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八也够鸡贼的,一看正儿八经坐下来谈价钱,半点儿便宜都捞不着,干脆道德绑架算了。我为了筹粮跑前跑后,操碎了心,我还给人承诺了,所以这件事,无论如何你都得帮我办了!一开口就是一两五钱银子一石,这价格放在当下,简直是把人当冤大头往死里宰。
沈叶本来还想装一装兄友弟恭,看八皇子这么不要脸,索性懒得演了。
他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八皇子被这一眼看得心里咯噔一下。
他跟太子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太清楚这位的脾气了。
平时看着温文尔雅,真要动起心思,那是步步紧逼,半点情面都不留。
他心里有点发毛,猛地意识到,太子接下来的话,肯定不好听!
果然不出他所料。
“八弟,前些日子,有一百万石的大米紧急运往关中。”
“你知道,那些米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吗?”
八皇子一愣:
“外面不都传,是从两湖一带调运过来的吗?”
“听说是这么说,实际上呢?”沈叶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他们是走海运,从占城那边倒腾进来的。”
“而且你知道吗,运粮的,从头到尾,都是十三弟派来的人。”
这句话落在八皇子耳中,简直跟晴天霹雳一般,好半天没回过神。
他花大价钱买下来的那一百万石粮食,竟然是太子这边故意放出来的?
关中当时那么缺粮,太子若是真急着用粮,怎么可能舍得转手卖给别人?
这就是一个精心布好的局!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八皇子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他之前绞尽脑汁,给太子下绊子、截粮食,自以为算无遗策,捏住了太子的七寸。
现在才明白,自己那点小九九,太子早就知道。
这个好二哥,非但没有拆穿,反而陪着他演了这么长时间的戏!
不对,太子以高价卖给自己一百万石粮食,纯粹就是挖好了坑等自己跳。
四百万两银子啊!那可不是小数目。
他自己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大半都是从裕亲王那里借的高利贷。
又从佟国维、马齐等人那里东拚西凑,拉下无数脸面,才勉强凑齐。
当时他还沾沾自喜,以为抓住了太子的命脉,一举就能把对方逼到绝境。
如今才恍然大悟,自己哪里是掐住别人命脉?
分明是一头扎进别人布好的口袋里,被人耍得团团转。
一时间,八皇子脸色迅速变幻。
羞恼、悔恨、恐慌,几种情绪搅在一起,让他站都站不稳。
沈叶就站在那儿,冷冷俯视着他,眼皮都没擡一下。
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
好半天之后,八皇子才喃喃道:
“太子爷,这件事……是我糊涂…”“八弟,别解释了。”
沈叶毫不客气地打断,“你不会想告诉我,你不惜重金,把这批粮食截下来,是怕别人趁机狮子大开口坑我,所以特意替我兜底,先高价买下,等风头过了,再低价转手给我吧?”
“你是想做个默默付出的好弟弟,替我分担压力,让我轻松一点?”
“这种话,你自己信吗?说出去,会被父皇笑话的。”
每一句,都像一巴掌,狠狠扇在八皇子脸上。
八皇子深吸一口气,擡起头,声音恢复了平静:
“太子棋高一着,臣弟心服口服。”
“这一次,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认赌服输,粮食的事情,臣弟全听太子爷安排,绝无二话。”
看着八皇子这么快就从崩溃的边缘稳住心态,沈叶反倒对他多了一丝佩服。
换作一般人,被人这么当众戳穿骗局,坑走几百万两银子,早就气急败坏。
可八皇子一会儿功夫,就压下所有情绪,坦然认栽。
这份定力和城府,确实不是一般皇子能比的。
也难怪前世,他能一路崛起,把原太子压得喘不过气,确实有几分真本事。
沈叶淡淡开囗:
“八弟既然这么识趣,那我做哥哥的总得顾念一点兄弟之情。”
“你刚才口口声声说,是来帮哥哥排忧解难的,那不如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这批粮食,你直接捐出去,送往关中解围。”
“既解了百姓之苦,又成全了你我兄弟情义,传出去,那也是一段兄友弟恭的千古佳话啊!”这话一出来,八皇子“噌”一下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本以为,自己认栽之后,太子哪怕不原价收回,好歹也会按市面价格给一部分,让他多少能回点血,勉强填上一部分窟窿。
可他万万没想到,太子竟然黑到这种地步,让他白送,一分钱不给!
这心也太黑了吧!
那可是一百万石粮食,是他四百万两真金白银砸进去的!
一分钱不给的话,那他欠裕亲王的高利贷怎么还?
佟国维和马齐那边怎么交代?
所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太子这是摆明了,半条活路都不留,要把他往绝路上逼!
他死死盯着沈叶,胸口剧烈起伏,气得浑身发抖,憋了半天,才咬牙切齿道:
“太子爷,您这么做事,是不是太霸道了!”
“兄弟承认,这一次我技不如人,栽在你手里,亏多少钱,我都认!”
“可是您要一文钱不出,直接让我把一百多万石粮食白白送给您,您觉得可能吗?”
“那可是一百万石粮食!”
“你……你不要欺人太甚啊!”
沈叶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不急不躁道:
“老八,咱们不管做什么事,都要沉住气。”
“我让你把粮食捐出来,并不是故意强人所难,而是你别无选择。”说到这里,沈叶眼神骤然一冷:
“你别忘了,这批粮食,名义上根本就不是你的。”
“粮食挂在金有福那帮人名下!”
