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熙帝这一番话撂出来,大臣们全都沉默了。
白莲教的造反,历来已久,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几乎每一次,都会让朝廷伤筋动骨。
所以,平定叛乱不是一件小事。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可问题是,兵从哪儿调?粮饷从哪儿筹?
干熙帝见没有人开口,只好按官阶排辈,挨个儿点名:
“佟相,你怎么看?”
佟国维作为首辅大学士,想躲都躲不掉。
“陛下,白莲教声势虽大,但只是刚刚起事。”
“臣以为当雷霆出击,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只有这样,才能够保证我大周长治久安!”
这话说得,挑不出一点毛病,可在干熙帝听来,纯粹是废话!
谁不知道要尽快剿灭叛乱?
可问题是,从哪儿调兵?
毕竞,大部分绿营兵都在西北。
即便现在调过来,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他心里火冒三丈,但看在是自己亲舅舅的份上,还是耐着性子问道:
“佟相,那你说,哪儿有现成的兵马能立刻开拔?”
佟国维迟疑了一下,抛出来一个方案:
“陛下,臣以为可调西山锐健营一万兵马前往平叛!”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心里都咯噔一下。
西山锐健营那是皇帝的亲军,一直都在城外驻扎。
以往西山锐健营满额的时候,足足有五万大军,兵强马壮。
可是随着西北的战事陷入了苦战,干熙帝咬着牙把西山锐健营的大部分士兵都调到了西北填坑。现在的西山锐健营,也就是一万五千多人。
再调一万出去,京城这边就彻底空虚了。要是………
更何况,一万西山锐健营的士兵也不够啊!
干熙帝没接佟国维的话,转头又看向了张英:
“张相,你怎么看?”
张英早就开始思索这个问题,他沉声地道:“臣同意佟相快速扫灭白莲教叛乱的提议,兵贵神速,确实不能拖。”
“只不过西山锐健营的士兵太少,又是京畿防卫的核心,如果调开则京城空虚,说不定生出其他意想不到的事端。”“到时候顾头不顾尾,反而更麻烦。”
“微臣以为,可调江南、河南等地的驻军前往平叛。”
干熙帝眉头一皱:
“现在乱军已经开始进发济南府了!”
“再不及时发兵,济南府就没了!”
对于干熙帝话语中的意思,张英和佟国维都明白,陛下这是嫌远、嫌慢。
可是,俩人也变不出大军啊!
正沉默着,干熙帝的目光扫向了一旁的马齐。
马齐以往也是个活跃分子,今儿却有点不问不说话。
干熙帝也懒得再问出兵的事儿,直接开口道:
“马齐,户部还能拿出多少银子来?”
马齐纠结了瞬间,还是老老实实地道:
“陛下,户部还能准备五十万两银子的军饷,多了就真拿不出来了!”
大军一战,耗费都是天翻地覆。
所以,粮饷这个东西很重要。
如果准备不足,很容易兵败如山倒,甚至引起兵变,到时候麻烦更大。
五十万两听着不少,但是用于一场平叛大战,就太少了点。
干熙帝并没有发脾气,他知道户部的难处,也知道这五十万两,已经是马齐的极限了。
他将目光从马齐身上挪开,又朝着一旁的于成龙道:
“于大人,除了西山锐健营的兵马,就没有一支更近的兵马能够尽快到达济南吗?”
于成龙听干熙帝如此问,先是一愣,随即就反应了过来。
山东直隶等地虽然短时间内没有什么可用之兵,但是在海中却有一支大军,那就是太子的伏波水师!只不过伏波水师一直都是纵横海域,让他们弃船登陆在陆地上作战,这能行吗?
更何况,伏波水师是现在太子爷最重要的后手,兵权在太子手里,恐怕陛下也有点调不动。陛下刚才绕了一大圈,原来打的是这等心思啊!
一个个念头在脑子里飞速闪动,于成龙可不想出卖太子,干脆装傻充愣:
“陛下,佟相和张相已经将可以动用的大军都想过了!”
“臣实在不知,朝廷在什么地方还驻扎着能立刻用的大军。”
听到于成龙这样说,干熙帝又惊又怒。
别人装傻也就罢了!
于成龙一向清正廉明,这个浓眉大眼的家伙,居然也开始和朕耍心眼儿、装糊涂了!
他这明摆着是不想让太子出兵,是在护着太子!
如果是之前,干熙帝一定要好好追究于成龙,若不给点颜色看看,他就不知道天子威严。但是现在嘛,干熙帝还有不少事情要让太子做,就不能动于成龙。
他冷哼一声道:
“下去之后,你好好看一下兵书,研习兵事,作为大学士,不能只会修修快速通道,军务大事也要上点心!”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就落在了兵部尚书诺敏身上。
“诺敏,你来说,该从什么地方调兵?”
