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山民被沈叶一眼扫过来,立马就看出来,太子眼底藏着几分不信任。
他当然也清楚,重建羽林卫,压根儿就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办成的。
那可是整整五万精兵啊,历朝历代,哪个帝王敢把这么一支庞大的亲军,放在太子身边、搁在皇城脚下?
之前历朝太子,就是因为手握羽林卫,步步逼得皇帝寝食难安、如鲠在喉。
到最后,这五万太子专属亲军,愣是被削得只剩个空名头,成了个有名无实的摆设。
如今他贸然跑来,劝太子跟干熙帝要回羽林卫,说难听点,跟白日做梦没啥两样。
白山民轻笑一声道:
“太子爷,咱们说白了,若是您的实力不如陛下,到头来,要么被陛下彻底收拾,要么只能远走海外避祸,想要恢复羽林卫,纯属天方夜谭。”
“可若是您手握重兵,有了割据一方、和朝廷分庭抗礼的底气,陛下反倒说不定会松口答应。”“陛下登基理政这么多年,一心想做出惊天伟业,超越秦皇汉武,他最忌讳的,就是自己在位期间,冒出另一个堪比分庭抗礼的势力,更不甘心只守着半壁江山,落个偏安的名声。”
“更何况,真到了那个地步,陛下握着朝廷正统的名分,反倒觉得用怀柔手段安抚您,比硬碰硬开战更划算,也更能保住自己的明君名声。”
“学生今日专程赶来,就是想劝太子爷一句,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离开京城,千万别把太子身份最大的优势,白白糟蹋成一个地方藩王。”
“您当了二十多年储君,天下百姓、文武百官,打心眼儿里认您是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若是放弃京师、远赴地方割据,那损失可就太大了!”
沈叶低头沉吟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多谢白先生指点,孤会细细斟酌一番。”
白山民连忙接着劝,语气越发恳切:
“太子爷,您有大功于天下,此番太庙事变,过错本就不在您身上,您没必要远赴地方、自绝于朝廷之外,这步棋实在是下下策。”
“关中之地早已尽在您掌控之中,安排心腹手下安心经营,牢牢攥住它作为后盾就够了。”“这天下的核心、权斗的根本,终究还是在京城。”
“您只要坐镇京城中枢,以伏波水师、关中地盘为支撑,再凭借毓庆银行把控天下钱粮,加上张相等江南士族暗地里鼎力相助,对上能抗衡陛下,对下能压制各位皇子,稳稳占据上风。”
“天下百姓心里,始终认您是正统储君,等陛下百年之后,这皇位,根本没人能跟您抢,谁也拦不住您登基称帝!”
沈叶望着眼前一腔热忱、侃侃而谈的白山民,神色平静,淡淡开口:
“白先生一番话,当真让孤茅塞顿开、如梦初醒。”
“只是,想要步步落实这些谋划,少不了先生费心辅佐,不知先生肯不肯留在允烨身边,时时指点、辅佐孤?”白山民一听这话,脸上立马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他眉头微蹙,沉吟了好一会儿,才一脸郑重地开口:
“学生自然心甘情愿,为太子爷鞠躬尽瘁、效犬马之劳。”
“只是学生早前承蒙张相知遇之恩,深受器重,如今贸然背弃旧主,实在是忘恩负义,太伤故人之情。还望太子爷多多体谅。”
沈叶看着眼前一副重情重义的白山民,把他的小心思看得透透的:
这人分明是一心想投靠自己,捞尽前程好处,却又舍不得放下重情重义的好名声。
偏偏还要装得万般为难,想让自己觉得,他肯留下来辅佐,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好家伙,这妥妥的又想捞好处,又想立牌坊!
这套既要又要我还要的把戏,真是到哪儿都少不了!
沈叶心里暗自吐槽,面上却半点不露声色。
他从不信什么主角光环,更不会傻乎乎觉得,只要自己虎躯一震,就能赢得四方拜服。
想要收拢人才、为己所用,就得顺着对方的心思,成全这点小算计,人家才会死心塌地效力。沈叶当即笑意温和地夸赞道:
“白先生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风骨,实在是吾等之楷模。”
“恰巧我与张相是好友,我的要求,相信张相不会推脱。”
“先生只管安心在我这里住下,后续所有琐事,由我来出面摆平,保证不会让先生夹在中间为难,落半点不是。”
“张相素来贤明,定然也会成人之美,成全先生的才华,让先生得偿所愿、施展抱负。”
白山民一听,自己的小心思彻底得逞,立马装作万般为难、盛情难却的模样,拱手行礼道:“既然太子爷如此厚爱,那学生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话一说完,白山民对沈叶的态度,瞬间越发恭敬谦卑,紧接着趁热进言:
“太子爷,您只管稳住当下局面,只要您始终立于不败之地,陛下迟迟拿您没办法,各地督抚、朝中老臣们,定然会接连上书,劝陛下以朝廷大局为重,与太子您化干戈为玉帛。”
“到那个时候,所有的压力,就全都会落到陛下身上了!”