“而他们,在西北战事吃紧的时候,盗卖粮食,囤积居奇,已经是罪大恶极。”
“我身为大将军王、天下兵马都元帅、陕甘总督,有权直接把他们全部抓起来,一一严查治罪。”“他们手里的这批粮食,也可以名正言顺没收,充作西北军粮,杀一儆百,以震慑天下。”“八弟,金有福他们好歹跟你一场,鞍前马后也算尽心尽力。”
“如果因为这件事,最后落得个抄家灭门的下场,以后谁还敢死心塌地帮你办事呢?”
“所以啊,听话,让他们老老实实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交出来,大家都省事,也免得伤及无辜。”“对了,顺便提醒你一句,你的那些粮食,从一开始我就派人盯着了,一粒都跑不掉。”
换作之前,太子这么说,八皇子绝对不信,只当是吓唬人。
可现在,粮食的来路、经手人、背后布局,全都被太子一一戳穿,由不得他不信。
他满心不甘,张了张嘴,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太子爷,兄弟技不如人,认”…”
“那批粮食……我送您了!”
“我这就回去,让金有福立刻安排,一粒不少,全部移交。”
沈叶看着他认命的模样,忽然又假惺惺地叹了口气,摆出一副为他着想的样子来:
“八弟,你也犯不着愁眉苦脸,裕亲王那笔债,我帮你想个法子。”
“既然还不上钱,那就干脆把裕亲王解决掉算了。”
“咱们这位叔叔,这些年干的缺德事还少吗?强取豪夺、私放高利贷……”
“只不过大家都知道父皇一向护着他,没人敢轻易弹劾罢了。”
“可依我看,裕亲王做的那些事,早就惹父皇厌烦了,只是碍于情面,不好动手。”
“你不如找人弹劾他一下,把事儿闹大。”
“他一被参,忙着自保辩解,哪还有空找你追债?”
“这么一来,你的麻烦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八皇子看着沈叶这张笑眯眯的脸,恨不得一巴掌狠狠扇过去。
这哪是帮他想办法,分明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啊!
裕亲王怎么说,也是明里暗里表态支持他的人。
他要是反手找人弹劾裕亲王,那就是背信弃义,寒了所有支持者的心,岂不是自断臂膀?
可一想到裕亲王平日里催债的样子,八皇子又有点动摇。
太子这个主意,虽然缺德,可好像……真的管用。
只要把裕亲王拉下水,自己确实能暂时摆脱债务危机。
心里念头翻来覆去,一会儿觉得不行,一会儿又觉得可以试试。
他不想再跟太子多呆一秒了!
生怕再被太子忽悠几句,又冒出什么明知是坑,却忍不住想跳的鬼主意来。
“多谢太子爷教导,只不过小弟做事,向来有自己的底线。”
“裕亲王是真心在帮我,我不能反过来害他。”
“太子这话,我就当没有听过。”
说到这里,他起身拱手:“太子殿下,我就此告辞了。”沈叶看着他急着跑路的样子,笑着道:
“八弟,既然来了,就不要这么匆匆忙忙走啊。”
“这西京秋日风景正好,不如留下来游玩几日,放松一下心情。”
“咱们兄弟一起去曲江池那边钓钓鱼,聊聊天,也很不错啊!”
八皇子心心里暗骂:
钓个屁,我看你就想把我当鱼钓吧!
面上却只能客气回绝道:
“太子爷的好意,做兄弟的心领了。”
“只是小弟离开京城时日已久,实在归心似箭,不敢过多停留。”
“还请太子爷见谅。”
沈叶这才点了点头:
“既然八弟不想留下,那我就不勉强了。”
“不过八弟,你现在还不能走。”
“等一下于成龙于大人还要过来拜见你。”
“不管怎么说,负责押解鄂伦岱进京的人是你。”
“于大人还有一些相关事情,需要向八弟询问核实,你配合好于大人,把事情说清楚就行。”“西北如今事务繁忙,时间都要节约着用,别误了正事。”
一听鄂伦岱这三个字,八皇子的脸色瞬间更加阴沉。
他现在非常后悔当初脑子一热,主动接下了押解鄂伦岱的差事。
如果不接,说不定鄂伦岱不会死。
他也不会被一步步套进来,更不会背上这么一大笔债务。
一步错,步步错,如今悔得肠子都青了,可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
他目视着眼前笑容温和、却步步紧逼的太子,缓缓抱拳道:
“太子爷的吩咐,小弟自然遵从。”
“不过太子爷,小弟此时还有一句话,要送给您。”
“听说阿拉布坦大军就要压境,兵凶战危,太子爷一定要保重身体,小弟在京城等您凯旋归来。”八皇子这话,字面上听着是关心,可那阴沉的表情,怎么听都带着一股不怀好意的威胁。
沈叶根本就没放在心上,笑眯眯地道:
“八弟放心,我一定平平安安回去,到时候咱们兄弟再好好畅饮一番。”
八皇子不再多言,转身就走,一刻都不想多停留。
当他走出书房,一眼看见等候在外面的金有福时,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金有福还完全没察觉到气氛不对,一心只想着能不能少赔一点。
一见八皇子出来,立刻快步上前焦急地问道:
“八爷,您和太子爷谈得怎么样?可有转机?”
这句话,成了压垮八皇子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一言不发,猛地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金有福的脸上,狠狠扇了过去。
他一脸厌恶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