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英的脑子有点发懵!
虽说眼下的局势正慢慢缓和,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可最要命、让所有人心里都揪着的事儿,还没能解决。
皇上跟太子,父子俩互相提防,谁都不相信谁!
毕竟,掌控这万里江山、天下万民,这份权势诱惑力实在太大了。
父子二人都怕一步走错满盘皆输,谁都不肯率先松口,谁都不想被动,落在下风。
该怎么办才好呢?
让自己去当人质?
想都不用想就不靠谱。
先不说自己分量够不够,单论在干熙帝心里,自己压根儿也没那么金贵。
一旦脱离险境,皇上转头翻脸不认人,太子再顺势除掉自己,自己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去找皇上告状?
那岂不是自寻死路吗!
无数念头在脑子里打转,张英下意识地擡眼,看向了佟国维。
佟国维此刻脸色惨白,浑身发凉。
他跟马齐的关系还算不错,虽说有时候也政见不合,偶有争执,但终究是一条船上的人。
可是,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马齐就惨死在自己眼前,鲜血还淋漓未干,吓得他心里砰砰直跳。一把年纪了,他可不想稀里糊涂的丢了性命。
这种朝不保夕、随时可能掉脑袋的感觉,他是半分都不想过。
迎着张英投来的目光,佟国维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陛下,要不,咱们一同护送太子前往正定门?”
“这样太子先行出城,我们随后再回宫便是。”
干熙帝听完脸色阴晴不定,冷冷地一口回绝:
“不行!”
皇上没说缘由,可在场全是人精,瞬间就懂了。
他压根儿不敢放心太子,生怕自己前脚松懈,太子半路上就对他痛下杀手。
如今挡在太子登基路上最大的绊脚石,不就是他这个皇帝吗?
佟国维有点尴尬,迟疑片刻,又转头看向沈叶:
“太子爷,要不,让陛下先行回宫,臣等一众大臣陪着您去正定门?”
“就算陛下事后反悔,也断然不会不顾诸位皇子与朝中重臣安危。”
沈叶目光扫过三皇子、八皇子、裕亲王一行人,心里顿时有一丝心动。
满朝权贵重臣,今儿全都齐聚在太庙之中。
如果这帮家伙全军覆没,那整个朝堂也就直接瘫痪了。更何况,皇上疼爱的儿子们也全都在场,他若是背信弃义动手,自己大可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这般拿捏之下,皇上应该不敢轻举妄动。
沈叶正打算应声答应,目光对上干熙帝那阴冷刺骨的眼神,心头那股底气瞬间散了大半。
自己这位父皇可是不折不扣的铁血帝王,心性狠绝。
为了斩除自己这个心腹大患,他怎么可能会顾及一群大臣的死活?
这场赌局,他赌不起。
就在沈叶心思百转千回之际,殿外突然一声高声传禀:
“皇太后驾到一一!”
干熙帝与沈叶两人脸色同时一僵。
那神情,活像两个正在打架闹别扭的熊孩子,猛然撞见了自家家长。
只不过这尴尬父子,闹的可是惊天大事。
鲍铁虎连忙看向沈叶,这般生死关头,太后能不能进来,全由太子定夺。
沈叶稍一沉吟,就点头应允。
干熙帝瞥了一眼地上马齐的尸体,犹豫片刻,吩咐图里琛:
“把马齐擡去偏殿。”
图里琛干别的事儿磨磨蹭蹭,办这种差事倒是手脚麻利,半点儿都不敢耽搁。
短短片刻就把尸体拖走,甚至还贴心地脱下黄马褂,把地上的血迹擦得干干净净,生怕冲撞了太后。不多时,皇太后伴着九公主缓步走入大殿。
虽说殿内依旧压抑肃穆,却已经少了几分刚才剑拔弩张、动辄灭门的血腥杀气。
干熙帝率先躬身开口:
“母后怎么亲自过来了?不过些许小事,儿臣很快便能解决了。”
皇太后虽说不是干熙帝的亲娘,可多年的养育之恩再加上嫡母的身份,让干熙帝向来对她敬畏九分。看着一脸正色的干熙帝,皇太后叹了一口气道:
“皇帝,正定门那边都架起红衣大炮了,哀家怎么坐得住?”
随即,目光又落在沈叶的身上道:
“太子,孰是孰非,哀家暂且不论,父子骨肉相残,成何体统?”
“更何况此地乃是太庙,当着列祖列宗的面,你们也不怕丢人。”
干熙帝和沈叶听到这话,虽说心里有点不以为然,却也很是配合地低下了头。
沈叶一脸委屈地辩解:
“皇祖母,孙儿何尝愿意与父皇闹到这般地步?”