“所以当下,太子爷什么都不用急,稳住阵脚、守住京师,就是最关键的事!”沈叶又跟白山民闲谈了几句,便命下人妥善安排他下去歇息。
待白山民走后,沈叶独自陷入了沉思。
他心里也清楚,白山民的谋划虽说不算十全十美,略有偏颇,但不得不承认,只要自己留在京城,稳坐太子之位,就能死死堵住所有皇子的争储之路,占尽名分优势。
若是一头扎去西北,苦心经营,扎根打拚,虽说假以时日,他绝对有底气和干熙帝一较高下,可这条路注定漫长又艰难,变数太多了。
反观留在京城,虽说暗流涌动、危机四伏,可一旦能顺利重建羽林卫,那局势将会彻底翻盘,往后便是坦途一片。
只是,干熙帝真的会松口答应吗?
要知道,陛下登基掌权多年,天下各地督抚重臣,几乎都是他的心腹嫡系,这事儿,太难了!不过,万一真到了他和父皇针尖对麦芒、兵戎相见的地步,战火蔓延得山河破碎,这些督抚,是不是也要开始劝和?
甚至犹如平行空间中,一些地方直接两头观望,干脆中立自保,谁都不掺和这皇家父子的纷争!就在沈叶的脑海中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涌动的时候,周宝急匆匆送来了一封密信。
是年进福让人加急送来的密信。
虽说沈叶早已给毓庆银行铺好了万全后路,心里早有预案,但是沈叶还是快速地打开了年进福的信。就见上面先是规规矩矩地给他请安。
看着只觉得是无用的废话,但是沈叶瞥见这几句寒暄,悬着的心反倒彻底落了地。
废话虽然无用,但是年进福既然有时间给他请安,那应该是安全的。
果不其然,在信中,年进福恭敬地向沈叶禀告,他的人都已经撤出了京师。
至于毓庆银行的银库,也按照沈叶回来之前的计划,早就已经转移到了静海之城。
现在京师的毓庆银行,也就是一个只剩下纸币和几万银元的空壳子。
银元虽然还值点钱,但是这点钱对于家底丰厚的毓庆银行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在信的最后,年进福还告诉沈叶,毓庆银行的四周,已经被步军统领衙门的人所占据,随时都可能被查抄。
看完年进福的信,沈叶笑了笑,将信放在了一边。
在京师之中查抄毓庆银行,干熙帝要是敢这样做,那他要面临的后果,就是让这京师先乱一场。就是不知道将毓庆银行查抄之后,看到那空荡荡的银库,干熙帝的脸,会是什么模样。
乾清宫。
干熙帝狠狠地将手中的奏折砸在了桌子上。一万多代州那边调来的绿营精锐竟然全军覆没,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不,这简直就是丢人现眼!
此刻,干熙帝满心戾气,眼里翻涌着滔天怒火,若是那个代州绿营的将军在他面前,他恨不得一刀砍了这个酒囊饭袋、昏庸无能的家伙!
可惜,他砍不了了,因为此人已经死在了莫大雷他们的偷袭之下。
奏折上“一触即溃”几个字,让干熙帝感到那么的刺眼!
他猛地从龙椅上起身,在殿内来回踱了几步,嗓音沙哑,目光沉沉地看向跪在下方的兵部尚书诺敏,厉声质问道:
“你敢确定,动手的是老十三的伏波水师?”
“回禀陛下,千真万确,这个属下可以以性命担保。”诺敏虽然表面沉稳,但是心中却是忐忑不已。他知道干熙帝刚烈的性子,更知道这种败绩他这个兵部尚书也要担责任。
但是如此重大军情,他万万不敢隐瞒,只能如实禀报。
“好!好得很!还真是朕的好儿子!”
“朕刚刚让人去对他游说,他就这样回报我,真是一个白眼狼!”
干熙帝把吉步琅去见十三皇子的情况和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事联系起来,瞬间气得咬牙切齿。诺敏老老实实地低着头,干熙帝可以骂儿子,但是他可不敢跟着骂十三皇子。
人家再怎么骂是亲父子,他只是一个外人。
骂了几句之后,诺敏小心翼翼擡起头,躬身请示:
“陛下,在这休战期间伏波水师突然袭击,朝廷是不是要及时予以反击?”
干熙帝对于这个问题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带着一丝阴冷的看着诺敏道:“你觉得呢?”
“微臣觉得,对方既然不顾约定出手,挑衅朝廷,我朝也绝不能怂!”
“理应即刻出兵予以反击。唯有这样,才能够震慑各方心怀不轨之叛军,稳住前线战局。”干熙帝沉默片刻,又在大殿之中来回踱了几圈,这才朝着诺敏道:
“不必急于一时。”
“你给西山锐健营和各方绿营回信,让他们紧守大寨,等朝廷下一步命令。”
诺敏对于干熙帝这个命令虽然有点意外,他根本没料到皇上会隐忍不发,但君命如山,他还是老老实实应了下来。
也就在这时,梁九功小心地走进来道:
“陛下,隆科多大人前来请旨,问今儿是否查抄毓庆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