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啥名?”
“潮州举子张友礼!”
“要不要复查?”
“回大人,学生不复查!”
“你不是嚷嚷着这次科举舞弊了吗?咋又不复查了?”
“学生……学生寻思着,自己大概率也考不上……”
“行,签个名字,赶紧走人!”
上千号举人杵在太和殿外,看着人是挺多的,但是真要挨个问下来,倒也费不了多长时间。为啥?
因为这些举人回答得那叫一个干脆利索,异口同声的“不复查!”
他们心里头确实憋着一股气,觉得科举不公,可谁也没那底气拍着胸脯说,自己肯定能考上啊!再说了,太子爷定的规矩摆在那儿:
申请复查,成了,能补贡士缺;
但是败了呢,直接撸掉举人身份。
这买卖谁算得明白?
为了一个摸不着的贡士名头,丢了能吃一辈子的铁饭碗举人身份,傻子才干!
毕竟,大伙儿对自己的学问,心里头多少都有点虚。
也就半个时辰,太和殿外就变得清清爽爽了,负责记录的小吏手腕都快抡断了,酸得不行。沈叶开始还凑在前面盯着看,没一会儿就找了个凉快的地儿,端着茶慢悠悠地品上了。
“太子爷,今儿个没一个人申请复查啊!”
李光地和于成龙快步走过来,毕恭毕敬地说道。
沈叶放下茶杯,嘴角勾了勾:
“我还以为能有几个硬气的,对自己学问有信心的呢!”
“看来,大多数都是想闹一闹,想从朝廷这儿捞点好处,压根儿没有真本事硬刚啊!”
话锋一转,他目光扫向李光地,语气沉了几分:
“李大人,你说说,这些举子的日子是不是过得太舒坦了?舒坦到都有点忘乎所以了。”
“我觉得,举人的身份也不能搞终身制。”
“他们既然享受着朝廷的优待,就得守着朝堂的规矩不是?”
“往后每年都得对举子们的学问进行考察、对他们的德行进行评价。”
“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那些综合成绩垫底儿的,直接罢黜!”
沈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补了一句:“就按百分之五的比例来吧,你让礼部赶紧拟个条陈,上奏给陛下。”
李光地一听这话,额头瞬间冒了层冷汗。
太子爷这招,简直是要把这群举子折腾得底朝天啊!
百分之五的罢黜率,往后这些举人还不得天天提心吊胆过日子?
他迟疑了半天,硬着头皮开口:
“太子爷,这百分之五的罢黜率,是不是太高了点?”
“微臣回去后,和礼部好好商议商议,再给您回话?”
虽说沈叶不是皇帝,可他说的话,跟圣旨也差不多了。
礼部尚书李光地,哪敢不接招儿?
沈叶笑了笑,起身道:
“事儿办完了,咱这就回干清宫给陛下交差吧。”
转头看向于成龙,沈叶语气带着几分郑重:
“于大人,咱们行得正坐得端,心里装着正义,还怕那些魑魅魍魉不成?”
于成龙猛地抱拳,心里五味杂陈。
他清楚得很,今天这事儿要是没有太子亲自坐镇,还以复查为突破口,精准拿捏了举子们的心思,指不定要闹到什么地步呢。
自己这一回,算是给太子爷惹大麻烦了。
一行人刚到乾清宫,早就得到消息的干熙帝正坐在御案前,慢悠悠翻着奏折。
听沈叶说完复查的情况,干熙帝冷哼一声:
“竞无一人敢申请复查,真是让朕失望!”
“以往朝廷对这些举子太过宽松,才惯得他们无法无天,胡乱质疑朝廷!”
“对他们,必须严格要求!”
“李大学士,你们礼部尽快拟出条陈,不能让他们过得太轻松!”
李光地一边恭敬地抱拳答应,一边暗自琢磨着太子刚才的安排。
从对举子的态度来看,这爷俩不愧是父子,还真是一个鼻孔出气。
干熙帝的目光又落在了于成龙的身上。
这次的事儿被太子三下五除二解决了,压根儿没牵扯到太子,干熙帝心里多少有点失望。
不过,也不算一无所获。
最起码这次的主考官于成龙,要负一定的责任。
“于成龙,你身为这次会试的主考官,给朝廷惹出这么大的乱子,虽说太子出面解了围,但你,罪责难逃!”“从今日起,革去你南书房大学士的职务,回快速通道总督府继续当你的总督吧!”