“只因父皇执意要废黜太子,孙儿万般无奈,只能自保罢了。”
“说到底,不过是功高震主,身不由己啊。”
干熙帝心底冷哼不止,嘴上冷声道:
“太子你不必巧言辩解,你本来就心怀不轨,妄图谋逆,不然何至于此……”听着二人针锋相对、火气越来越盛,张英满心无奈。
自己好不容易从中斡旋缓和局势,皇太后一到,反倒又吵了起来。
太后没有打断干熙帝,等他说完才正色开口:
“哀家今日前来,不是来评判你们谁对谁错的,哀家是来让你们结束这场荒唐祸乱的!”
“列祖列宗都看着呢,你们要争斗厮杀,去别处便是,万万不可在太庙之内动刀兵。”
说着,她看向佟国维、张英一众大臣:
“你们都是朝廷股肱大学士,可想到什么两全之策?”
往日里佟国维事事争先、总想抢功,此刻却半点心思都无。
他悄悄看向张英,示意由张英出面回话。
张英纵然满心不愿,却也只能上前应答:
“太后娘娘,在您到来之前,臣等已然商议出一份初步方案。”
待张英细细讲完方案,太后沉声道:
“陛下与太子后续如何,哀家不多插手。”
“但今日之事,哀家便做主一次。”
“太子你暂且让你父皇回宫,哀家带着佟国维一众大臣,亲自护送你前往定阳门外。”
“若是你父皇在我等护送途中胆敢动手,不必你的人马出手,哀家自绝于当场,你看这样行吗?”话语铿锵,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沈叶望着神情决绝的太后,心中满心感慨。
这位皇祖母,当真为了他们父子安稳,不惜搭上自身性命。
同时这份表态,也死死困住了干熙帝。
皇上一向标榜以孝治天下,如果在这件事情上突然动手的话,必定会民心尽失,动摇他掌控天下的根基。
更何况满朝大臣都在太子手里。
沈叶思索片刻连忙推辞:
“皇祖母万万不可如此,孙儿怎敢让您以身犯险。”
太后直接打断他:
“行了,不必多说,就这么定了!”
“事情拖得越久,越是愧对列祖列宗。哀家这老婆子,就给你们父子当这一次的和事佬。”说到这里,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若是不想让哀家日夜忧心、寝食难安,此事就这般定下了。”
沈叶恭敬领命:
“全凭皇祖母安排。”
随即又开口请求:
“不过,孙儿还请皇祖母同意,等此间事了,请父皇恩准将静容一行人送出京城。”干熙帝冷哼一声:
“逆子!你胡思乱想什么?弘历乃是朕的皇孙,朕岂会苛待他们!”
沈叶淡淡一笑:
“父皇自然不会亏待,儿臣只是不愿意让他们日后受尽旁人的冷眼非议。”
干熙帝重重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太后当即应声:“让弘历跟着你也好,此事哀家应允了。”
沈叶顺势再提条件:
“多谢皇祖母!不过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还请父皇恩准,令五弟持尚方宝剑,协助隆科多管控步军统领衙门兵马,免得底下兵丁作乱生事。”
干熙帝嘴唇翕动,想说什么,最终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满心不甘放太子脱身,可眼下自身性命都握在太子手里,根本没得选。
若是半路下令动手,百官死伤暂且不论,可是皇太后呢?
若是伤及太后,他便是千古不孝昏君,帝位彻底不保。
最终只能咬牙应允:“准奏。”
随即看向五皇子允祺:
“老五,你即刻去找隆科多,让他严加约束麾下兵马。”
“太子出城途中,但凡有人阻拦、蓄意发难,你便可先斩隆科多!”
五皇子心里叫苦不迭。
父皇与太子二哥都不是省油的灯!
这两位不好招惹的狠角色之间的夺位纷争,他躲还来不及呢,哪里敢掺和?
可太后施压、圣旨下达,他根本无从推辞。
当下只得躬身领旨:
“儿臣遵旨。”
见沈叶再无别的要求,张英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大半。
今日这场惊天危机,总算勉强熬过去了。
日后如何暂且不论,大不了辞官归隐,总比不明不白掉了脑袋强吧。
他连忙向沈叶拱手:
“太子爷,既然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不如让图里琛护送陛下先去偏殿歇息。”
“至于老臣等人,这就陪同太后,护送太子出城便是。”
沈叶点头:“如此就有劳张相了。”
就在所有人以为尘埃落定、总算松了半口气的时候,一道突兀的声音骤然响彻大殿:
“太子爷,您万万不能就这样离去!”
张英众人脸色骤然大变。
他们本以为谈妥了,一切尘埃落定,谁料半路又杀出来一个变数,横生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