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太子第二天要入城,所以李光地这次回来得非常快。
天刚擦黑的时候,他已经领着三皇子、五皇子一行人,齐刷刷站到了沈叶跟前。
众人简单行礼之后,三皇子就一脸激动地凑上前:
“太子二哥,这一次你可是太给咱们皇家长脸了!”
“不到十万兵马,就把阿拉布坦打得落花流水,外头都传,你这本事都赶超当年的太宗皇帝啦!”沈叶一听,眼神瞬间冷了半截。
他心里清楚,干熙帝向来喜欢把自己比作能征惯战的太宗皇帝。
这个三弟一张嘴,就说自己超过了太宗。
这话明着是夸,实际上却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这不就是变着法儿的说自己比父皇还厉害吗?这小子阴人的老毛病又犯了!
这种上不得面的小伎俩,也就只能糊弄糊弄外人。
沈叶脸上没有丝毫怒气,反倒淡淡笑道:
“三弟这夸奖,可真是把哥捧到天上去了!”
“回头我一定问问父皇,看你说的到底是不是真话,省得我白欢喜一场。”
三皇子一听,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瞬间难看得跟吃了黄连似的。
他原本是想借着这话,在父皇那儿给太子眼药,可这话要是真传到父皇耳朵里,还说是自己说的,父皇指定更看不上自己。
自己可比不上太子根基深厚,要是老爹想收拾自己,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二哥二哥,这话可千万别在父皇跟前说啊!”
三皇子舌头都打了结,慌里慌张地劝道,“父皇最不爱听这些没边的闲话了。”
沈叶冷冷扫了他一眼道:
“既然知道父皇不爱听,你还张嘴就说?”
“咱们兄弟这么长时间没见,我看别人都挺长进,就你,反倒越活越倒退了。”
三皇子嘴角抽了又抽,憋得满脸通红,却是半个字都不敢再多说。
一旁的李光地等人,看着这两位皇子针尖对麦芒,一个个全都缩着脖子装聋作哑。
他们心里都清楚,皇子之间的争斗,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半分都掺和不得,这会儿装瞎装聋,才是最保命的法子。
等沈叶数落了三皇子几句之后,李光地才轻咳一声道:“太子爷,陛下有旨。”沈叶闻言,立刻收敛神色,规规矩矩按礼数跪地接旨。
李光地宣读的圣旨,全是按着干熙帝的意思来的:
先是说要以仅次于皇帝凯旋的礼仪,迎接太子归京;
紧跟着又说,眼看皇太后等皇室长辈万寿之期将近,让太子切莫擡棺入城。
听完旨意,沈叶瞬间就明白为啥让宗令和三皇子都来了。
干熙帝这是拿“孝”字做文章,硬生生堵死了他擡棺入城的心思。
一旁的五皇子纠结得不行,他太清楚了,当初太子擡着棺木远赴西北,那是何等的决绝,经历的又是何等的风险。
这次擡棺而归,本应该是太子最风光的高光时刻。
干熙帝不让擡棺进城,分明就是硬生生掐断了这份荣光。
可是,他是皇太后一手养大的,凡事得站在皇太后这边想事情。
万一擡棺入城真的冲撞了皇室长辈,那后果不堪设想。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心里也偏向于太子不要擡棺进城。
李光地宣完旨,静静地盯着太子,这一路赶来,他把太子可能有的反应想了一个遍:
不甘心!
动怒!
甚至抗旨……
在他看来,太子就算心里憋屈,大概率也只能乖乖接旨。
毕竟,这次来了这么多宗室朝臣,一旦抗旨不尊,再被扣上不顾长辈安危、不忠不孝的罪名,就算是太子,也根本扛不住。
可就在李光地心里七上八下的时候,沈叶却恭恭敬敬开口:
“儿臣遵旨。”
这话一出,李光地悬着的心瞬间放下一大半。
可就算是这样,他仍然觉得心里没有完全踏实。
太子向来心思深沉,可不是这么好对付的。
果不其然,他心里念头还没转完,就听太子又开口了:“李大人,既然棺材不让入城,我总不能再把它给擡回西北吧?”
“你说说,这口棺材该怎么处置才好?”
李光地脸色猛地一变,这问题他是半点儿主意都没有啊。
迟疑了好一会儿,才硬着头皮回道:
“不如……不如交由陛下圣裁。”
“父皇每日为天下大事劳心费神,连这点小事都要去烦他,岂不显得我这个当儿臣的太不孝了?”沈叶语气平淡,却字字有力,“这口棺材陪着我远赴西北,又一路擡回京师。”
“正是靠着它,我们才有了击败阿拉布坦的底气。”
“既然它进不了京师,那便让京师的人来见它吧!”