干熙帝的声音冷冰冰的。
于成龙听着这旨意,心里一阵黯然,却也没打算反抗。
他知道,这次闹得这么大,确实是自己没做好。
就在他躬身准备谢恩时,沈叶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他清楚,干熙帝趁机拿下于成龙,说是因为这次的科举,但实际上更主要的原因,是因为于成龙是他的人。
干熙帝这是趁机将于成龙从南书房赶出去。
这就是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
可是于成龙乃是自己全力推上去的,如果自己这般放弃了于成龙在南书房的位置,说不定干熙帝还要得寸进尺。
有很多事情,你想要退一步,从而你好我好大家好。
可是别人却不会这样想,他反而会更进一步。
在念头闪动之中,沈叶就率先拱手道:“父皇,儿臣觉得,这件事情于大人并没有过错。”“如果您因为这件事情责罚于大人,不但不能服众,反而会让很多人有样学样。”
“今日举人们闹事免了于大人的大学士之位,那么以后有学子闹事,是不是要免了李光地的大学士之位李光地本来在看戏,却没有想到,太子竟然拿他举例子。
这等的例子,他还反驳不了。
就在他踌躇着要不要说话的时候,干熙帝已经冷冷地道:“太子,于成龙身为大学士,应该知道年羹尧是什么人。”
“他在明知道选择年羹尧为会元,会出现学子不服的情况下,依旧故步自封的选择了年羹尧。”“以至于出现了今日举子在午门外状告科举舞弊的事情。”
“从这一点而言,免除他的大学士之位,一点都不为过。”
说到这里,他目视着沈叶道:“太子,你不能因为于成龙是你推荐的,就一直庇护于他。”沈叶虽然觉得干熙帝说的有一定道理,但是他更清楚,干熙帝免除于成龙的大学士之位,更多的是私心。
在这种情况下,他如果退让的话,干熙帝说不定会蹬鼻子上脸。
“父皇,据儿臣所知,年羹尧之所以成为会元,完全是于大人和诸位副主考一同商议的结果。”“在这个结果出来之前,于大人并不知道这个会元是年羹尧。”
“从于大人的角度来说,他之所以坚持让年羹尧为会元,是为了彰显会试的公正。”
“咱们不能因为一些人为了自己利益的哄闹,就取消于大人的大学士之位。”
“如此一来,朝廷的公正何在?”
“以后,谁还会坚持朝廷的律法?”
乾清宫内,这一刻鸦雀无声。
和沈叶一起来汇报的李光地,此时更是紧紧地闭着嘴巴。
太子和皇帝的争执,他真的不愿意参与。
帮着皇帝,那就得罪未来的皇帝!
帮着太子,那就是得罪现在的皇帝。不论是得罪哪一个,那都是后患无穷的事情。
就在李光地恨不得将头缩起来的时候,干熙帝突然淡淡的道:“太子,你既然说去于成龙的大学士之位难以服众。”
“那就进行廷议吧!”
“如果参加廷议的诸位大人认为不应该免去于成龙的大学士之位,那就不免去于成龙的大学士之位。”“反之亦然!”
沈叶没有想到,干熙帝竟然突然说出这等的方法。
他刚刚准备反对,就听干熙帝已经不容置疑的道:“此事就这般定了。”
沈叶目视着干熙帝冰冷的神色,知道这位皇帝陛下,是一定要拿下于成龙的大学士之位。
而能够选择廷议,已经是他最大的退让。
自己和干熙帝是麻杆打狼两头怕。
干熙帝不愿意让自己翻脸,而自己同样不敢让干熙帝翻脸。
毕竟算起来,自己的代价恐怕更大。
一个大学士之位虽然重要,却也没有到让他拚命的地步。
沉吟瞬间,就在沈叶准备说点什么的时候,干熙帝已经一挥衣袖,朝着书房外走去。
看着离去的干熙帝,于成龙的神色中生出了一丝的愧疚道:“多谢太子爷的护佑,这次是微臣辜负了太子爷的看重。”
沈叶拍了一下于成龙的肩膀道:“于大人,事已至此,咱们一起努力,说不定大家也会觉得您于大人不该被革职呢?”
李光地听到这话,眼眸中闪过了一丝的感触。
太子对于成龙还真的是够看重的,都这个时候了,还如此安慰于成龙。
干熙帝已经表明态度的廷议,他觉得自己真的能够翻了天吗?
心中念头思索,李光地就快速的离去。
他手中毕竞还有一票,他怕太子抓住他,让他投支持于成龙的票。
干清宫外,干熙帝的心中也憋着一口怒气。
于成龙虽然有点错,但是错处不到革除大学士之位的地步。
他拿下于成龙的大学士之位,完全是借题发挥。
却没有想到,太子为了于成龙的职位,竟然和自己硬刚。
实在是可恶至极!
他提出廷议,是一种缓兵之计。
一种既达到目的,又不让自己和太子闹的太僵的缓兵之计。
可是一直以来,他干熙帝都是圣心独断,这一次使用缓兵之计,同样让他从心中,感到了极度的不舒服。
所以接下来的廷议,他不但要让自己的意见得到贯彻,更要赢得漂亮。
要让太子知道,他虽然有点实力,但是和自己对朝堂的掌控相比,他还差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