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
干熙帝正翻看着手里的封赏奏折,眼皮子一耷拉就看出了门道:
这奏折里对太子的封赏半个字儿都没提,可岳胜隆那帮人的赏赐却写得明明白白的。
尤其是岳胜隆,直接封了一等侯!
本来,区区一个侯爵,干熙帝并没有放在眼里。
他心里堵得慌的是,岳胜隆不光拿了爵位,还捞了一个定远大将军的职位。
这位置一坐,相当于把西北绿营兵的兵权牢牢攥进手里了,这可是干熙帝打心底里不想看到的事!他下意识地抓起朱笔,笔尖都碰到奏折了,恨不得直接把这封赏划了。
可转念一想自己的计划,手一顿,又把笔狠狠地搁在了桌案上。
算了,姑且让那逆子再多得意几天吧!
等祭庙大典一结束,非得让他搞清楚:
朕不给你的,你分毫都别想抢!
敢伸手抢,到头来连本带利都得给朕吐出来!
正憋着一肚子火呢,梁九功急匆匆进来,手里捧着个上了铜锁的密折盒子,弓着腰禀报道:“陛下,奉天巡抚送来加急密折!”
一看见这带锁的盒子,干熙帝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各地督抚大员手里都有他特批的密折特权,可这密折不是随便上的。
鸡毛蒜皮的小事,走通政司普通奏折就行,但凡递来这种密封密折,那肯定是出了捅破天的大事!干熙帝心里也有点纳闷,奉天府能出什么幺蛾子?
但手上动作一点不慢,立马从腰间解下钥匙串,挑出对应钥匙,哢嚓一下就把盒子打开了。皇上看密折,旁人哪敢凑近?
梁九功这帮人精儿,二话不说齐刷刷地往后退,低着头安安静静等着。
一开始干熙帝脸色还平平常常,可看着看着,脸色就涨得通红。
“传图里琛!”
啪的一声,干熙帝把密折狠狠拍在龙案上,让人听了心里发毛。
梁九功偷瞄了一眼面沉如水的干熙帝,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要出大事了!
不过这些天,他也学乖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祸事落不到自己头上,他只管当哑巴,绝不多问半句。
没一会儿,一等侍卫图里琛就快步赶来了,躬身听旨。
“图里琛,你立刻去步军统领衙门的大牢,找奉天那边来的差役,给朕把一个人秘密押回宫里!”干熙帝语气凝重,特意叮嘱,“记住,全程把人脸遮严实,半点都别让旁人看见!”
这话一落,图里琛心瞬间揪紧了。
他是个明白人,皇上这么小心翼翼交代的事,绝对是掉脑袋的大事,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敢问,赶忙接半个时辰不到,干清宫书房里,就多了一个戴着黑头套、跪在地上的人。此时,这屋里除了干熙帝,就只剩梁九功和图里琛。
图里琛巴不得赶紧躲出去,可皇上让他留下,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走,只能硬着头皮站着。“把头套摘了。”
干熙帝盯着地上瘦削的身影,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
图里琛不敢耽搁,快步上前摘下头套。
他心里其实好奇得要命,可又真不想看这张脸。
毕竟,能让皇上这么大动干戈的人,绝对是惹不起的人物!
但转念一想,皇上都让他留这了,看不看都脱不了干系,索性硬着头皮看了一眼。
这一看不要紧,图里琛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地上之人须发花白,那张脸看着格外眼熟………
等等,这不是……
下一秒,图里琛脸色煞白,浑身的汗毛都快竖起来了!
他终于想起来这人是谁了!
这是当年权倾朝野的内大臣、首辅大学士索额图啊!
他可是跟着这位在宫里周旋过无数次的老熟人。
可问题是,这人不是已经死了一年多了吗?!
死了的人突然活了,这不是光天化日之下,突然诈尸嘛!
图里琛吓得差点喊出声,赶紧死死捂住嘴,硬生生把惊呼咽回肚子里。
他心里门儿清,这时候但凡出一点声响,皇上的雷霆怒火第一个就烧到他头上。
他可承受不起啊!
他偷偷瞟了一眼旁边的梁九功,好家伙,这老伙计低着头,眼睛直勾勾盯着地上的金砖,仿佛那金砖真能发光似的,半点儿都不掺和。
图里琛也赶紧低下头,恨不得把脑袋扎进裤裆里。
不过,在低头的瞬间又悄悄瞥了干熙帝一眼。
只见皇上依旧稳稳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仿佛眼前这“死人复活”,跟他半点儿关系都没有。可这死一般的安静,比大声嗬斥还让人心里发慌,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终于,干熙帝开口了:“你是谁?”
