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叶在关中绕了一大圈,浑身裹着尘土风沙,重新回到了西京。
西京依旧。
可他刚落脚,干熙帝的诏书就等着他了。
接过来于成龙递来的诏书,就见上面赫然写着:
朝廷已经和阿拉布坦达成和议,阿拉布坦向大周俯首称臣,两边就以玉门关为界,互不侵犯……他盯着诏书看了半晌,发现里头半字没提赔款,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看来,父皇是真的没钱了!
反观阿拉布坦,估计也被战事拖得精疲力尽,压根不想再耗下去,两边也算是一拍即合。
除了和议内容,诏书里还特意叮嘱,让他尽快回京,别耽误了干熙帝的寿辰。
沈叶随手把诏书搁在一旁,转头朝着于成龙问道:
“于大人,朝廷跟阿拉布坦议和的事,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于成龙眉头微蹙,沉声道:
“臣不赞同议和!”
“如今阿拉布坦正是进退两难的时候,咱们只要让岳将军死死拖住他的大军,慢慢消耗他的兵力,用不了多久,他肯定撑不住,只能狼狈逃窜。”
沈叶沉默了一瞬道:
“议和对朝廷也有好处,最起码,西北这大将军王和陕甘总督的位置,就没必要再留着了。”这话一出,于成龙满脸都是震惊。
他可不是个只懂愚忠的书呆子,朝堂里的弯弯绕绕、各方势力的权衡,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谁都知道,干熙帝对太子向来是一边着力培养,一边暗中压制,拿捏得死死的。
当初权倾朝野的索额图一家,之所以一夜之间从京城彻底消失,说白了就是被皇上这种态度给害的;也正因皇上对太子忽近忽远,其他皇子才敢蠢蠢欲动。
如今,太子好不容易稳住西北局势,朝廷转头就跟阿拉布坦议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上这是对太子手里的权柄动了忌惮之心。
皇上之所以急着议和,搞不好在他心里,太子的威胁,远比外敌阿拉布坦要大得多!
阿拉布坦顶多算是大周的皮肉之伤,治一治就能好;
可手握西北权柄的太子,才是皇上眼中,能动摇皇权的心腹大患!
想到“心腹大患”这四个字,于成龙眼眸里瞬间闪过一丝挣扎。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这是他一直秉承的信念,从来没有动摇过。
可眼下,一边是不容忤逆的君主干熙帝,一边是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太子。
两边都是他不能辜负的人,自己该怎么选呢?
短短一瞬的迟疑后,于成龙郑重道:“太子爷,西北如今百废待兴,您万万不能就这么离开啊!”
这句话说出口,于成龙瞬间觉得浑身一轻。
压在心头的一切,全都烟消云散,整个人都舒坦了。
沈叶看着一脸郑重、难得如此直白表态的于成龙,心里既惊讶又欣慰。
他太了解于成龙的性格,古板、守礼、恪守君臣本分,能说出这番话,已经是破天荒的举动。沈叶无奈道:
“父皇下旨让我回京,我要是抗旨不回,该怎么给朝廷交代呢?”
于成龙嘴唇动了动,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就在这时,周忠急匆匆地从外面跑进来:
“太子爷,年大人求见!”
“年大人?”沈叶愣了一下,自己身边姓年的人不少,可能称得上“大人”的,眼下也就只有年羹尧了。
不对啊,年羹尧明明跟着鲍石光的火枪营,一直在西北前线驻守,怎么会突然跑到西京来?他纳闷道:“是年羹尧?”
周忠连忙点头:
“正是年大人!他一路快马加鞭,风尘仆仆地赶来,浑身都是土,说有十万火急的要事,必须当面向您禀告!”
沈叶当即站起身:“让他进来。”
不过片刻,就见年羹尧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浑身是土,一看就是一路狂奔过来的。
一见到沈叶,年羹尧二话不说跪地行礼道:
“奴才年羹尧,拜见太子爷!”
沈叶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
“年羹尧,你不在西北军中驻守,急匆匆跑回西京干什么?难道是跟阿拉布坦的战事出了变故?”“回太子爷,前线战事没出任何问题!”
年羹尧沉声回话,“眼下岳将军正跟阿拉布坦在祁连草原周边周旋,牵着他们的鼻子走。”“我临来的时候,岳将军正准备突袭阿拉布坦的飞豹骑,打他个措手不及!”
“太子爷,我过来是因为朝廷派了使者,拿着陛下的金批令箭,直奔前线,逼着岳将军立刻退兵!”“眼下岳将军正以联系不上为由,让人去和那些使者拖延。”
“他特意让我连夜赶回,请太子爷早做决断,到底要不要放阿拉布坦的人安然撤退!”
“朝廷前前后后,已经派了三批使者,都是带着金批令箭!”
金批令箭可是皇上的专属信物,代表着皇上的亲口旨意。
但凡有人敢违抗,那就是欺君大罪,是要诛灭九族的!
干熙帝一边给自己下旨催回京,一边连着给岳胜隆发三道金批令箭逼退兵。这是强行让自己接受议和!
