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一脚踏进宫里的时候,心里就知道,今儿这一关,怕是不好过了。
他跟干熙帝君臣这么多年,彼此那点心思,简直比明镜还透亮。
干熙帝摸得透他的脾性,他也把干熙帝的为人看得明明白白,俩人就是互相知根知底的老搭档。总的来说,只要不碰皇权这块逆鳞,干熙帝平日里还算念旧情,待人也温和。
可一旦谁威胁到他的皇位,那点温情立马就会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冷酷无情。
想当年,三人联手一起撑起朝堂的铁三角,索额图早就落得个身死的下场,他自己也早早退出了朝廷的中枢。
这两年,太子势力渐渐崛起,干熙帝表面上装得父慈子孝,暗地里对太子的猜忌,那是一天比一天重了太子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这对父子表面和气,暗地里你来我往、互相较劲。
明珠在旁边看得明明白白,都察觉到好几回了。
这回倒好,太子先斩后奏,直接去祭祀了上古人皇陵,在干熙帝眼里,这分明就是公然挑衅他的皇权!可偏偏西北战火纷飞,太子身在前线,干熙帝想动太子也找不到由头。
真要是因为这事处置太子,天下人肯定要骂他干熙帝严苛无情,不光对臣子狠,对自己亲儿子更狠;可要是不处置,他心里这口气咽不下去,更怕底下人纷纷效仿,以后谁都敢不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要说他一点不担心太子的安危,倒也未必,多多少少还是有点父子情分的。
但明珠在心里偷偷琢磨,搞不好干熙帝心里,巴不得太子直接死在西京呢!
真要是那样,反倒能帮他解决一大堆麻烦事。
毕竟,干熙帝太年轻,才四十五岁,正值壮年,正是想大展拳脚干一番事业的时候。
可太子作为皇位继承人,如今风头太盛,隐隐有“双日凌空”之势。
甚至有些眼光刁钻、思虑长远的大臣,已经开始偷偷巴结太子、提前投资了。
更何况,干熙帝儿子一大堆,又不是只有太子一个。
在这种情况下,他对太子的猜忌,早就压过了那点父子亲情。
所以这次干熙帝把他叫来,根本不是问策,而是心里早就拿定了主意。
找他来,无非就是想借他的嘴,给朝堂上下传递点信号罢了。
哎,典型的既想当又想立!
想到这四个字,明珠心里忍不住摇了摇头。
就算他对干熙帝的心思洞若观火,那也得乖乖配合。
没办法,他还想多活几年呢,可不敢得罪这位皇帝,落个被赐毒酒的下场。
思量再三,明珠开口道:
“陛下疼爱太子,满朝文武心知肚明,全天下的百姓也都看在眼里。”
“可坐镇西北,是太子自己选的路,也是他当着天下臣民许下的承诺。”
“要是您因为担心太子的安危,贸然下旨把他召回来,那……那太子以后,该如何面对天下臣民呢?”说到这儿,明珠故作感慨地叹了口气:
“臣最近翻看《战国策》,读到触龙说赵太后那一段,心里感触颇多啊!”“古人都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陛下纵然心里牵挂太子,可要是为了太子的前途名望着想,还请陛下三思,勿让太子失天下黎庶之心。”
干熙帝盯着眼前这位跟随自己多年的老臣,心里顿时涌起一阵感慨:
还是明珠最懂朕的心思!
太子私自祭祀人皇陵这事,早就让他憋了一肚子火。
阿拉布坦那三十万大军有多能打,他心里再清楚不过。
他本来就想把太子留在西北,可又怕后世骂他不顾父子情分,眼睁睁看着太子身陷险境却视而不见。明珠这番话一说出去,既能保住他慈父的形象,又能名正言顺地把太子牢牢焊死在西北,半步都退不了。
毕竟,太子是擡着棺材上前线的,就算再难,也不可能自己主动要求回来;
而他这个为太子长久打算的慈父,再怎么爱子心切,万般不舍,也不能把太子从西北召回来!万一太子真在西北和敌军拚了个同归于尽,他这个慈父还能装作悲痛欲绝,随后整顿绿营大军,亲自为太子报仇。
里里外外他都能落得个好名声。
干熙帝轻轻叹了口气,一脸动容:
“明珠啊,满朝文武,最懂朕的,唯有你啊!”
“往后你可得好好保重身体,要不然,朕想找个说心里话的人,都不容易啊。”
明珠听着这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心里直发慌。
他可不想当什么皇帝知己,这身份看着荣耀,实则危险得很,一不小心就会引火烧身。
刚想说几句谦逊的话,就听干熙帝又接着说道:
“朕的爱子之心,明珠你懂,可有些大臣就是不懂!”
“他们还一个劲儿地上书弹劾太子,实在是过分!”
“太子也是为了凝聚军心,才提前祭祀人皇陵,实属迫不得已,有什么好指责的?”
明珠嘴角忍不住抽了抽,皇上这话说得像是在抱怨,实则就是给他下任务呢!!
让他把干熙帝的“慈父之心”传递出去!
