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佟国维还在百般纠结、左右为难,另一边,沈叶一早从十三皇子的大营里睡醒,也第一时间拿到了西北加急送来的密信。
这封密信,是于成龙派人快马加鞭、一刻不停赶送过来的,信里的内容,着实让沈叶大吃了一惊。四皇子那帮人,打着迅雷不及掩耳的算盘,想一口气把关中地盘尽数抢到手。
心思倒是打得精妙,可万万没料到,于成龙早早就收到了风声,布下天罗地网,把他们一伙人抓了个正着、一网打尽。
人被拿下之后,四皇子倒是非常硬气,抿着嘴一言不发。
可跟随他一同来的手下,可就没这般骨气了!
几番审问下来,一个个心理防线彻底崩塌,该招的、不该招的,全都交代得一干二净。
于成龙把这边战况报给沈叶的同时,还在信里提到了一个颇为大胆的想法。
这个想法,并不是他本人所想,而是镇守西京的岳钟琪提出来的。
眼下朝廷还没收到半点风声,正好趁着这个信息差,给朝廷递一份假消息迷惑视听,再火速发兵、突袭川蜀!
要知道,只有牢牢拿下川蜀,西北地界才能彻底高枕无忧。
岳钟琪一家,现如今早就死心塌地跟着太子,成了太子麾下最忠心的得力战将,他父亲更是因为大败阿拉布坦,加官进爵、风光无限。
在满朝文武眼里,岳家早已和太子牢牢绑在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对岳家来说,这辈子唯一的出路,就是死心塌地拥戴太子,唯有抱紧太子这条大船,才能在愈发惨烈的皇权争斗里站稳脚跟、保全自身,更能博得满门荣耀。
岳钟琪敢提议突袭川蜀,一来是他看得明白,川蜀地势险要,关乎关中生死存亡,战略位置至关重要;二来是他爹岳胜隆,早前在川蜀做过多年镇守将军。
当地旧部亲信遍布各地,趁着朝廷来不及反应,打着太子的旗号发兵突袭,简直是当下最稳妥、最划算的决断。
于成龙也十分认同这个计策。
他本来就是沈叶留在西京坐镇的大总管,沈叶临行前,早已把大半兵权决断权全都交给了他。虽说密信已经送到了沈叶手上,可兵贵神速、战机不等人,岳钟琪压根儿没敢耽搁,早已率领大军直奔川蜀进发。
这架势,就是要一门心思赶在朝廷反应过来之前,拿下川蜀各大重镇,把整片川蜀之地牢牢掌控在手中。
看完整封密信,沈叶心里忍不住一阵唏嘘感慨:
别的不说,自己手下这帮心腹臣子,是真的拚尽全力、为自己操碎了心啊。
“启禀太子爷,十三爷求见!”
周宝见沈叶捧着信低头沉吟,立马恭恭敬敬上前躬身禀报。沈叶随手把密信往桌上一放:“快请十三爷进来。”
十三皇子来得很快,虽说他此刻依旧英姿飒爽、意气风发,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疲惫。
一进门,便规规矩矩躬身行礼,“臣弟参见太子爷。”
沈叶连忙把他扶起来,一眼就看出他状态不对,开口问道:
“十三弟,你这是一整晚都没合眼吧?”
十三皇子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一脸无奈道:“太子二哥住在臣弟的大营里,臣弟哪敢安心睡觉啊沈叶刚开口劝他赶紧回去歇息,十三皇子抢先开口了:
“太子爷,我彻夜不睡,还有另外一件事:我命莫大雷带人,主动出击,攻打了父皇从代州调过来的一万绿营兵。”
“他老人家不就是一心想要挑拨咱们兄弟离心、互相猜忌吗?我干脆直接给他回一份大礼,也省得他成天闲着没事,找我老十三的麻烦。”
沈叶听他这番话,一时间竞有些无言以对,顿了顿才沉声问道:
“战事如何?”
“父皇麾下的绿营兵,平日里操练还算像样,可兵器装备实在太过落后,火枪寥寥无几,更别说精良的燧发枪了,战力根本不值一提。”
“这次我直接拨给莫大雷三千精锐火枪兵,再配上大炮火力支援,没费多少功夫,就把代州赶来的绿营兵彻底击溃了。”
说到这里,十三皇子忍不住沉声感慨:
“二哥,咱们军中的兵器装备,要是再不抓紧更新换代、普及燧发枪,用不了多久,咱们的兵力,恐怕就比不上海外的日不落帝国了。”
沈叶淡淡一笑道:
“十三弟,这事压根儿不用多虑,要是咱们一味抱残守旧,那就不是日不落帝国的对手。”说罢,沈叶又笑着打趣:
“你击溃了父皇亲自调来的绿营兵,这回,父皇怕是要龙颜大怒了。”
“他身为父皇,都不顾及我这个儿子的心意,处处针对算计,那我自然也不用顾忌他会不会动怒。”十三皇子神色郑重,“这次我就是要明明白白让他知道,我老十三,也不是任由他随意拿捏的。”沈叶和十三皇子又闲聊了片刻,随后便下令,对此次出战立功的莫大雷等将士悉数嘉奖。
中午又特意下令,给伏波水师全体官兵赏赐酒肉饭菜,安抚军心。
一番安排妥当,沈叶才在傍晚时分,返回了自己的主营营地。
这次前往军营,虽不能说彻底把伏波水师尽数掌控在手中,却也收拢了不少军心,效果远超预期,沈叶对这般结果,心里也十分满意。
刚在营中坐定,准备着手处理火枪营的相关事务,甄演神色谨慎地凑到身旁,低声回禀:“太子爷,张大人派人专程求见。”“是张英?”沈叶见甄演一脸凝重,立马沉声问道。
甄演连忙点头:“是!”
