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亲王府的书房里,沈叶正捏着于成龙的来信,翻来覆去地看。
这信上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沈叶瞅了半天,总结下来其实就一句话:
西北啥事儿没有,安稳得很!
沈叶跟于成龙打了这么久交道,太了解这人了,从来都是实话实说,半句虚言都没有。
更何况西北的消息,除了于成龙这一个渠道,还有赵新甲、岳钟琪……
好几路人马都在给他传递消息,全都说西北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日子过得蒸蒸日上。
可越是这样,沈叶心里越是不安。
索额图的事儿既然已经暴露,干熙帝又从来都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主儿,绝对不可能就这么算了。自己这位老爹,怕是马上要对自己动手了。
西北可是自己的根基之地,皇上要是想动他,肯定不会放过这块地方……
沈叶皱着眉沉吟片刻,飞快地写了一封密信,吩咐下人抓紧送出去。
“太子爷,张英大人求见!”
周宝轻手轻脚走进书房,恭恭敬敬地回禀。
一听张英来了,沈叶眼神立马郑重了几分。
眼下他和干熙帝早已没有了往日的父子温情,满脑子都是互相猜忌,每一份可用的势力都很重要。张英可是江南士绅的领头人,要是能把他拉到自己这边,对自己来说简直是如虎添翼,太关键了!沈叶当即擡手:
“快请张大人进来。”
不多时,张英迈步进来,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微臣见过太子爷。”
只是他脸上带着几分凝重,明摆着就是故意让沈叶看的。
这次他来见太子,明面上是说公事,实则是太子托人传话邀请他来的。
说实在的,张英真的不想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来见沈叶,可太子如今权势越来越大,跟江南士族的联系也越来越密,他也不想轻易得罪。
没办法,只能主动揽了祭祀宗庙的差事,借着这个由头来见沈叶。
“张大人免礼。”
沈叶笑着上前把人扶起来,转头吩咐周宝,“赶紧给张大人上好茶!”
张英道了声谢,立马收敛神色,沉声开口:
“太子爷,微臣这次来,是跟您禀报祭祀宗庙的事宜。”
“钦天监已经挑好了吉日,就在五天之后。”
“祭祀的时候,太子爷应该紧随陛下………”
虽说他是被太子特意叫来的,但身为臣子,张英还是得主动开口。
张英之前当过礼部尚书,对礼部这些规矩门儿清,说起祭祀礼仪更是头头是道,一套接着一套。沈叶身为太子,以往也参加过这等祭祀,流程规矩心里都有数,安安静静听他说完。
等张英讲完,沈叶笑着道:“安排得妥妥当当,我没意见,辛苦张大人了。”
张英拱手道:
“为朝廷办事,都是微臣的本分,谈不上辛苦。”
两人又随口说了几句祭祀的琐事,沈叶忽然话锋一转:
“张大人,孤今儿特意请您过来,还有件事儿想请教请教。”
张英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来了!
太子特意避开众人找他,要问的肯定不是小事!
他心里百转千回,面上却半点不敢露,恭声道:
“太子爷尽管吩咐,微臣知无不言。”
“若是孤和父皇闹了分歧,甚至起了纷争,张大人觉得,谁的胜算更大?”
沈叶话音落下,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张英的脸,半分都不挪开。
张英嘴角猛地抽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他做梦都没想到,太子居然敢问出这种诛心的问题!
吓得他后背瞬间冒冷汗,腿肚子都有点打飘,心里疯狂咆哮:
太子这是要干嘛?这是疯了吗?这种话也能随便说?
心里翻江倒海,张英强装镇定,沉声劝道:
“太子爷,朝廷历来都是以孝治天下,依微臣之见,您万万不可与陛下起纷争啊!”
“这对您、对陛下,都不是什么好事。”
“若是您和陛下之间有什么误会,微臣愿意从中斡旋,帮着太子爷向陛下解释清楚,消除陛下的疑虑。”
说完,张英眼巴巴地看着沈叶,心里七上八下。
他这话说得漂亮,但心里清楚:
要是误会能轻易解开,太子也不至于问出这种话了。
沈叶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才开口:
“若是这纷争,到了无法解释、无法挽回的地步呢?”
张英作为混迹朝堂多年的老臣,额头瞬间冒出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滴。
太子跟他说这些,是想干什么?
难不成是要走玄武门那条路?
一想到这个,张英觉得脑袋都快不保了,这种掉脑袋的大事,他可不敢掺和啊!