说白了,就是彻底堵死太子的所有退路。
对外就说,不是皇上不疼爱太子,而是为了太子的名声,才忍痛让他留在西北;
要是太子最后战死沙场,那也只能怪他自己能力不足。
明珠连忙躬身,一脸郑重地回应:
“陛下放心,各位大臣也是一心为了朝廷威严,才会上书弹劾,臣相信用不了多久,他们定会明白陛下的一片苦心。”
干熙帝看着一脸恭顺的明珠,满意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之后明珠陪着吃了顿御膳,又领了一大堆赏赐,看似悠闲地走出了皇宫。
可一回到家,当天晚上,他就马不停蹄地去拜访了佟国维。
俩人都是在朝堂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明珠也没绕弯子,直接把干熙帝的心意,含蓄地说了一遍。就那么点到为止的几句话,佟国维一听就懂了!
不过一天时间,整个京城的官员就都传开了:
皇上格外疼爱太子,心里万分不舍太子身陷兵荒马乱之中。
可太子已经向天下许下承诺,还擡棺出征西北,皇上为了保全太子的声望,就算再心疼,也只能忍着不召太子回京。
这套说法,瞒不过朝堂里的明白人,可在大多数人眼里,却是皇家父慈子孝的典范。
一时间,上书弹劾太子私自祭祀人皇陵的奏折,一下子少了大半。
朝堂的变化,怎么可能瞒得住次辅张英?
他从南书房回来后,就一个人坐在小院里沉默不语,反复琢磨着皇上的心思。
直到仆人进来禀报,说陈廷敬前来求见,他才起身把人请到了书房。
陈廷敬和张英是多年的老朋友,俩人更是江南士绅的领头人,但凡牵扯到江南利益的大事,基本都是俩人商量着定。
一落座,陈廷敬就开门见山,丝毫没有遮掩:
“皇上这一手玩得太绝了,直接把太子的退路彻底封死了!”
“往后战事一旦不利,谁都不敢再提让太子奉旨后撤的话了。”
他心里清楚,自己和张英早就绑在一条船上了,彼此之间没必要藏着掖着。
张英无奈地叹了口气,干熙帝借明珠之口传出的这些话,他怎么可能看不懂其中的算计?
换作以前,他们说不定还会拍手叫好。
毕竞那时候,江南士族和太子,是敌非友!
可今时不同往日,随着海上之城建成,越来越多江南士绅靠着航运受益,他们和太子的关系,早就变得密不可分。
甚至太子的威望,已经有超过他们的势头。
如今他们和太子,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龙之逆鳞,触之必亡!”
张英轻声念叨着这句话,转头看向陈廷敬,“我们能帮太子的,能做的都做了。”
“接下来太子能不能扛过西北这一劫,只能看天意了。”
陈廷敬皱了皱眉,心里满是顾虑,忍不住问道:
“要是太子真没了,咱们的航运生意怎么办?”他虽说和沈叶关系不睦,可自家在航运上捞到的好处一点不少,单说南洋运来的蔗糖,几乎被他家垄断,就靠这一门生意,就赚得盆满钵满了。
万一太子真的战死在西北,没了太子的扶持,伏波水师还能纵横四海,保住他们的生意吗?张英淡淡地道:
“航运带来的巨大好处,皇上不可能看不到,短时间内,他倒也不会贸然断了航运。”
顿了顿,他又迟疑着补充道:
“要是太子真的在西北脱身不得,我们也不是没有别的选择。”
“十三皇子一向忠心于太子不假,可没了太子,他也是皇上的亲生儿子。”
“谁也不能说,十三皇子就没有继承大统的资格。”
这番话一出,陈廷敬脸上的愁云瞬间散去,眼睛都亮了:
对啊,他们扶持的人选里,还有十三皇子!
虽说十三皇子的能力比不上太子,可他也有自己的优势:
他是伏波水师的创建者,整个水师都牢牢握在他手里。
只要他不出乱子,伏波水师就乱不了,水师不乱,他们在海外的生意就不会遭受灭顶之灾。“那咱们就转头扶持十三皇子!我就不信了,有我们江南士族全力支持,十三皇子还争不过其他皇子。”
陈廷敬这话虽说有些狂傲,可也底气十足,江南士族的力量,从来都不容小觑。
张英却再次叹了口气,他并不认同陈廷敬的乐观。
就算江南士族势力再强,就算十三皇子手握伏波水师,可朝廷的大权,依旧死死攥在干熙帝手里。当初太子好不容易撕开了一道缝隙,如今又被干熙帝慢慢堵了回去。
干熙帝正值壮年,就算有江南支持,十三皇子也未必能争出一条路。
而唯一一个能和干熙帝抗衡的太子,此刻还深陷西北险境。
张英悠悠地问道:
“你觉得,太子能扛过阿拉布坦这次大举进攻吗?”
陈廷敬低头思索了半天,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希望不大啊。阿拉布坦派出的兵力,是西北守军的三倍。”
“更何况西北的兵马,大多是绿营里的老弱残兵,战斗力本就薄弱。”
“太子就算再有本事,也难抵挡这么多大军,想守住关中,更是难如登天。”
“我们还是早作打算吧。”
“还有,我跟你说,皇上绝对不会派兵救援太子的。”
“我听说,白莲教那边的战事,好像也陷入了僵局。”
张英叹了一口气,没有在说话,房间中很快陷入了沉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