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太阳落得那叫一个快!
太和殿的大宴刚刚散场,沈叶在毓庆宫眯了半个时辰,刚揉着眼睛醒过来,擡眼一看,窗外夕阳都快沉到天边去了。
“太子爷,您可算醒了,再睡下去,我都得使劲儿喊您了。”
石静容眉眼弯弯,端着一杯热茶快步走过来,柔声说道。
看着眼前安安静静坐着的石静容,沈叶瞬间想起睡前的模样,好像那会儿她就守在旁边。
他端起茶抿了一口,随口问道:“你一直在这儿陪着?”
冷不丁被这么一问,石静容脸上染上一抹红晕,低着头细声细气地回:
“没啥事干,就坐这儿陪会儿您。”
沈叶顺势拉住她的手,这一刻心里软乎乎的,啥话都不想说,就想这么安安静静待着,独享这份温柔。可偏偏,这安稳日子就容不得他多享受半分。
俩人正沉默着,小柔恭敬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太子爷,陛下派梁总管过来,请您去乾清宫赴宴呢!”
一听这话,沈叶心里就有点烦!
他心里清楚,中午那场太和殿大宴,不过是走个过场的面子功夫。
真正要命的,是今晚这场干清宫小宴。
这可是决定他和父皇父子关系往后怎么走的关键局,说啥都不想去啊!
石静容看沈叶愣在那儿不动,轻轻把手从他掌心抽出来,压低声音劝道:
“太子爷,赶紧洗漱收拾一番过去吧,可不能让陛下等急了。”
沈叶勉强笑笑,无奈地应道:“行吧,我这就去见见父皇。”
简单洗了把脸,换了身利落衣裳,沈叶就跟着梁九功往乾清宫走。
一路上,梁九功全程低着头,腰杆弯得极低,那模样,生怕沈叶跟他搭一句话。
沈叶把他这点小心思看得透透的:
这老太监夹在皇帝和太子中间,左右都得罪不起,但凡说错一句话、走错一步路,那就是掉脑袋的大祸,这会儿不吭声、不多事,纯粹是为了保命罢了。
再说了,这宫里到处都是父皇的眼线,梁九功这般谨慎,也实在是情有可原。
没一会儿功夫,俩人就到了熟悉的干清宫门口。
一直低头紧绷着的梁九功,这才偷偷松了口气,可算把太子平安接到了,没出半点岔子,可真是谢天谢地……
“见过太子爷!”刚踏进干清宫大门,魏珠就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太子爷、梁总管,陛下刚才还念叨呢,说您们俩咋还没到,正打算让人出去瞧瞧呢!”
“太子爷快这边请,别让陛下久等了。”
沈叶对着魏珠笑了笑,随口找了个由头:
“孤中午喝多了两杯,贪睡了会儿,要是梁总管没过来喊,指不定还在榻上赖着呢。”
说着话,魏珠就领着沈叶往干清宫书房旁的餐房走去。
按理说,皇帝和太子吃饭,排场肯定得越大越好。
可干清宫正殿又高又冷,空荡荡的,开个朝会、议个事还行,吃饭是真不合适,尤其是父子俩单独用餐,更是显得别扭。
干熙帝正坐在主位上看折子,看见沈叶进来,随手把折子搁在了一旁。
沈叶立马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免了免了。”
干熙帝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沈叶身上,随口说道,“太子啊,你怎么又换上皇子袍服了?朕觉得,你穿太子冠服,看着才最好看。”
沈叶一听,就知道父皇这是话里有话,暗藏机锋,当即笑着回:
“西征归来,儿臣代表的可不只是自己,还有西北万千将士,自然得穿戴规整,半点不能马虎。”“绝不能给朝廷、给父皇丢脸。”
“现在跟父皇吃家宴,都是自家人,怎么自在怎么来,父皇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干熙帝闻言哈哈大笑,连连点头:
“说得对!咱们父子吃饭,就图个轻松自在。来人,开席!”
随着皇上一声令下,宫人们端着一道道佳肴,快步流水般摆上了桌。
虽说皇上晚上素来吃得清淡,可这是皇上和太子的专属家宴,底下人谁敢怠慢?