他连忙稳住心神,苦口婆心地劝:
“太子爷,俗话说得好,父子之间,哪有化解不开的矛盾?只要您愿意,陛下定然不会揪着不放。”“很多时候,陛下要的,不过是您一个态度罢了。”话说完,张英嘴角又控制不住地抽了抽,心里慌得不行。
沈叶缓缓从座位上站起来,来回踱了几步:
“张大人,一味地推诿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孤只想知道,你的立场到底站在哪边?”
这话直接把张英逼到了绝路上,退无可退!
可他依旧咬着牙打太极,恭声道:
“太子爷,微臣忠于大周、忠于朝廷!”
“在微臣心里,您和陛下都是朝廷的根本,万万不可互生嫌隙。”
“还请太子爷放宽心,不要多思多想,一切问题,终究都是可以解决的。”
看着张英这副油盐不进、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沈叶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虽说他和江南士绅的联系越来越紧密,可作为领头人的张英,终究还是不想为了自己,去得罪干熙帝。而张英的态度,也代表了大部分江南士绅的心思:
这些人可以在皇子里选他,可一旦要在他和皇上之间二选一,他们大概率会毫不犹豫地倒向皇上。看来,江南士绅的心,自己还没有彻底攥在手里。
沈叶压下心里的思绪,重新露出笑意:
“既然张相这么说,那孤就只能相信张相会这样做了。”
“希望以后真的有问题,张相也是这样的立场。”
看着沈叶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张英抱拳道:
“微臣定不会辜负朝廷重托,也绝不会让太子爷失望!”
从太子书房出来的那一刻,张英只觉得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
太子刚才那番试探,看似随意,却让他敏锐地察觉到:
朝堂怕是要出大事了!
希望皇上和太子可别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啊!
张英带着一身汗渍回到南书房,想静下心来回味刚才的对话,好好捋捋思路。
刚坐下没多久,房门就被人轻轻推开了。
这一下,张英心里的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他明明吩咐过下人,不许任何人打搅,怎么还有人敢不听?
看来身边的仆从,真该好好换一批了!
可他刚要开口嗬斥,就见佟国维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
“乐圃,这会儿有空吗?咱闲聊几句?”
佟国维一进门,就熟络地以张英的号称呼他,语气格外亲切。
张英瞬间觉得,这老东西绝对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但这佟狐狸好歹是顶头上司,面子上的功夫必须做足了,张英立马压下火气,起身笑道:“佟相相邀,在下自然有空。”
说着,转头吩咐佟国维身后的随从:
“赶紧上茶!”
茶水端上,房间里就剩下两个人了。
佟国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着开口:
“乐圃啊,你入朝为官,有多少年了?”
张英摸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心里想着,这种时候,顺着他来准没错儿。
当即笑着回道:“回佟相,一晃眼,张某入朝已经三十多年了。”
“三十多年啊,人生的一半都在朝堂上,真是为朝廷鞠躬尽瘁了!”
佟国维故作感慨地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前些时候见陛下,陛下还念叨呢,说像你这般忠心耿耿的老臣,如今可不多了!”
“陛下还说,有意让你日后配享太庙呢!”
这话一出,张英心里猛地一震!
配享太庙,那是文臣一辈子都追求不到的顶级荣光,纵使他沉稳多年,也忍不住心头激动。可仅仅过了片刻,张英就冷静下来:
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皇上突然许这么大的恩宠,肯定另有目的!
他刚要开口谦虚几句,就听佟国维语气陡然一转,沉声道:
“陛下听说,江南有不少士绅,跟海上之城来往过密。”
“乐圃,这天下终究是陛下的天下。”
“有些事儿,那些普通乡绅不懂,你身为南书房大学士、朝廷次辅,可不能糊涂啊!”
“老兄我劝你一句,千万别走错路、做错事,这一步踏错,可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了。”佟国维说着,眼神里闪过一丝阴冷,盯着张英缓缓说道,“你是聪明人,孰轻孰重,心里该有数。”张英的心狠狠一颤,瞬间明白了佟国维的来意:
这是皇上在借佟狐狸的口,给自己敲警钟呢!
他赶忙拱手,语气郑重:
“多谢佟相提点,张某铭记于心,没齿难忘。”
佟国维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又随口聊了几句南书房的琐事,便起身告辞离开了。
送走佟国维,张英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心也沉到了谷底。
太子刚才的步步试探,佟国维此时的严厉警告,在他心里瞬间串成了一条线!
要出大事了!
古往今来,皇权之争从来都是血雨腥风、残酷至极!
如今看来,皇上和太子,都已经嗅到了这份凶险,开始暗中布局了!
可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到底该何去何从?
皇上真的要对太子动手吗?
太子又到底想做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