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盯着太子沈叶,表面上云淡风轻,但是一颗心却提到了嗓子眼儿。
他知道,自己从大将军王变成了抚远大将军,就足以说明了问题。
可是该提的东西,他必须得提。
太子给不给,那是太子的事;
可自己开不开口,那是自己的态度。要是连提都不提,那岂不是等于自己主动放弃?
要是自己提了,太子敢不给,那就是他违抗了干熙帝的命令,明摆着不给自己这个抚远大将军军权,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沈叶笑了笑道:
“大皇兄,眼下岳将军带着大队人马,在千里之外的草原跟阿拉布坦打得不可开交,想把人调回来,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依我看,大皇兄不如留在我身边参赞军务,当个专属顾问,有什么事要处理,我自然会安排给你,绝不会让你闲着。”
话说到这儿,沈叶又补了句:
“恒亲王和大皇兄的住处我都让人安排妥了,二位有任何需求,尽管告诉我,现在我就让人带你们去看看住处。”
话音刚落,沈叶擡手端起了茶盏,这逐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恒亲王立马麻溜地起身,对着沈叶作揖:“多谢太子爷体恤!”
他心里可太明白了,他才不想掺和皇子之间的权力争斗。
这次来西京,他早就打定主意当甩手掌柜,安心养老混日子就行。
大皇子心里那叫一个憋屈,可眼下西京是太子的地盘。
再加上官大一级压死人,就算他有一百个不情愿,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在沈叶面前,他没有半分反抗的余地。
把大皇子和恒亲王送走后,于成龙快步走到沈叶身边:
“太子爷,恒亲王您大可放心,只要好生供应着,绝不会惹事。可大皇………”
于成龙话说到一半就顿住了,没往下说。
毕竟沈叶和大皇子是亲兄弟,他做臣子的,总得留几分情面,不过他笃定,太子肯定懂自己没说出口的话。
沈叶哪能不明白?
这位大哥向来野心勃勃,根本不可能安安分分待着,迟早要搞小动作。
偏偏大皇子身份特殊,一般人根本镇不住,只能自己亲自拿捏。
他笑着摆摆手:“大哥既然不想闲坐着吃白饭,那咱们就多给他找点事做,越棘手越好。”
“往后遇上难啃的硬骨头,全让大哥去顶,我给他安排,他不能不干。”
于成龙一听,搓了搓手道:
“太子爷,您可太英明了!眼下还真有件棘手的难事,正愁没人处理呢!”
听于成龙把事情细细一说,沈叶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当即拍板道:
“这事儿,正适合大皇子出马,就让他去办。”
沈叶虽说没给大皇子和恒亲王实权,但是住处却安排得十分体面。
两人各得一座府邸,唯独一点,两处府邸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隔了大半个西京,想串个门都难。大皇子心里把沈叶骂了千百遍,觉得他故意拆分自己和恒亲王,可嘴上却挑不出半点毛病。毕竟一个是抚远大将军,一个是关中巡抚,各有各的府邸衙门,再正常不过,想反对都没理由。大皇子把随身下属安顿好,立马伏案给干熙帝写折子。
这些年他也摸透了不少门道:
比如,不在京城的时候,多给父皇写折子,既能表忠心,又能拉近父子关系,这可是他的独门诀窍。这次折子上,他把和沈叶见面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重点写了太子明明红光满面,非得睁着眼睛说假话,说自己染了风寒;
当然,太子效仿细柳营,把拦着自己不让出门的将领直接提拔的事儿,也细细说了一遍。
他就是想让父皇看看,他的这个好太子,如今跋扈到什么地步了。
写完折子,大皇子又开始绞尽脑汁,琢磨着怎么在沈叶的层层封锁下,在关中捞到一点实权。父皇给他新任命的时候,传旨公公还特意带了密信,千叮万嘱让他务必拿到实权,绝不能让关中变成沈叶的一言堂。
他这个抚远大将军,说什么也不能当个摆设!
可他坐那儿想了半天,也没个头绪。
人生地不熟的,压根不知道从哪儿下手,急得他团团转。
第二天一早,大皇子正琢磨着去城西和恒亲王碰碰面,商量商量后续对策,于成龙却找上门来了。“臣于成龙,拜见大皇子。”
于成龙见到大皇子,该有的礼仪半点不差,规规矩矩行礼。
大皇子脸上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心里早不耐烦了:“于大人不必多礼,一大早过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回大皇子,臣是来传达太子爷的旨意。”
一听“旨意”两个字,大皇子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心里暗骂太子越界!
可君命难违,他终究还是压下火气,恭敬道:“允是接旨。”
“太子爷下令,要在河谷之地修建一座战马牧场,专门培育军中良马。”
“命大皇子暂时负责此事,务必在半个月内完工。”
于成龙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大皇子起初根本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心里嗤笑:我可是堂堂抚远大将军,让我管修牧场这种小事,简直是大材小用,杀鸡用牛刀!