“我打算就在此地建设一座陵园,为那些在西北战场上战死的将士们,建立一座英魂永存碑!”说到这儿,沈叶多了几分动容:
“就让这口棺材留在陵园,和这英魂永存碑为伴。”
“也让那些浴血战死的勇士们知道,朝廷从来没有忘记他们!”
李光地听得头皮发麻,心里直呼要命,恨不得立刻撂挑子不管礼部的破事。
皇上和太子这对父子,心眼一个比一个多,个个都是碰不得的马蜂窝,低头随便一琢磨,就能想出来一堆花样。
擡棺入城固然能让太子声望大涨,可建陵园、立英魂碑,那是把太子的功绩实实在在刻在碑上纪念。虽说短期效果不如擡棺入城,可久而久之,潜移默化之下,却会让所有人都知道太子是英雄。这会让太子的人气持续高涨,天下人都会铭记太子的恩情,太子的民心只会越来越稳!
对于太子的这种要求,干熙帝会同意吗?
他下意识看向一旁的宗令裕亲王,想着这位皇族长辈能拿个主意。
谁知道这裕亲王始终低着头,死死盯着驿站地面上的砖头。
仿佛那砖头不是泥土烧成的,而是实打实的金子,半点儿要掺和的意思都没有。
“太子爷,这事……要不,还是等您入宫面见陛下后,再做定夺?”
李光地实在不想再纠缠,只能硬着头皮说出这句话。
看着李光地左右为难、愁得眉头不展的模样,沈叶笑了笑,像是格外体谅:
“李大人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你为难。”
“修建陵园的银子,不用朝廷出,我自己出钱修建就行了。”
说到这里,他朝着远方看了一眼,坚定道:“孤绝不能让西北战场上的勇士们白白牺牲,一定要让他们知道,朝廷始终记着他们的付出。”这话一出,李光地彻底没了反驳的力气。
他心里清楚,此刻再阻拦,就等于是和那些保家卫国、拚死杀敌的将士们为敌,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既然太子爷心意已决,微臣这就回宫,将此事禀明陛下。”
沈叶笑着点头:“那就辛苦李大人跑这一趟了。”
李光地无奈摇了摇头,转身急匆匆赶回京师。
一同前来的三皇子等人,个个都不敢多逗留,跟沈叶客套两句就匆匆告辞了。
唯有五皇子,临走前凑近沈叶,小声说了一句:
“太后她老人家,也非常记挂太子。”
目送李光地一行人走远,沈叶转头看向身旁的周忠,干脆利索地吩咐道:
“立刻传令给年羹尧,即刻动手准备,明天日头一升起,我要看到这个陵园准时动工。”
周忠跟随太子这段时间,也有很大提升,一眼就看透这是太子和皇上在暗中斗法。
当即沉声应下,快步离去安排事宜。
沈叶拿起那份圣旨,又细细看了一遍,字里行间,全是干熙帝毫不掩饰的忌惮。
他心里清楚,自己和老爹之间的关系,早已不复当初,越来越紧绷了。
恍惚间,他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一心只想安安稳稳躺平。
毕竟那时候他深知,自己根本不是干熙帝的对手。
可世事难料,这么久下来,两人之间的强弱差距,正在一点点缩小。
虽然干熙帝依旧手握大权、掌控全局,可自己,也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拿捏、毫无还手之力的太子了。不过,相应的,在干熙帝眼里,自己恐怕也从一个孝顺乖巧的儿子,变成了处处忤逆他的逆子了。沈叶猜得一点儿没错,李光地赶回京师时,宫门已经关闭,他只能连夜写好奏折,加急送入宫中。干熙帝在乾清宫看到奏折之后,当场气得连骂了两声“逆子”。
可气归气,最终还是把奏折扔在了一旁。
太子的理由冠冕堂皇,他根本找不到反驳的由头,与其在这事上僵持着往后拖,还不如让太子尽快入京。
一旦太子进了京城,落入自己的掌控之中,就算他再有本事,也翻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李光地大张旗鼓地往返,这事儿根本瞒不过朝中有心人。
佟国维从儿子隆科多口中,得知了太子和皇上这番父子博弈的全部细节,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火候到了!”
佟国维看向隆科多,语气笃定,“只要咱们把索额图的事情捅出去,陛下必定不会再偏袒太子半分!”“上京那边的消息,传回来了没有?”
隆科多连忙躬身回话:
“父亲放心,佟葛飞是我手里最得力、最能干的人,让他去对付索额图家里的那些人,简直手到擒来,绝不会出半点纰漏。”
“那就好。”佟国维眼神阴冷,一字一句道,“咱们为了这一天,筹备了这么久,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
“你给我记死了,一旦太子登基上位,咱们佟家上下,全都没有好果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