今年五十!
这不是明摆着说,进士功名跟他彻底无缘了吗?
虽说在他们老家那边,举人也算个体面的功名,小日子过得滋润得很。
可但凡是个举人,谁不想往上再爬一步,弄个进士当当啊?
进士的好处,那可太多了!何宝玉这边还在发懵呢,就听那知道消息的接着说:
“还有呢,太子爷要限制考的次数!”
“说是目的是为了不让举人老爷们,把一辈子的光阴全都耗在考场里头。”
“听说朝廷打算一个举人只准考三回,考不过就直接去吏部排队等缺,不许再考了。”
何宝玉听到“三回”俩字,额头上的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这回,已经是第四次了!
他也顾不上认不认识,赶紧凑过去:
“两位老兄,在下开封府举人何宝玉,敢问您二位说的……可是真的?朝廷真要限制考试次数?”那中年男人瞟了他一眼,慢悠悠地道:
“老兄,这事儿大朝会上都议论过了。”
“皇上虽说没当场点头,可也让太子牵头组了个班子,专门琢磨科举改规矩的事儿。依我看,要不了多久就得落地。”
说着还上下打量他一眼:
“看您这岁数,怕是最后一回考了吧?好好珍惜啊!”
何宝玉听完,脑子里又嗡嗡的。
虽然这规矩还没正式定,可有太子爷在背后推着,早晚的事儿。一旦推行,他往后就不用进京赶考了,这………
不行!我这回非得考上不可!
要是考不上,回乡下去,那些中了进士的还不把他压得死死的?
他丢不起这个人!
他脑子转得飞快,赶紧冲那俩人一拱手:
“多谢两位老兄提醒,我先告辞了!”
撂下茶钱,匆匆忙忙就跑了。
他不能在这儿耗着了,得回去啃书!好好考一场!
考上最好,考不上也不能留遗憾!
这回,就算得罪人他也认了!
什么同窗情谊,跟自己的前途比起来,这算个屁啊!
京城里跟何宝玉一个想法的老举人多了去了。
特别是那些五十岁以上的老举人,一个个跟老房子着火似的,撒腿就跑回去复习了。
年轻的举人也坐不住。
一共就三次机会,从考中举人那天算起,除了家里死了人丁忧,其他缺考统统算一次。
谁也不敢保证自己一把就过,丢一次机会,谁舍得?
再说了,有些人的年龄连第三次都根本熬不到呢!所以,也就是半天的工夫,茶楼酒馆里的举人少了一大半,甚至有人听完消息直接拔腿就跑,场面那叫一个热闹。
作为这次罢考的主事人,寇玉林感受最深。
他听说太子要改规矩的时候,心里就咯噔一下,知道要坏事。
可万万没想到,这帮平日跟他称兄道弟的家伙,跑得一个比一个快。
本来约好喝酒的,十个人只来了三个。
来的这三个,还都是跟他一样被革了功名的。
“玉林兄,我临来的时候,看见曹招璞那小子在屋里温书!他就是个见利忘义之徒!”
一个年轻同伴气得破口大骂,“前几天还说得天花乱坠的,我还以为他是个讲义气的人呢,呸!”“这种人,往后我绝不搭理!”
看着同伴义愤填膺的样子,寇玉林叹了一口气。
除了心里发凉,他还觉得自己真是太渺小了。
自己费了半天劲搞出来的动静,人家太子爷高坐在九重天上,只是轻轻一个小动作,就把他们这同盟砸得七零八落。
“人各有志,强求不来。”
他摆摆手,“随他们去吧。咱哥几个今儿好好喝一场,然后……暂且回乡吧。”
这话一出,几个同伴不由得黯然失色。
本来,高高兴兴地进京赶考来了,想着衣锦还乡光宗耀祖呢,结果跟着寇玉林闹这么一出,竟然落得个被革除功名的下场。
回去之后,还不知道家里怎么收拾他们呢!
懊恼之余,有人恨恨不已道:
“太子也就是欺负欺负咱们这些小人物。”
“我听说,皇上要封德妃娘娘当皇后了!到时候四皇子和十四皇子可都是嫡子,还有皇后在后头撑着。”
“那太和殿里的位子,将来让谁坐还不一定呢!”
这话一出,寇玉林几个心情莫名好了一点。
皇上多少年没立皇后了,这会儿突然要立一个生了俩个皇子,四皇子都长成了的德妃为皇后,什么意思,那还用说吗?!
太子的位子,没那么稳。
最起码,皇上正在一点一点的挖他的根基呢。
就在寇玉林几个人幸灾乐祸的时候,四皇子一脸堆笑地来到了沈叶的毓庆宫。
因为太后过大寿,皇子和没有出嫁的公主们都住在紫禁城里,所以串门方便得很。
“给太子爷请安!”四皇子规规矩矩行礼。
沈叶看着眼前的四弟,心里头千回百转,但是表面上却是热络得很,一把扶起来:
“四弟别多礼!咱兄弟这么客气,就见外了。”
寒暄几句,分宾主落座。四皇子看着沈叶,一脸郑重道:
“太子爷,母妃突然被父皇看重这事,臣弟真的一无所知。”
“不过,请太子爷放心,不管什么时候,臣弟对太子爷的心,始终如一。还请太子爷明鉴!”四皇子说这话的意思就是:
我娘当皇后这事儿,我压根儿没掺和过!
还有就是,我的身份虽然变了,但我绝对没有不臣之心。
太子这个位置,我是真不想抢。
沈叶看着眼前一脸赤诚的四皇子,心里暗道:
老四啊老四,你说的还真是大实话,你待我的心,确实始终如一,不就是想取而代之嘛!
这“始终如一”,可真是一点都没错儿。
人生如戏,全看演技。
你来我这演,我还能不会演?
就看谁演得好了。
当下笑吟吟道:
“四弟放心,我知道你待我的心意没变过。我待四弟,也是一样的。”
“往后朝廷的事多,四弟多替父皇分忧才是。”
“咱们兄弟里头,也唯有四弟是一心装着朝廷的。”
四皇子郑重起身,恭敬拱手:
“太子爷的交代,允祯一定铭记于心。”
“往后定当为父皇分忧,为太子爷分忧!”
沈叶拉着他手道:
“四弟,你这样战战兢兢的,太见外了。”
“咱兄弟们之间,哪来那么多的破规矩。”
“周宝!让小厨房整治一桌酒菜来,我跟四弟好好喝两杯!”
四皇子依旧恭敬:“多谢太子爷赐饭。”
酒是好酒,菜是好菜,兄弟之情更是演得跟真的似的。
喝着喝着,四皇子再次表态:自己一定以太子马首是瞻,绝对不可能有什么非分之想。
而沈叶则表示:
我对四弟丝毫疑心都没有,四弟往后要以身作则啊!
一派兄友弟恭之中,沈叶送走了脚步踉跄的四皇子。
看着四皇子越走越远的背影,他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阴冷。
你不想当太子?
嗬嗬,鬼才信你!
看来对待四皇子,自己要多动一些脑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