跪在地上的索额图迟疑了一瞬,随即重重叩首,声音沉稳:“罪臣索额图,叩见陛下。”
干熙帝听罢,突然嗤笑两声,笑声里全是阴冷:
“你说你是真的索额图?那朕倒要问问,去年死了的那个人,又是谁?”
索额图身子微顿,没有隐瞒,坦然回道:“回陛下,当年死的,是罪臣找的替身。臣自知罪不可赦,不敢求陛下宽恕,只求陛下治罪。”看着眼前一脸坦然的索额图,干熙帝脑海里瞬间闪过这么多年君臣相处的画面。
就算索额图苍老了不少,模样也变了很多,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定:
这就是那个曾经的首辅大学士,那个全天下都以为已经死了的人!
“你都犯了什么罪?”干熙帝没有暴怒,反而异常冷静。
可梁九功和图里琛心里更慌了。
他们太了解皇上了,皇上不怕发脾气,就怕这种该怒不怒,越是平静,越是怒火滔天,接下来肯定是雷霆万钩!
索额图声音微微发颤,却说得清晰:“回陛下,臣犯了欺君之罪。”
“只是欺君之罪?”
干熙帝冷冷地逼问:
“朕再问你,既然已经假死脱身,为何还要暗中勾结旧部,整备兵马?”
“你一个本该埋进土里的死人,弄这些兵强马壮的把戏,想干什么?!”
说到最后,干熙帝双目圆睁,像一头盯上猎物的猛虎,目光死死锁住索额图,压得人擡不起头。索额图被这目光盯着,长叹一口气,一脸认命:
“陛下,事到如今,罪臣只求一死。”
“死?哪有这么容易!”
干熙帝冷笑一声:
“当年朕念着你已死,饶过你的儿孙,没追究他们。”
“如今你活过来了,你觉得朕还会留着他们吗?”
这话直击要害,索额图脸色变幻,挣扎许久,终究还是低头:
“陛下,臣整备兵马,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
“谁的不时之需?”
干熙帝步步紧逼,半点儿不给他逃避的机会。
索额图闭上眼,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吐出几个字:
“是……是太子殿下需要的时候。”
“太子”二字一出,屋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干熙帝心里其实早有隐隐猜测,可亲耳听到证实,还是瞬间被怒火冲昏了头。
“如此说来,咱们那位太子爷是知道你假死的了?”
“太子爷知道,臣之所以能假死脱身,也是因为太子爷的协助。”
干熙帝气得浑身发颤,指着门外厉声咆哮:“逆子!好大的胆子!”
“简直是胆大包天,欺君罔上,无法无天了!”
这一声怒吼,连干清宫外值守的侍卫太监,都吓得浑身发抖,头埋得更低。
梁九功和图里琛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反观索额图,反倒一脸平静。
事已至此,该说的都说了,皇上要杀要剐,他都认了,欺天又如何?
终究是走到这一步了!
干熙帝到底是一国之君,暴怒过后,很快强行压下怒火,盯着索额图看了半响,突然放低了声音,语气莫名:
“你和朕君臣三十年,也算相知一场。”
“说吧,你还有什么心愿,朕能答应的,便成全你。”
这话一出,索额图先是一愣,随即心底泛起一阵寒意。
他太懂皇上了,这可不是良心发现,更不是顾念君臣情分。
他分明是想收买自己,目的再明显不过,就是想让他指证太子!
其实不用多想,他早就做好了选择,只是为了不让皇上起疑,故意装作迟疑了片刻,随即再次重重叩首,声音带着恳求:
“陛下隆恩,臣没齿难忘!”
“臣只有一个请求,臣的玄孙格伦固,今年才刚刚三岁,懵懂无知,什么都不记得,日后定会安安分分做个寻常百姓,绝不敢惹是生非,求陛下饶他一条性命!”
这正是干熙帝想要的结果,两人心照不宣,瞬间达成了默契。
干熙帝看着磕头不止的索额图,语气里多了一丝假意的感慨:
“也罢,好歹君臣一场,朕总不能让你死后,没有人供奉香火。”
说罢,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图里琛,语气骤然严厉:
“图里琛,由你亲自看管索额图,若是出了半点差错,朕不光要你的脑袋,还要把你全家发配宁古塔,与披甲人为奴!”
图里琛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恭敬地道:
“臣……臣遵旨!”
看着图里琛把索额图带下去,干熙帝独自坐在龙椅上,陷入了沉默。
这沉默比刚才的暴怒更让人煎熬。
梁九功站在一旁,像根木桩子似的一动不动,生怕一不小心,冲撞了干熙帝。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干熙帝淡淡地道:
“就让他,最后去祭祀一次宗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