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高升客栈!
光听这名字,感觉高大上得能登天,实际上,它只是西京城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旅店。
按说,曾宇言作为西京的同知,平时养尊处优,眼高于顶,这种小破店他连看都不会看。
可是今儿个,他却偷偷摸摸地找到这儿来了!
一身仆从的旧衣服裹在身上,猛一看上去,活像个走投无路的流浪汉。
他蹑手蹑脚地蹭到一间客房门口,擡手敲门时,心里把八皇子骂了八百遍:
“早知道八皇子这么坑,打死我也不站队到他这边!”
可惜,有些事儿,一旦选了,就没回头的余地。
比如夺嫡!
那就是一条不归路。
门开了,两个小厮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搜了搜身才放行。
曾宇言一擡头,看见了自家主子八皇子。
好家伙,八皇子也玩起了微服私访,穿一身粗布士子衫,看着跟个落第秀才没啥两样。
看见他这副模样,曾宇言心里那点憋屈竟莫名地舒坦了些:
“原来堂堂八皇子也就这样!”
“曾大人不必多礼。”
八皇子笑着伸手扶他,拉着他往破木桌前一坐。
桌上两个茶盏孤零零地摆着,跟这寒酸的客房格格不入。
看来,八皇子虽是白龙鱼服,享受却一点没落下。
八皇子亲自给他倒了杯茶,笑得一脸温和:“曾大人,本来不想麻烦你,可遇上点儿棘手的事,只能来请教大人了。”
听了这话,曾宇言心里好受多了。
不管怎么说,主子这态度还算客气,知道这时候不该打搅他,还特意道了歉。
他连忙拱手道:
“八爷言重了!虽说我出来一趟不方便,但是作为八爷的下属,您尽管吩咐!”
“只要是我曾宇言能力范围内的,绝不会让您失望!”
八皇子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身子微微前倾,眼神急切:
“曾大人,你是西京的同知,西北的粮食情况你心里应该有数吧。”
“我问你,现在西北还缺粮吗?”
曾宇言还以为是多大的事儿呢,一听这话反倒松了口气。
当即沉声地道:
“回八爷,西北之前是缺粮的。“太子爷搞的那“凭票供应’虽说压制了粮价的上涨,却也把那些大户人家给坑苦了!”
“不过人家有钱,偷偷买高价粮,日子过得倒也滋润。”
八皇子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因为曾宇言说的是之前缺粮。
他要的不是“之前”,他想知道“现在”还缺不缺!
这关系到他囤的那批粮,能不能卖个好价钱。
果然,曾宇言接着道:
“可就在前几天,西京官府突然收到了一大批大米。”
“那数量真叫一个惊人,官府的常平仓堆得满满当当不说,连各个小粮仓也都塞得满当当。”“当时,倒是有人建议太子爷敞开了供应,可太子爷说,西北要打仗,得集中力量办大事,还是实行凭票供应。”
八皇子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
他强装镇定,擡眼看向曾宇言,语气严肃:
“曾大人,依你之见,要是给西北运粮,太子爷最多能出到什么价?”
曾宇言脑子飞速转了起来。
八皇子如此关注粮价,莫非,他也掺和了国粮的事儿不成?
他作为西京同知,消息向来比较灵通。
早就知道有些家伙想趁关中缺粮,大赚一笔。
太子爷一直没下狠手收拾,那些人至今还蹦鞑得很活跃。
想到这里,曾宇言心里对八皇子多了几分鄙夷,但脸上依旧恭恭敬敬:
“八爷,关中现在不缺粮。”
“凭票供应的粮,算下来一石也就六七钱银子。”
“以现在的情况看,太子爷最多也就出这个价。出高了,太吃亏了。”
六七钱银子?
八皇子心里咯噔一下,这不是麻子,这是坑啊!
这哪是卖粮,简直是送钱!
他自己买的那些粮,尤其是最后一批,可是四两银子一石!
现在要是按六七钱银子去卖,不是明摆着血本无归吗?
他自己的银子赔光了不说,连带着佟国维、马齐那些跟着他的勋贵,都得亏得裤衩子都不剩了。到时候,这些人还会对他死心塌地吗?
一个个念头在脑子里打转,八皇子咬着牙问:
“曾大人,你就没半点办法,把西京的粮价再擡一擡?”
曾宇言心里苦笑。
他明白八皇子的目的,但是这种事儿,哪是他能办到的?
