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呈上来!”
干熙帝早就眼巴巴地盼着西北的奏报,心里急得跟火烧似的,面上却半点不露,端足了帝皇的淡定架子。
轻飘飘的三个字,听着云淡风轻,气场倒是摆得十足。
只可惜身边没有别的朝臣,就围着几个贴身太监,这番气场也算白耍了大半。
梁九功跟在皇上身边大半辈子,早就把他的性子摸得透透的:皇上这就是硬撑着装平静,压根不是真淡定!
要是敢慢悠悠递奏折,那纯粹是自个儿找死呢!
他半点不敢耽搁,手脚麻利地把奏折恭恭敬敬递到干熙帝手里。
干熙帝接过奏折,草草扫了两眼,原本紧绷的脸色,瞬间藏不住地透出几分喜色。
梁九功瞅见这抹笑意,心里就是一动:
虽说他不清楚四皇子跑去西北具体办了什么事,但能让龙颜大悦的,绝对是好消息!
“老四这孩子,从来没让朕失望过!”
干熙帝忍不住感慨,语气里满是得意。
梁九功见状,心里琢磨着赶紧拍几句马屁,哄皇上开开心。
可转念一想,自己压根儿不知道奏折里写了啥,万一马屁拍到马腿上,那可是大麻烦。
思来想去,干脆低着头一言不发,老老实实当自己的哑巴太监,绝不乱说话。
干熙帝这会儿满心欢喜,恨不得找人好好分享这份好心情,当即开口吩咐:
“梁九功,去南书房,把值守的李光地立刻叫过来!”
梁九功听得麻溜应下,半点不敢耽搁。
这段时间皇上心情差到极点,脾气暴躁易怒。
前阵子好几个小太监,不过是不巧撞在了皇上跟前,根本就没犯什么大错,就被气急败坏的皇上给杖毙了。
他虽说身为大内总管,权势滔天,可一切荣光全靠皇上的恩宠,没了圣宠,他屁都不算。
这种时候,唯有办事利索、顺着皇上心意,才是保命之道。
没一会儿功夫,李光地就被匆匆请了过来。
规规矩矩行完跪拜大礼,干熙帝就把手里的奏折递过去,语气带着难掩的轻快:
“你仔细看看。”李光地接过奏折,一字一句细细看完,脸色瞬间变了又变。
他第一时间想的不是奏折的真假,而是干熙帝的老谋深算!
原来,在对付太子之前,皇上早就悄悄安排四皇子,带着绿营老将悄悄进驻关中了。
一边对付太子叛军,一边悄无声息把关中重地牢牢攥在手里。
太子虽说靠着奇兵打乱了皇上原本的部署,可万万没想到,关中还是稳稳落入了朝廷手中。没了关中作为后盾支撑,太子就算手握重兵,也彻底成了无根浮萍,顶多只能在海上漂泊,再也构不成致命威胁,这下皇上彻底能高枕无忧了。
心思转了几转,李光地立马躬身,满心恭敬地恭维:
“陛下雄才大略,运筹帷幄,微臣自愧不如!”
“四皇子一举拿下关中,太子叛军便没了根基,彻底成了无源之水,朝廷彻底解除太子威胁,指日可待啊!”
干熙帝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朕当初派老四前往关中,原本只是留个后手,防备有人负隅顽抗。”
“没想到,这孩子办事这么利落,把事情办得滴水不漏,半点不用朕操心。”
“老四是真争气,从来都不会让朕失望啊。”
李光地哪敢扫皇上的兴?
连忙顺着话头夸赞:
“四皇子忠心为国,办事沉稳,确实是难得的贤王!”
嘴上一边说着恭维话,一边暗自琢磨:
佟国维那帮人一门心思扶持八皇子,可皇上是有意让四皇子和八皇子一派抗衡。
眼下这个局势,自己是不是该悄悄偏向四皇子?
可一旦站队四皇子,就等于和手握重权的佟国维彻底对立,就自己这点身家实力,根本扛不住佟相的打压啊,这也太为难人了!
李光地心里还在纠结盘算,干熙帝满脸笑意地开口:
“光地,这可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绝密奏折。”
“那逆子眼下还在狂妄自大,压根儿不知道,他那点实力,跟朕比起来,还差得远着呢!”说到这里,干熙帝眼底闪过一丝脾睨天下的自得:
“如今他丢了关中,大半根基彻底毁了,既然他还心心念念想着陕甘川总督的位置,朕就陪他多耗两天。”
话音一转,他语气骤然变得决绝,满是帝王杀伐果断:
“兵贵神速,你立刻拟旨,调遣德州盛兴阿部、汴梁成罗叶部,各路兵马即刻集结待命!”“另外,传令科尔沁各部藩王,调十万东部骑兵入关驰援!”李光地听着前面的旨意,还一脸平静,听到最后一句,脸色瞬间大变。
科尔沁骑兵一旦入关,局势可就难以把控了!
