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枪营的大帐里,沈叶正看着一封密奏。
这封奏报,是靠着特殊渠道从京师偷偷送过来的,可沈叶越看越膈应,脸色也沉了几分。
奏报里说,干熙帝私底下已经派人去接触十三弟,还赤裸裸地许诺,要扶十三皇子当上太子。沈叶信得过十三皇子的为人,可父皇这波操作,也太不上面了!
就这么一瞬间,沈叶对干熙帝的鄙夷,更多了两分。
他随手把这封闹心的密奏扔在一旁,刚想翻看别的文书,心里忽然犯起了嘀咕:
要不要悄悄给十三弟透个风,把这事挑明了?
毕竟兄弟之间,最怕的就是误会,但凡沟通少了,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酿成大祸,万一真生了嫌隙,后续麻烦只会越来越多。
可转念一想,十三弟压根儿没提过这事,自己贸然找上门去说,未免有点唐突了。
就在沈叶拿不定主意、左右迟疑的功夫,周宝蹑手蹑脚地凑了过来,低声道:
“太子爷,十三皇子派人送了一封密信过来。”
沈叶闻言,擡了擡手:“密信?呈上来。”
拆开密信一看,里面写的全是干熙帝派吉步琅前来游说的事。
十三皇子把当时的经过一五一十写得明明白白,还细细解释了自己见吉步琅的缘由,半分隐瞒都没有。看完整封信,沈叶反倒松了口气,嘴角微微一扬,当即提笔写了回信。
刚把回信交给周宝派人送走,年羹尧就一脸凝重、脚步匆匆地闯了进来,神色从没这么紧张过。“太子爷,有件急事必须立刻处置,再拖下去,咱们军营非得出大乱子不可!”
自从跟着太子来到西北办差,年羹尧沉稳老练了不少,此刻他这般慌慌张张的模样,沈叶心里就有数,这事绝对不小。
沈叶沉声问道:
“慌什么,直说便是。”
“太子爷,如今军营里外,谣言都传疯了!说陛下已经决定要立十三皇子为新太子,还说十三爷已经跟陛下达成了协议,就等着登基了!”
年羹尧急声道:
“现在军营里流言四起,说什么的都有,再这么闹下去,军心必定涣散,军心稳不住,那一切都完了啊!”
沈叶听了,非但没着急,反倒轻笑一声道:
“年羹尧,亏你还自认聪明,怎么连这点小把戏都看不透?”“这明摆着就是父皇的离间计,故意挑拨我和十三弟的关系。”
“方才十三弟的密信刚到,把整件事原原本本都跟我说清楚了,这就是朝廷想让我们兄弟反目,谁当真,谁就上当了。”
年羹尧摊手道:
“太子爷,臣自然一眼就能看穿这拙劣的计谋,可架不住底下的士兵们看不懂啊!”
“跟着鲍石光的那些火枪营老兵,都在拚命为十三爷辩解,可那些从灾民里新选出来的火枪兵,个个都觉得十三爷是忘恩负义、要背叛太子您。”
“两边人虽说没动手打起来,但是已经有人唇枪舌剑了!”
沈叶闻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军中的将领,他还能挨个谈心讲道理,可底下的小兵,他根本没办法一个个去劝解、去澄清。底层军心一旦乱了,军队的士气、战斗力都会一落千丈,彻底成了一盘散沙。
沈叶瞬间想明白,之前盘算的利益分配事宜,必须提前跟十三弟通好气、做个了断,再拖下去必定要出祸事。
心思转动之间,沈叶沉声吩咐年羹尧:
“你立刻执笔,给十三皇子写一封信,就说我去他的大营视察,而且今晚,我就住在他营中。”年羹尧一听,瞬间明白了太子的用意,心里对这位姐夫佩服得五体投地,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满心的担忧。
他虽然不信十三皇子会加害太子,可皇位之争从来都是血雨腥风。
太子之位,是天底下所有皇子挤破头都想抢的位置,坐上就是九五至尊,万一万一出了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年羹尧连忙上前,委婉劝道:
“太子爷,要是商议大事,不如传十三爷来咱们大营才对!您是君,他是臣,哪有君主主动前往臣子军营的道理?”
“您亲自过去,外头的奸臣小人,必定会抓住把柄,污蔑十三皇子拥兵自重、恃宠而骄,这对十三爷名声有损,您自身也太危险了,求您三思啊!”
沈叶看着满心担忧的年羹尧,怎会不知他的心思?
温声笑着道:
“羹尧,我懂你的顾虑,放心便是,绝不会出任何事。”
“若是十三弟连这一点也做不到,那就算我识人不明了。”
看着太子笑意淡淡、态度却无比坚定的模样,年羹尧重重叹了口气,心里清楚,自己根本劝不动太子。可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太子涉险,当即打定主意,去找别的重臣一起来劝阻。
没过半个时辰,索额图刚好回营,本来是要向沈叶禀报朝廷谈判的事宜,一听年羹尧说太子要孤身去十三皇子军营留宿,顿时心急火燎。“太子爷,老臣明白,您是想亲自前往,破除谣言、稳住军心,一片苦心老臣都懂!可世事难料,很多事往往事与愿违啊!”