能够成为兵部尚书,诺敏自然不是白痴。
从干熙帝刚刚说了山东白莲教叛乱的时候,他就开始思索着该从什么地方调兵。
京师的兵马大多已经去了西北,虽然不能说已经到了空虚的地步,却也没有多少人可以用。如果在这种时候,继续调动西山锐健营的兵马,干熙帝恐怕不会答应。
刚才佟国维只是提了一嘴,陛下的脸色就不对了。
更何况,佟国维已经提过这个建议,自己再说一遍,纯属拾人牙慧,毫无用处。
而干熙帝刚刚一直在追问于成龙,一个念头瞬间就在诺敏的心中形成:
陛下这是在暗示伏波水师啊!
自己怎么就忘了这么重要的一支力量呢!
他当下心里有了底儿,朝着干熙帝抱拳道:“陛下,以微臣之见,现在是兵贵神速,片刻都不能耽误!”
“应该趁着这些反贼立足未稳,对反贼进行严厉打击,一鼓作气击溃他们!”
“济南府事关重大,乃是齐鲁重地,绝对不容有失。”
“与此同时,咱们还要重点防范漕运。”
“漕运是大周的血脉,一旦被断,京城粮食都成问题。”
“漕运总督的手中,虽然有些护漕兵,但是人数太少,战力太差,起不了太大的作用。”
“能够保证运河通畅,应该是漕运总督的极限了。”
“现在最快的一支兵马,就是伏波水师。”
“唯有伏波水师能够借助海运就近救援!”
“还有,伏波水师如果可以分一批士卒从盐运河直发济南府,虽然行进可能存在着困难,但是,只要是有一万大军赶到,守住城池,就可以保证济南府的安宁。”
“而一旦伏波水师稳住大局,把叛军堵在济南城外,白莲教就成不了太大的气候!”
诺敏的话刚刚说完,干熙帝就感叹道:
“要不是诺敏你提起,朕差点忘了朝廷竞然还有这么一支大军在外!”
“诺敏,这次平叛成功,你是大功一件!”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就落在了在场群臣的身上:
“即刻给伏波水师下旨,让他们就近出兵,星夜驰援,务必保证济南府的安全,不得有误!”听到诺敏引出了伏波水师,于成龙就知道事情不能善了,自己想躲都躲不过去了。
从他的本心而言,他更愿意以朝廷大局为重。
可是从太子的角度出发,伏波水师乃是太子的根本,是太子的底气之所在。太子在朝堂的一切,都是依靠伏波水师支撑起来的,这是太子的私家家底,不是朝廷的公用兵马。如果没有伏波水师,按照于成龙的估计,太子不可能有现在的地位和威势。
帮着太子反对伏波水师出兵,那偌大的济南府百姓就会身处危局之中,生灵涂炭;
可是不帮着太子反对,他觉得自己对不起太子对自己的信任。
就在他心中各种念头涌动的时候,就听诺敏再次开口道:
“陛下,伏波水师一直都是依靠伏波大将军的印信调动,军纪严明。”
“没有大将军的命令,一兵一卒都不会动。这次让伏波水师出兵,只需下旨给伏波大将军即可。”这话一说,等于直接把太子架在了火上烤。
干熙帝当下道:
“那就给太子这个伏波大将军下旨,让他督促伏波水师出兵!”
随着两人的话语,最紧急的事情好似已经定了下来。
看似圆满解决,可在场的人都清楚:
要想让伏波水师出兵,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毕竟伏波水师虽然有十多万大军,但是一直在海上巡游,行踪不定。
如果太子想要拖延时间,完全可以找各种的借口。
比如联系不上十三皇子,比如伏波水师的主力在其他海域,远水救不了近渴,或者……
所以这件事情,听起来简单,但是里面的变数还很多。
要处理这里面的变数,唯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让太子心甘情愿地出兵!
去促成这件事的人,才真的是任务艰巨。
干熙帝和群臣又商议了一番后续事宜,这才让群臣散去。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
虽然一切好似都在他掌握之中,但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却涌现在了他的心头。
阿拉布坦在西北作乱,罗刹人在边境虎视眈眈,北面那些蠢蠢欲动的王公,还有现在突然冒出来的白莲教……
这些一个两个单独拎出来,他都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一旦这些人汇聚起来,他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了。
更何况,战争打得越狠,朝廷的日子就会越难过。
还不知道这个逆子,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他这一次,几乎把自己的脸面都收起来了,只为了让这个逆子能够同意出兵。
可惜啊,这个逆子太过狡猾,意识到事情不对的时候,直接选择了遁走,要不然自己还能当面敲打敲打,逼他点头!
就在干熙帝思索着该如何哄骗、说服太子的时候,太子沈叶这边,已经收到了白莲教造反的消息。怪不得老爹突然态度变好,原来是因为白莲教!
作为朝廷心腹之地的山河四省,那是京城的屏障,干熙帝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他们乱起来。
所以接下来这位老爹,肯定会来找自己,商议粮饷的事情。
一想到粮饷,沈叶就陷入了沉吟之中。
他很清楚,自己作为太子,唇亡齿寒,如果朝廷完了,那自己同样会一起完蛋。
可是,让这个老爹轻松拿到他想要的一切,沈叶又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