这些藩王兵马虽说不敢违抗皇命,可军纪涣散、蛮横不羁,皇上请他们入关平叛,必然要给足好处。到时候京畿周边的百姓,肯定会遭受惊扰、苦不堪言。
他心里暗自斟酌,不敢直接拿生灵涂炭来劝阻,深知帝王心冷,直言进谏只会引火烧身,只能巧妙地以时机为由委婉劝谏:
“陛下,从京城传旨到科尔沁,即便八百里加急,也需三日路程。”
“各部藩王集结兵马、整顿粮草,又要耗费不少时日。”
“微臣推算,就算骑兵全速赶路,至少也要半个月才能抵达京城,到那时,平叛大局早已定下,调遣这支兵马,实在没必要啊。”
干熙帝沉吟片刻,语气不容置疑:
“即便来得迟,多一支兵马,就多一份震慑力,就算用不上,也能震慑住朝中那些心怀不轨的奸佞小人,安稳朝局。”
说罢,他面色一沉,语气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无需多言,即刻拟旨!”
李光地看着皇上冰冷的脸色,心知再多劝一句,只会引来皇上震怒,只能乖乖闭嘴,提笔书写圣旨。可心里却止不住地叹气:
太庙一事过后,皇上性子越来越偏激了!
若是能早日平定太子叛军,皇上或许能恢复心性;
可若是叛军久攻不下,皇上的胜负欲只会越来越重。
日后伴君,必须步步小心、谨言慎行,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啊。
说到底,也是可惜了太子!
原本关中布防周密,和皇上抗衡还有几分胜算,如今丢了关中重地,只剩水师兵力,也只能退守远海,再无还手之力了。
当晚,李光地回到值房,脑子里全是朝廷动荡的局势,翻来覆去忧心v忡忡,直到三更半夜,才勉强睡着第二天一早,李光地刚睡醒,佟国维、张英等内阁大学士,已经悉数来到值房。
按照朝堂规矩,昨晚值夜的他,必须和首辅佟国维交接事宜,禀报昨夜宫中发生的所有要事,这也是对首辅大臣的基本礼数。
“属下见过佟相。”李光地恭恭敬敬地行礼,一丝不苟。
佟国维淡淡摆了摆手:“无需多礼,昨夜宫中可有什么大事?”
“陛下昨夜连下数道圣旨,调集各地兵马,集结合围,备战平叛。”
李光地不敢隐瞒,一五一十把昨夜拟旨、调兵的事情全盘说出。
佟国维听完,脸色骤然一变!
皇上这是要动真格,大打一场啊!原本朝廷定下的策略,是和太子对峙周旋、积蓄力量,待时机成熟再一击制胜,怎么突然如此急躁,贸然大举调兵?
他满心疑惑,沉声追问:
“到底出了何事,皇上为何突然急着对太子发兵?”
李光地迟疑片刻,没有隐瞒,低声将四皇子成功拿下关中的绝密消息,悉数告知佟国维。
这件事本就瞒不住位高权重的首辅,更何况很多事情,也少不了佟国维配合。
佟国维和太子的关系,举世皆知。
何况,他身为皇上的亲舅舅,绝不可能背叛干熙帝。
佟国维听完消息,整个人当场愣在原地,满脸难以置信,随即眉头紧锁,满心狐疑。
这……怎么可能?!
他明明在皇上部署计划之初,就悄悄把四皇子潜入关中的消息,秘密传给了于成龙。
于成龙为人刚正、行事手段凌厉,手握关中主动权,怎么可能轻而易举丢了整个关中重地?是四皇子动手太早?
还是自己派过去传信的手下,没能把消息透露出去?
亦或者……这纯粹就是一个假消息?
佟国维脑子飞速运转,瞬间捋清三种可能,转眼就想明白了关键:
四皇子素来谨遵皇命,绝不可能擅自提前行动,免得打草惊蛇惊动太子;
自己派去的都是心腹亲信,办事绝不会出错。
排除所有可能,只剩下唯一一个真相:
这封八百里加急捷报,是假的!
大概率是四皇子一行人,早已被于成龙擒获,对方故意伪造捷报,迷惑朝堂、欺瞒皇上!
佟国维心头一紧,第一时间就想进宫禀报皇上,揭穿骗局。
可他刚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瞬间又僵住,心头猛地一沉:
他拿什么证明消息是假的?难道要亲口告诉皇上,自己私自泄露朝廷绝密部署,暗中给太子一方传递消息?
即便他是皇上亲舅舅,一旦曝出这种谋逆大罪,恐怕也要直接被圈禁!
可若是不禀报,皇上蒙在鼓里,势必会陷入被动,酿成大错!
李光地见他突然起身,神色异样,连忙关切开口:“佟相,您这是怎么了?”
佟国维瞬间收敛所有心神,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惊疑与慌乱,面不改色地摆了摆手,随口找了个借口糊弄过去:
“没事儿,坐的时间太久了,腿脚发麻,起身活动一下。”
说完,便重新落座,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心思,再也没多说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