可他如今是沈叶的下属,太子的命令,他就算再不情愿,也得接。
于是他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随口应下了这事。
可真的着手办起来,大皇子才彻底傻眼,事情比他想象的难上一百倍!
那片被太子看中的河谷,早就被不少有名有姓的人物给瓜分干净了。
更让他头疼的是,这里面还有自己的老熟人佟国维!
这个老狐狸,在这儿居然也有产业!
他好声好气跟那些人商量了好几回,可这帮家伙全是软磨硬顶。
要么哭穷,要么推脱,愣是不肯把到嘴的肥肉吐出来。
一开始大皇子还想着敷衍了事,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出工不出力,混过去就算了。
可没想到,军机处每次议事,他都因为牧场的事被沈叶当众批评。
连着好几回,他脸上实在挂不住,再也坐不住了,索性咬咬牙,直接来硬的。
强硬手段一用,地是顺利收回来了,可也把一众权贵得罪了个遍。
尤其是佟家派来的管事,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愤怒!
大皇子倒不在乎一个管事的态度,他在乎的是佟国维的反应。
可事已至此,开弓没有回头箭,想反悔也晚了。
好不容易把牧场的事糊弄过去,大皇子刚松了一口气,于成龙又上门了!
这回带来的还是太子的新命令,差事一个比一个棘手,全是没人愿意接的烂摊子。
大皇子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好几次想推脱,可沈叶的旨意容不得他拒绝。
在两三次反对无效之后,他只能硬着头皮接下来,天天被这些破事缠得焦头烂额。
就这么被轮番折腾了好几回,等到一场秋风卷落了树上最后几片枯叶,不胜其烦的大皇子心力交瘁,终于病倒了。
说来也怪,他一病,那些棘手的差事全没了,他总算能安安稳稳地待在抚远大将军府里,老老实实养病。
这边大皇子卧病在床,西北前线却捷报频传。
阿拉布坦接连吃了好几次败仗,半分好处没捞着。
被岳胜隆打得节节败退,干脆带着大军火速撤军,之前攻占的城池,连守兵都不留,直接弃城逃跑。毕竟阿拉布坦的人马本就不擅长守城,派兵驻守,不过是白白送人头,早晚被岳胜隆吞掉。除了舍弃,别无选择。
前线大胜的同时,朝廷也传来好消息,绿营兵终于彻底平定了白莲教叛乱。大皇子听到这个消息,立马精神了不少,特意让人备了好酒,美滋滋地喝了一杯。
他心里清楚,白莲教一直是朝廷的心腹大患,如今叛乱平定,那就预示着亲爱的父皇终于可以放开手脚了!
太子的好日子,总算到头了!
就在大皇子举杯相庆的时候,曲江园内的沈叶,接到了朝廷传来的圣旨。
干熙帝要举办祭祀大典,一来是告慰历代先皇,庆贺平定白莲教、大败阿拉布坦的喜讯;
二来是封赏平叛有功之臣。
圣旨里明确下令,命太子沈叶回京陪祭!
这旨意看着合情合理,按礼制来说,皇帝祭天,太子理应陪祭地。
更何况这次大胜,沈叶功不可没,让他回京陪祭、受赏,再正常不过。
除此之外,圣旨还命岳胜隆等前线大将一同回京受赏,一副论功行赏、绝不亏待功臣的模样。可军机处的众人看完圣旨,脸色全都沉了下来,气氛凝重。
沈叶在西京强势拿捏大皇子和恒亲王,早就和朝廷有了隔阂。
如今沈叶有名分,岳胜隆手握重兵,足以震慑干熙帝不敢轻举妄动。
可要是沈叶和岳胜隆都回了京,军机处众人虽说能力不差,却没有太子这种定海神针般的威望,西北局势怕是要乱。
“太子爷,微臣觉得您万万不能回京!”
赵新甲第一个站出来。
他早已和沈叶绑在一条船上,说话全然向着沈叶,“自从干熙帝当初决意放弃西北,微臣对他的忠心,早就荡然无存了。”
“您一旦回京,京师步步惊心,安全根本没法保证;”
“若是岳将军也跟着回去,朝廷说不定会立刻派新的抚远大将军来接管兵权,到那时,您就成了案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拿捏了!”
赵新甲没把话说得太难听,可其中的凶险,在场的人全都懂。
他说完,转头看向于成龙,示意他接着劝。
于成龙也不含糊,上前一步道:
“太子爷,不如咱们以西北局势尚未稳定为由,您继续坐镇西北,由微臣代替您,陪着岳将军回京。”“有您在西北镇着,微臣此次回京,定然能稳稳妥妥,不出半点差错。”
沈叶看着底下众人满是期盼的目光,眼神里闪过一丝迟疑。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一旦回京,没有重兵护身,再想离开京师,就难如登天了。
可若是抗旨不回,不仅落得忤逆的罪名,还会把自己和父皇之间的矛盾,彻底摆在面上。昭告天下,这是他现在最不想看到的局面。
一时间,他也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不知该如何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