一个个念头飞速闪过,沈叶心里又憋屈又恼火。
这边的仗刚刚打顺了,干熙帝不由分说就要议和,还拿金批令箭施压,这摆明了是要釜底抽薪!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朝年羹尧问道:
“年羹尧,你说实话,岳将军对付飞豹骑,有几成把握?”
“太子爷,岳将军这段时间,一直派小股兵力骚扰飞豹骑,把他们的统领惹得烦躁不已,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一心想给咱们点教训,已经带着人马脱离阿拉布坦的主力大军了!”
“岳将军说,吞下这支飞豹骑根本没难度,就等您一句话,下定决心开战!”
沈叶听罢,当即大手一挥道:“你立刻转告岳胜隆,让他按原计划行事,该怎么打就怎么打!”“至于议和的事,听我的通知就是。”
年羹尧本就性格狂傲,对这次仓促议和本就一百个不赞同。
这次回来,他心里还揣着一大堆话,准备好好规劝沈叶,千万不能轻易议和。
可他万万没想到,太子根本就不用劝,三言两语就下定了决心,果断得超出他的预料。
这让年羹尧既意外又欢喜。
“太子爷,我这就赶回前线,把您的命令传达给岳将军!”话音刚落,转身就要往外冲。
沈叶看着他这副风尘仆仆的模样,开口劝道:
“你一路奔波,早就累坏了,先在西京歇息两天,我派其他人去给岳将军传信。”
年羹尧却摇了摇头:
“太子爷,我不累!要是派别人过去,岳将军怕是会怀疑命令有误,还是我亲自跑一趟最稳妥!”沈叶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多劝。
眼下的年羹尧,虽说离独当一面的年大将军还有段距离,但跟着岳胜隆在前线历练,成长速度快得惊人,这份果敢和忠心,倒是没让人失望。
年羹尧离去之后,于成龙才再次开口道:
“太子爷,您下令让岳将军攻打飞豹骑,微臣没有半点意见,外敌本就该狠狠收拾!”
“可陛下已经下了金批令箭,咱们公然抗旨,到时候该怎么跟陛下交代啊?这可是欺君的大罪!”沈叶看着一脸忧心忡忡的于成龙,淡淡地道:
“传旨的使者找不到岳将军,那是使者无能,跟岳将军没关系,怪不到他头上。”
“至于我这边嘛……”
“最近天气转凉,我不小心染了风寒,身体抱恙,暂时没法启程回京。”
说完,他转头给周忠吩咐道:
“接下来几天,谁求见都给我挡回去,全都就说我病重卧床,不便见客。”
“另外,再让人把朝廷和阿拉布坦议和的消息散播出去,弄得人尽皆知。”
于成龙一听,还是觉得不妥,皱着眉劝道:“太子爷,装病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啊!”
沈叶点了点头,“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借着装病拖一拖,看看各方的反应吧。”
于成龙见状,也只能领命离去。
等人都走光了,沈叶脸上的淡然瞬间散去,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打心底里不想现在回京,他在关中布局已久,各项计划刚刚铺开,还没到收获的时候,要是此刻仓促回京,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谋划,大概率都会功亏一篑。
他不能走!
只是不知道,他生病的消息传到京城,那位心思深沉、处处提防他的父皇,又会是怎样的反应。另一边,京城皇宫里。
干熙帝下完圣旨后,就一直紧盯着西北的动静。
可等了半天,却等来了派去的使者传回来的消息:
找不到岳胜隆的人影,圣旨根本送不出去!
干熙帝心里瞬间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他本来就是带兵打仗出身,比谁都清楚军中消息传递的重要性,岳胜隆就算带兵深入草原,只要太子有心,还是能联系上他的。
可如今,自己的金批令箭送到西北,却连岳胜隆的面都见不着,答案只有一个:
岳胜隆是故意躲着,不想接旨!
想通这一点,干熙帝顿时怒火中烧,气得脸色铁青。
这个逆子敢抗旨不尊也就罢了,现在连岳胜隆都敢公然忤逆他的命令!
他这是胆子突然变大了,还是背后有人撑腰,才敢这么放肆?
这个答案,干熙帝心里早就一清二楚,压根儿不用多想。
他强压着心头的怒火,转头对身边的马齐吩咐道:
“再给岳胜隆下一道圣旨,命令他即刻撤军,不得有误!”
“不然,朕要诛灭他九族!”
吩咐完马齐,他又看向一旁的梁九功:
“再派三路使者,每一路都拿着朕的金批令箭,传令萧关所有守军,但凡见到令箭,必须全力配合,立刻协助使者寻找岳胜隆!”
“胆敢耽误此事者,一律与岳胜隆同罪!”
已经连发三道金批令箭,如今又要再发三道,这举动有点……
梁九功暗自觉得不妥,可看着干熙帝怒不可遏的脸色,半句话都不敢多说,连忙躬身领命,赶紧下去安排。
干熙帝心里的怒火依旧没消,愤愤不平地坐了片刻,突然擡眼看向马齐:
“倘若太子不肯回京,派谁去关中接任陕甘总督最合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