根本就没办法啊!“八爷,不是奴才不想给您分忧,实在是这事儿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了,还请八爷见谅。”
八皇子深吸一口气,脸上努力挤出笑容:
“曾大人别放在心上,我也就是随口问问。”
“接下来你还是照常该干嘛干嘛,没要紧事,我不打搅你。”
曾宇言一听这话,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刚才这一趟见面,可把他吓得不轻,他是真不想再跟八皇子扯上关系了。
他连忙起身:“属下随时听候八爷安排!”
送走曾宇言,八皇子在房间里琢磨了半天,才慢悠悠地回了住处。
这次来关中,他带的侍从本就不多,能商量事儿的,只有一个金有福!
方才八皇子去见曾宇言,金有福就跑去跟几个相熟的粮商喝酒套话了。
俩人的目的都一样,都是为了摸清太子爷的底细。
半个时辰之后,醉醺醺的金有福晃了回来。
按规矩,他在主子面前哪敢喝酒,可这是为了探消息,八皇子特意允了他。
“奴才拜见八爷!”
金有福虽醉意上头,基本的规矩却没忘,规规矩矩地磕头。
八皇子之前总是对这些用得着的人搀扶一下,现在也顾不得这些虚情假意了!
直截了当地道:“怎么样,查到什么情况了?”
金有福抹了把脸,含糊道:
“回八爷,我那些朋友说了,西京这阵子确实不怎么缺粮了。”
“不仅常平仓满了,连蓝田、榆林这些地方的粮仓都填得满满当当。”
“再过上一阵子就该秋收了,西京的粮食危机,应该是彻底过去了。”
八皇子的脸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粮食这东西,本是保命的宝贝,可他现在囤了近一百五十万石,仓库又没选好,万一被秋雨淋了,那真是哭都没地儿哭!
他来回踱了几步,急得抓耳挠腮:
“那你还能找到大买家吗?”
金有福挠了挠头,面露难色:
“要是按市价卖,奴才觉得半年时间能把这些粮都卖掉。”
“只是这样一来,赔得也太惨……”
八皇子哪能不知道!
可是现在,他囤积的大量粮食却没了用处。
他不仅要还马齐等人的银子,还得还裕亲王那笔高利借款。
裕亲王是他亲叔叔,在皇上面前的圣眷一点不比他差。更何况,人家手里还攥着他那张白纸黑字的借条。
一想到每个月要还的利息,他就恨得牙根儿痒痒!
“不行,这些粮食必须尽快处理掉!”
八皇子咬着牙,“你觉得太子爷最高能出到多少?”
金有福苦着一张脸,硬着头皮道:
“八爷,太子爷现在有的选,依奴才看,最多也就七钱银子一石!”
七钱?
八皇子心心里一凉。
近一百五十万石粮食,卖出去也就一百万两银子左右。
别说回本了,连还裕亲王的借款都不够!
一想到叔叔那副贪财如命的模样,他心里就一阵发紧。
又来回踱了几步,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那……一两银子一石,太子爷会要吗?”
金有福看着主子那满脸期待的样子,心里想说太子又不傻,你想让他干嘛他就能干嘛?
这想法怕是有点异想天开了吧!
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主子现在满心指望,他哪敢泼冷水。
不如……顺着他的话说。
金有福艰难地吐出来一句:
“八爷,您跟太子爷毕竟是亲兄弟,要不,您试试?”
八皇子迟疑了一下,最终咬了咬牙。
要是一石能多赚三钱银子,这一百五十万石就是四十五万两啊!
最起码,能先把裕亲王的债还上,其他的,以后再说!
第二天一早,八皇子再次眼巴巴地去了曲江园。
跟沈叶见了面,俩人先是一阵寒暄,表面上兄友弟恭,实则各怀鬼胎。
寒暄完,八皇子一脸为难地开了口:
“二哥,我听说您为了关中的粮食愁得觉都睡不好,这几天我也是绞尽脑汁,到处想帮您联系卖粮的人“可那些粮商一个个奸得跟鬼似的,死活不肯松口,我也是没办法。”
“这位金老板是我好不容易才说动的。”
“他本来不愿意来关中,是我跟他拍着胸脯再三保证,说来了关中,太子二哥肯定高价收他的粮!”“我还跟他许诺了,一石最少一两五钱银子,最后他才答应跟着我跑这一趟。”
“粮食都已经往这边运了,谁能想到,太子二哥这边根本不缺粮了!”
“这……这可真是让我左右为难啊!”
看八皇子一脸为难的模样,沈叶笑而不语。
故意晾了他一会儿,弄得八皇子尴尬到了极点。
沈叶这才慢悠悠地放下了手里的茶盏,漫不经心地道:
“八弟,咱们都是爽快人,有啥话直说,就别绕弯子了!”
“打开天窗说亮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