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林钢铁厂的上空。
高高的烟囱突突地往外冒着黑烟,把整片天熏得灰蒙蒙的,看着就透着一股热火朝天又粗粝的劲头儿。沈叶摩挲着手里刚刚出炉的崭新腰刀,刀身冰凉,硬度还欠了点火候。
他转头看向身旁陪着的钢铁厂管事:
“这铁的硬度还得再琢磨琢磨,想办法提升一下。”
“另外,那些从西洋请来的工匠,向他们虚心求教的同时,自家的工匠也得抓紧培养,不能总指着外人。”
“还有就是要扩大规模,赶紧把产量搞上去,西北这边等着用铁的地方多了去了。”
西北钢铁商会的大管事曹琪连忙回话:
“太子爷尽管放心,史密斯先生他们又找到了一处质量很好的铁矿!”
“眼下咱们已经招了大把人手,加班加点地干,保证一个月之后,铁的产量直接往上翻五成!”沈叶听了,很是满意。他擡眼看向曹琦,郑重叮嘱:
“史密斯这些洋人,该给的待遇一分都不能少,好吃好喝好工钱伺候着,别寒了人心。”
“但是,咱们该学的真本事,也得铆足了劲学过来,不能白花钱请他们来。”
“你去跟史密斯商量商量,要是他愿意踏踏实实传授技艺,咱们也不差钱,干脆办一个钢铁职业学堂。”
“专门挑一些机灵的年轻人好好培养,把技术攥在自己人手里,才最牢靠。”
“跟银子比起来,技术更重要。”
曹琦本是曹家支脉出身,骨子里向来瞧不上匠人这些苦差事。
若不是太子亲口下令,他压根儿就不会正眼瞧史密斯这些匠人。
此刻听完沈叶这番话,他心里瞬间透亮:
想要得到这位太子殿下的赏识,工匠培训这块,必须得拿出十二分的力气办好。
当即躬身行礼:“请太子爷放心,属下必定竭尽全力,绝不让您失望!”
巡查完钢铁厂,沈叶径直去了住宿的地方。
放眼望去,全是简陋的地窝子。
好些屋子就只是搭个茅草顶,连一扇窗户都没有,破破烂烂的。
可就算条件这般艰苦,依旧回荡着孩子们嘻嘻哈哈的笑声,透着满满的烟火气。
曹琦压根儿没料到太子会突然来这儿,心里不免有点慌张,连忙上前劝道:
“太子爷,这地方太简陋了,咱们还是回府歇息吧。”
他生怕这粗劣的环境冲撞了太子,毕竟这可是储君、未来的皇帝。
但凡有半点差池,他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沈叶摆了摆手,半点都不在意:“这儿既然能住人,孤就看得,没什么好避讳的。”
说罢,便大步流星走进这片住宅区。
原本热热闹闹的巷子,沈叶带着一众侍卫一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作为执掌西北的太子,沈叶身边侍卫林立,个个气势凛然。
虽说多有不便,但沈叶从来没想过裁减。
眼下局势复杂,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他可不会为了装作平易近人,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原本奔跑嬉闹的孩子、忙着做家务的妇人、坐在石头上唠嗑的老人,全都僵在原地,跟被施了定身法似的,怯生生地望着这群不速之客。
“大掌柜,您怎么来了?”
一个四十多岁、腿脚有点跛的男子,看见曹琦,连忙一瘸一拐地跑过来,脸上满是恭敬。
只不过他这恭敬,全是对着曹琦的,压根儿就没留意一旁的沈叶。
曹琦瞅了他一眼,根本就没印象,愣了一下才问道:“你是钢铁厂哪个部门的?”
“小的是运煤组的牛二虎,大掌柜有啥吩咐尽管说!”
曹琦也不知道该说啥,只能悄悄用余光瞟向沈叶,等着太子示下。
沈叶朝着牛二虎招了招手,语气平和:“牛二虎,你过来。”
牛二虎当即扭头看向曹琦,在他眼里,曹琦才是管着他的顶头上司。
“贵人叫你呢,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过来!”
曹琦急得额头直冒冷汗,心里把这不开窍的牛二虎骂了八百遍:
这榆木脑袋,要是惹恼了太子,大家都得跟着倒霉!
牛二虎这才唯唯诺诺地走到沈叶面前,迟疑了片刻,膝盖一弯就要下跪行礼。
他虽说看不懂官服品级,但看这阵仗,就知道眼前之人身份尊贵,下跪准没错。
沈叶连忙擡手制止:“不必多礼,起来吧。牛二虎,我问你,这儿一共住了多少人?”
“回禀大人,这儿住的全是钢铁厂工人的家眷,大大小小加起来,有四五千口人。”
沈叶又问:“你老家是关中的?”
“不是,俺老家是平原的,这次遭了灾,一路逃到关中。”
“多亏了太子爷开恩,才在钢铁厂找了条活路,不然俺一家人早就饿死了!”
曹琦一听这话,暗自松了口气:
这牛二虎看着笨,倒是会说贴心话,还算有点眼力见。
沈叶目光扫过一旁浑身脏兮兮、跟泥猴似的孩子们,虽说他们身上全是土,可一个个眼神透亮,精神头十足,心里不由多了几分宽慰。
“你们在钢铁厂做工,挣的工钱够吃饭吗?”沈叶继续问道。
牛二虎犹豫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
“吃好不可能,但管饱还是没问题的。”
“十天半月的,家里也能见一点荤腥。”
沈叶看着牛二虎拘谨又朴实的模样,笑着道:“哪个是你家?”