“把来人带进来吧。”
沈叶虽说摸不透张英此刻派人前来的用意,可眼下时局紧张,张英派人登门,他不得不重视。不过片刻功夫,一个身着粗布衣衫的中年男子,便被侍卫带到了沈叶面前。
此人虽然衣着褴褛,可周身气质沉稳儒雅,眉眼间尽显书卷才气。
他见到太子沈叶,丝毫没有畏惧,从容不迫地躬身行礼:“学生白山民,见过太子殿下。”沈叶擡手示意他免礼,朗声吩咐身旁的周宝:“白先生不必多礼,周宝,看座、上茶。”
周宝动作麻利,很快搬来座椅,沏好热茶端到白山民身旁。
面对太子这般礼遇,白山民没有丝毫受宠若惊,反倒神色平静,从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淡然拱手:“多谢太子爷赐茶。”
沈叶眼下事务繁杂,没功夫客套,开门见山道:
“白先生奉张相之命前来,不知有何见教?”
白山民也没有拖泥带水,开口道:
“学生此次前来求见太子爷,是主动向张相恳请争取来的机会。”
“相关利弊得失,我早已与张相详谈过,张相也认可学生的见解,这才准许学生前来面见太子。”说罢,白山民神色陡然郑重,一字一句问道:
“学生斗胆,敢问太子爷一句,您接下来有何打算?”
沈叶看着他肃穆的神情,心底莫名一动。
眼前此人,身上竟有着几分邬思道那般钻研帝王权术的谋士风骨!
这类人,沈叶虽说没什么好感,却也深知,这些人个个胸有丘壑、智谋过人,万万不能小瞧。他淡淡一笑道:
“若是父皇准许我返回西北,我便即刻重回西北。”
“太子爷以为,返回西北是龙归大海、彻底自在,可殊不知,您这一去,恰恰是亲手丢掉了自己手中最大的底牌!”
白山民说话没有拐弯抹角,丝毫没顾及太子的尊贵身份,一席话,直接把沈叶说愣在了原地。此前他与于成龙等心腹,全都一致认为,返回西北潜心积蓄实力、壮大势力,才是当下唯一的出路。等实力足够雄厚,或是干熙帝升天,再挥兵回京、夺回皇位。
可如今白山民却说,他这是自弃优势,完全颠覆了他此前所有的谋划,一时间让他满心疑惑。“先生何出此言?”
沈叶虽说满心不解,却也沉下心来,虚心求教。白山民沉声反问:“太子爷,您可知,太子二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沈叶心底暗自腹诽:我做了这么多年太子,什么是太子我能不知道吗!
他刚要开口,就被白山民径直打断:
“太子,乃是一国之储君、天下之根本,是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
“可太子爷您细想,您若是执意远离京师、扎根西北,即便手握重兵、实力雄厚,与割据一方的藩王,又有何区别?”
“看似天高皇帝远、自在行事,可离开了京师中枢,离开了朝堂核心,您这个储君,还能算是名副其实的太子吗?”
看着白山民一脸严肃的神情,沈叶心底也不由得泛起了嘀咕。
太子之本,在于天下公认的储君名分,满朝文武、世家朝臣,皆是看中储君名分,才会为了日后前程依附拥戴。
可他一旦远赴西北,即便太子名分未被废除,父皇完全可以暗中扶持其他皇子,培植一个无太子之名、却有太子之实的继承人。
朝中与他对立的朝臣,便会顺势转投新的继承人,联手与他抗衡。
毕竟,朝堂百官,向来只会择良木而栖。
可眼下时局,他与父皇早已剑拔弩张。他不回西北,又能怎么办呢?
沈叶无奈摊手:
“先生所言句句在理,可事到如今,我不回西北,又能有何处可去?”
“这京城,我还能留吗?”
白山民等的就是这句话,嘴角微微上扬,一脸胸有成竹地回道:
“太子爷乃是当朝储君,是未来天下共主、京师未来的主人,这京城,您为何留不得?”
“恰恰相反,您主动离开京城,才是把手中最有利的名分利器,白白拱手让人!”
“学生知道,您心中顾虑自身安危,如今朝堂大权尽数掌控在陛下手中,留在京师,随时都有可能面临灭顶之灾,可这个难题,并非无解。”
“只要太子爷在与陛下谈判之时,据理力争,恳请陛下恢复太子羽林卫建制,重立东宫幕府,执掌东宫兵权,所有安危隐患,全都能迎刃而解。”
“要知道,前朝太子羽林卫,建制足足有五万精兵!”
沈叶瞬间心动,却也知道,只要干熙帝不傻,应该不会同意。
心里百转千回,沈叶沉声问道:“依先生之见,父皇会应允此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