“如今您的身份,关乎天下大局,在有心人眼里,您就是万金不换的无价之宝。”
“常言道,财帛动人心,就算十三皇子没有半点不轨之心,可他手下的将领,个个野心难测,难保没人动歪心思、铤而走险!”
“万一您有半点闪失,咱们所有的谋划,全都功亏一篑了啊!”
沈叶看着急得面色发红的索额图,心里暗自感慨,这位索相,如今是真心实意为自己着想,事事都把自己的安危放在第一位,转变可真快。
心里虽感慨,但是表面上却郑重开口:
“索相,朝廷费尽心思散播谣言,就是为了离间我和十三弟,让我们互相猜忌、内斗不休,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
“咱们一旦心生嫌隙,正好落入父皇的圈套。”
“眼下我们看似兵力充足,可全盘布局,还要靠十三弟执掌的伏波水师做依托,若是水师乱了、我们兄弟散了,我们就彻底输了!”
“此事我心意已决,不必再劝。”
最后一句话,沈叶语气不容置疑,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
索额图心里清清楚楚其中的利害关系,可太子是他的底线,他半点都不敢赌,见太子心意已决,只能先转回正题,禀报谈判之事。
“太子爷,此次跟朝廷谈判,跟太庙对峙时没啥两样,陛下死活不肯松口交割川蜀之地,还一味勒令您尽快改邪归正。”
说到这里,索额图嗤笑一声:
“陛下为了打压老臣,特意把明珠那老狐狸搬出来跟我对峙,看来,老臣还挺让陛下上心的!”沈叶眉头皱了一下,如今大军驻守西北,四周大半都是干熙帝的势力,长久僵持下去,对自己这边百害而无一利。
他神色镇定,淡然开口:“父皇搬出明珠,可不会只是为了逼我回京这么简单,还有别的后手吧?”“太子爷英明!”
索额图连忙躬身回话,“明珠还带了陛下的圣旨,限我们三日之内,向朝廷上缴二百万两白银的保证金,若是敢违抗,就直接下令,查抄毓庆银行!”
“老臣也不能输了气势,当场回怼回过去,给他们两日时限,答应太子您的条件,否则咱们直接兵戎相见,绝不姑息!”
查抄毓庆银行?
沈叶嘴角忍不住微微抽了一下,心里只觉得可笑。
毓庆银行总号看似在京师,实则早就成了空架子,除了一堆账本,就只剩些纸币。
自从他动身前来西北,就早已暗中把毓庆银行所有银钱,全部转运到静海、海上两座城池,干熙帝这招威胁,对他来说,根本不痛不痒。他更不可能白白给干熙帝送二百万两银子,让他养兵来对付自己。
想通一切,沈叶神色平淡,从容吩咐索额图:
“索相,你现在就去回话给父皇,毓庆银行,他想查抄尽管去查。”
“但凡他敢动手,我立刻截断天下漕运、海运,封锁朝廷所有对外要道,让大家谁都别想好过。”索额图忍不住道:
“太子爷,毓庆银行一旦被查,朝廷就能拿到银钱扩充兵力,这对我们太不利了啊!”
“你放心,毓庆银行的银票之所以值钱,全靠我们在背后撑腰支撑,朝廷一旦查抄,这银票瞬间就成了一堆废纸,一文不值。”
沈叶轻笑着摇头,“就看父皇,在这件事上能不能保持理智,别做无用功了。”
另一边,十三皇子的大营里。
得知太子要亲自前来,还要在营中留宿一晚,十三皇子瞬间就明白了太子的良苦用心。
他心里又暖又感动,同时又压着一腔怒火。
吉步琅离开之后,他第一时间下令,严禁任何人泄露此事,严禁散播流言,可谣言还是传遍了两军大营,害得太子不惜以身犯险,亲自来自己营中破除猜忌。
不用想也知道,这全是朝廷故意搞的鬼,就是要离间他和太子!
太子为了稳住军心、信任自己,甘愿孤身犯险,十三皇子满心愧疚,觉得是自己连累了太子,给太子惹了天大的麻烦。
十三皇子心急如焚,当即对着一旁的程先生说道:
“程先生,我立刻写信,派人拦住太子爷,万万不能让太子过来,太危险了!”
程先生连忙摆手,沉声劝阻:
“十三爷,万万不可!这个时候您阻拦太子前来,反而会让两人之间生出更大的误会,反倒遂了朝廷的愿!”
“依属下之见,您不如立刻召集军中所有心腹将领,再三叮嘱约束军纪,全力保证太子在营中安稳留宿一晚。”
“如此一来,既能彻底戳破外面的流言,又能让太子和军中将领加深信任,一举两得。”
十三皇子低头沉吟片刻,觉得句句在理,当即点头,沉声下令:
“立刻调集最忠心、最可靠的亲兵,全程守卫太子安危,太子踏入我大营一刻起,哪怕是一只苍蝇,都不能近太子身,绝对不能出半点差错,违者军法处置!”
程先生领命退下,可刚走出十三皇子的营帐,脸上瞬间露出一抹不屑之色。
太子这一套收买人心的手段,倒是学足了光武帝,看似重情重义、胆识过人。
可他忘了,军中将士常年在海上厮杀,个个都是逐利而行,哪是这么容易就能收服人心的?到头来怕是弄巧成拙,非但收不了人心,还会落得画虎不成反类犬的下场,反倒成了天下人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