牛二虎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老老实实指着一旁不起眼的地窝子:“就是这儿。”沈叶当即开口:
“我今儿正好饿了,就在你家吃顿饭,不用特意张罗,你们吃啥,我就吃啥。”
这话一出,不光牛二虎懵了,连一旁跟着的赵新甲等人也愣住了。
曹琦更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太子爷万万不可!这寻常百姓家的吃食粗劣不堪,实在难以下咽,恳请太子爷收回成命!”曹琦一跪,身后的侍从也纷纷跟着跪地。
沈叶摆了摆手,语气轻松:
“你别这么紧张,不过就是吃顿家常饭而已。”
“这儿的百姓天天都能吃,孤怎么就吃不得?”
说罢,他转头看向赵新甲,笑着道:
“赵大人,咱们今儿就尝尝这普通人家的饭菜。”
“只有亲身体验过他们的日子,往后才能真正为他们着想。”
牛二虎这时候才后知后觉,脑子里一片空白:
眼前这位和和气气跟自己说话的人,竟然是当朝太子殿下!
他们这些逃难而来的百姓,能有口饭吃、能挣到工钱,全都是托太子的福,要是没有太子,他们早就饿死在逃难的路上了。
平日里,他天天盼着太子平平安安,好让他们能安稳过日子,做梦都没想到,太子竟然要去自己家里吃饭。
“太……太子爷,俺家……俺家啥都没准备,太简陋了,实在怠慢您啊……”
牛二虎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沈叶笑着安抚:“无妨,早就说了你们吃啥我就吃啥。”
就这样,牛二虎晕晕乎乎地,把太子迎进了自家地窝子。
说是吃饭,可这穷人家哪有什么好东西?
一家人就只有杂菜和米糠混在一起做的窝窝头,干硬得略牙。
别说荤腥酒菜,连一碟咸菜都没有,就只有一碗凉水。
沈叶拿起窝窝头,慢慢嚼着,吃完才看向一旁的曹琦,语气沉了几分:
“总商会对工人们的关心,还是远远不够。”
“我希望下次我再来的时候,工人们的日子能好过些,吃住都能有所改善。”
曹琦连连应声,手心额头全是汗。
他做梦都没想到,太子不仅亲自巡查钢铁厂,还来普通工人家里吃了一顿饭。
这事传出去,他要是再不重视工人生计,第一个就饶不了自己!
一旁的赵新甲也陪着沈叶啃着硬邦邦的窝窝头,碚得牙疼,心里却感慨万千。
太子此举看似随性,实则是做给西北所有官吏看的。往后,西北建设总商会的各级管事,谁敢再掉以轻心?
太子这般体恤百姓,将来若是登基,必定是明君,西北的日子,也定会越来越好。
赵新甲正暗自思索着,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不过半刻钟,兵部的文书就送到了沈叶面前。
文书内容很简短:
阿拉布坦派人前往京城求和,兵部特意来请示,身为大将军王的太子,对此事有何意见。
沈叶看完文书,面色平静,没急着表态,随手递给了一旁的赵新甲。
赵新甲快速看完,当即沉声道:
“太子爷,此前阿拉布坦的使者前来求和,咱们已经明确回绝了。”
“咱们必须再次上书朝廷,绝不能让阿拉布坦的计谋得逞!”
沈叶微微点头:
“阿拉布坦虽说派了重兵押送粮草,可压根找不到岳将军的主力所在,只能在草原戈壁上瞎转悠,被动得很。”
“岳将军这边兵力虽少,却牢牢掌握着战事主动权。”
“眼下,咱们最该做的,就是慢慢拖,把阿拉布坦的大军彻底拖垮,绝不能轻易放他们逃走。”“即便他们要退兵,咱们也得撕下来一块肉!”
“你即刻上报朝廷,就说消耗下去,胜算在我,没必要跟阿拉布坦和谈,继续打,彻底平定西北!”很快,沈叶的旨意就被写成奏折,由快马加急送往京城。
处理完军务,太阳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大地上,一片片地窝子像蘑菇一样散落着。
沈叶望着这片自己亲手打造起来的基业,眼里满是不舍。
这里虽简陋,却是西北崛起的根基,是他一步步打拚下来的。
与此同时,京城乾清宫里,干熙帝正埋头批改奏折。
马齐轻手轻脚走进来,垂手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足足过了三分钟,干熙帝才放下手里的奏折,擡眼看向马齐,冷冷地道:
“你上书主张与阿拉布坦和谈,为什么?”
马齐神色平静,躬身行礼,直言不讳道:
“陛下,和谈虽说会让阿拉布坦占点小便宜,但朝廷也能借此休养生息,损失不大。”
“更重要的是,一旦西北停战,不再用兵,那么西北,也就不需要大将军王了!太子也该回京了。”干熙帝没料到他说得如此直白,沉吟片刻,脸色愈发阴沉,冷声嗬斥:
“以玉门关为界,当年朕剿灭噶尔丹打下的疆土,都要付之一炬!
“这种拱手相让之举,后世史书会如何评价朕!”
马齐心里越发冷静,脸上从容劝谏:
“陛下,玉门关以西的疆土,本就是陛下您开疆扩土的功绩,万世传颂。”
“眼下不过是暂时和谈,等日后朝廷根基稳固、国力强盛,陛下完全可以再次率大军西征。”“如同当年剿灭噶尔丹一般,彻底荡平阿拉布坦,收复失地!”
说到这里,他语气加重,字字句句都是一语中的,戳中心思:
“西北无战事,则太子当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