短短半天功夫,山珍海味就摆满了一桌子。
梁九功和魏珠刚上前,想伺候干熙帝布菜,就被干熙帝挥挥手打发了:
“你们都退下去吧,朕跟太子说说话。”
俩人对视一眼,不敢多言,恭恭敬敬地躬身退出门外,还顺手带上了房门。
烛火在屋里轻轻摇曳,偌大的餐房里,就剩下干熙帝和沈叶父子二人。
干熙帝拿起筷子,指着面前的一道菜说道:
“这道蜜汁火腿,是你从前最爱的,尝尝看,还是不是当年的味儿?”“听梁九功说,当年给你做这道菜的李大厨,年纪大了已经回乡养老了,现在掌勺的是他徒弟。”沈叶心里咯噔一下,他本人其实并不爱吃这口,但凭着原主的记忆,清楚记得从前的太子最偏爱这道菜。
父皇坐拥几十个皇子公主,还能牢牢记住自己的喜好,这份心思可不简单,也足以说明,原主是被父皇亲自带大的,这份情分与众不同。
他夹起一块火腿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笑着回道:
“多谢父皇还记着儿臣的口味,这味道,跟当年一模一样。”
“要不是父皇提起,儿臣都没察觉换了厨子。”
干熙帝也夹了一块,慢悠悠地说道:
“这蜜汁火腿看着简单,可对火候的要求高着呢。”
“当年宫里就李大厨做得最地道。”
“不过梁九功跟朕说,他徒弟陈大厨,手艺早就跟师傅不相上下了。”
“可师傅在跟前,他就只能等着,没法出头。”
“等师傅告老还乡了,他才能真正掌勺做这道菜。”
听着父皇这番看似家常的话,沈叶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好家伙,一道菜而已,父皇这是借着厨子的事敲打自己呢!
意思就是,你就算本事再大,该等的时候就得等,不该你出头的时候,绝不能贸然上前。
这就是皇家的规矩,半点儿都不能破!
看着父皇笑眯眯等着自己接话的模样,沈叶心里清楚,面上却不动声色,从容回道:
“师傅疼徒弟、徒弟敬师傅,这般师友徒恭,倒是让人羡慕。”
“不过父皇,儿臣觉得,这师徒俩有点钻牛角尖了。”
“宫里这么大,要用蜜汁火腿的地儿多了去了,俩人完全可以搭伙干活,通力合作啊!”
“师傅在旁负责指挥,指点把控,徒弟动手实操,负责做菜。”
“这样一来,既能把御膳房的差事办得妥妥当当,俩人也都不用那么累。”
说到这儿,沈叶语气郑重了几分:
“圣人都说了,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
“这句话用在做菜上,也是一样的道理。”
“师徒俩互相搭把手、取长补短,说不定这蜜汁火腿的味道,还能更上一层楼,这不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嘛!”
干熙帝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可眼底却悄悄泛起一丝冷意,心里暗自骂道:
这个逆子,居然敢跟朕谈什么你好我好大家好,实在是胆大妄为!难道他不懂,这世间有些东西能共享,可唯独这皇权,是万万不能分的!
干熙帝没有立刻发作,又夹了一口菜,缓缓说道:
“你这话,听着倒也有几分道理。可老祖宗还说了,买卖好做,伙计难搁。”
“就算是亲师徒,要是不分主次、不懂进退,早晚也得闹掰,反目成仇啊。所以说,规矩就是规矩。”“守规矩,万事才能顺当;”
“规矩一旦被打破,那天下就没了秩序,就乱了套,什么祸事儿都能发生!”
沈叶看着干熙帝渐渐冷下来的脸色,知道再争辩下去也没用,纯属白费口舌。
当即顺着他的话,恭敬说道:
“父皇英明,您这种见微知着、从细微之处看大局的本事,儿臣还得好好学着。”
干熙帝闻言又笑了起来,放下筷子说道:
“太子你向来聪慧过人,很多人都说你见一知十,朕这点本事,你应该很快就能学会。”
“说起来,你这次主动去西北,朕打心底里是不同意的。”
“朕生怕你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毕竟兵凶战危,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发生。”
“可朕身为一国之君,肩负着家国天下,你主动请命出征,朕又不能不准。”
沈叶看着父皇一脸慈父不舍的模样,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儿:
这话也就听听罢了,谁当真谁傻!
心里不停琢磨着父皇这番话,到底有几句是真心的,面上却依旧满是感激,连忙说道:
“父皇对儿臣的疼爱嗬护,儿臣永远铭记在心。”
“好在你争气,不仅稳住了西北的局面,还把阿拉布坦打得落荒而逃,也算没辜负朕的期望,没让咱们父子愧对列祖列宗。”
“这也是朕特意让你回京,跟朕一同祭祀祖陵的原因。”干熙帝淡淡说道。
沈叶心里越发清明,对父皇这又当又立,既要又要我全要的性子,算是看得更透彻了:
咱俩都心知肚明,就差打开窗户说亮话了,你又何必在这儿说这些虚头巴脑的话忽悠我呢?你真当我听不出来啊?
可他依旧满脸恭敬,躬身说道:
“西北能大获全胜,全靠父皇调教出来的兵将勇猛,儿臣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干熙帝轻轻一笑,压根儿就不信他这套客套话,话锋陡然一转,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太子,你拒绝跟阿拉布坦和谈,还命岳胜隆彻底击溃他的飞豹骑时,宫外已经有人在传,你文比魏武,武胜唐宗!”
话音落下,干熙帝盯着沈叶,一字一句地问道:
“那朕倒要问问你,太子,你会不会也来一场玄武门之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