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也接连赶来。
干熙帝如此心急火燎地召集朝臣,肯定是出了大事。
此刻,对于这帮觊觎储位、盯着龙椅不放的皇子们来说,简直是天赐良机!
如今的太子,早就没了往日的滔天圣眷。
说得直白点,他已经和父皇刀兵相见,父子情分几乎荡然无存了。
这等情况下,有外敌的压力,大家尚且能捏着鼻子同舟共济、一致对外。
可一旦外部危机平息,那就是干熙帝和太子见真章的时候。
要是太子赢了,那他们这些人的算盘全都白打,只能继续夹着尾巴做人。
但,一旦干熙帝胜出,哪怕父皇心里再疼这个儿子,也必定会废黜太子之位,重新择贤立储!这坐等多时的夺储良机,它不就来了嘛!
一时间,各路皇子个个眼神发亮,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劈里啪啦作响。
“各位大人,究竟出了何等变故?”
大皇子看着干清宫外的群臣,面色凝重地开口发问。
众人面面相觑,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看向了李光地。
眼下李光地是排位最前的大学士,妥妥的百官之首。这个问题,自然由他出面回话最合适。李光地正琢磨着应对之策,冷不丁地对上诸位皇子探究的眼神,只好沉声吐出来一个重磅消息:“隆科多冲撞太子仪仗,已经被杖毙。”
这话一出,八皇子脸色唰地一下变了。
四皇子也瞬间变脸,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隆科多是什么人?
那可是执掌步军统领衙门,手握京城九门兵权,是他们暗中拉拢的核心心腹,更是他们日后登顶帝位、掌控朝堂的关键底牌啊!
谁也没料到,这位举足轻重的人,居然就这么没了!
而且还是被太子当众活活杖毙了!
用脚趾头去想,也能理清这其中的门道。
前脚干熙帝一道诏书,直接把大学士张英给送走了;
后脚太子反手一记狠的,当众打死了权势和分量并不弱于张英多少的隆科多。
甚至很多时候,手握兵权的隆科多,比文臣出身的张英还要关键。
关键时刻,他手里的兵权,足以左右皇位更迭、朝堂局势!
“太子此举未免太过放肆!”
三皇子忍不住埋怨道,“这也太大胆了吧,还讲规矩吗?”
四周一片沉默,没人接他的话茬。
就在三皇子还想多说几句时,和他交好的十二皇子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他,递了个眼色。
三皇子扭头一看,立马闭嘴了!只见太子沈叶,在一队羽林卫的护卫下,缓步走来。
一众羽林卫对自己的职责早已是轻车熟路,虽未接管乾清宫防卫,却迅速分列两侧,稳稳占据站位。不过半刻钟的功夫,羽林卫便与乾清宫的大内侍卫两两相对而立。
往日里,干清宫大内侍卫都是勋贵子弟出身,仗着贴身护卫圣驾的身份,个个眼高于顶,看向宫外禁军护卫时,始终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气。
可今儿个截然不同!
一众大内侍卫看着对面的羽林卫,眼底再也没了半分傲气,只剩下忌惮与戒备。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今日干清宫议事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朝堂火并、刀剑相向。
纵使大内侍卫出身尊贵、深得圣宠,可真要动起手来,养尊处优的勋贵子弟,根本拚不过这些久经操练、杀伐果断的羽林卫。
“见过太子爷!”
李光地带头,一众文武百官对视一眼,齐刷刷地躬身行礼。
纵使众人心里对太子褒贬不一,可太子就在眼前,该有的礼数与恭敬,半分都不敢短。
沈叶扫过躬身行礼的百官和皇子,淡淡地道:“诸位爱卿免礼。”
“父皇何时宣我等觐见?”
李光地连忙摇头道:
“臣等奉旨前来,便一直在宫外等候,尚且不知陛下传我等入殿。”
沈叶点点头,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小太监:
“去回禀陛下,就说百官、诸王皆已候在宫外,静待陛下召见。”
小太监迟疑了一下,又不敢耽搁,连忙快步奔入殿中。
他倒不是刻意讨好太子,而是眼下局势明朗,他区区一个宫内内侍,根本不敢冒犯。
干熙帝收到禀报,不多时便传下口谕,命众人尽数入殿。
乾清宫大殿虽不及太和殿恢弘辽阔,却也宽敞大气,容纳四五十名王公大臣议事,绰绰有余。待沈叶带着众人尽数入殿站定,面色铁青、满脸怒容的干熙帝,大步从内殿走了出来。
“参见陛下!”
满殿文武、诸王皇子齐齐躬身,行君臣大礼。
干熙帝丝毫没有擡手免礼的意思,目光死死盯住沈叶,厉声怒斥:
“太子!你好大的威风!”
“隆科多身兼步军统领,是朝廷正经二品命官,你竟敢不经奏请、私自将人活活打死!”
“朕倒要问问你!你眼中还有没有国法,还有没有朕这个父皇?!”
干熙帝一开口便气势滔天、威压满殿。
要是放在半年前,满殿之人必定会心惊胆战,纷纷替太子捏一把冷汗。
毕竟,惹怒帝王龙颜,从来都是一件天大的祸事。
可此刻的沈叶,从容淡定,并没有丝毫的慌乱。他拱手行礼,不卑不亢地回话:
“父皇,真正目无法纪、藐视皇权的,是隆科多,绝非儿臣。”
“他一个二品朝臣,竟敢越级僭越,私自使用亲王规制仪仗,已经触犯国法!”
“不仅如此,他的仪仗当众冲撞儿臣的东宫仪仗。”
“儿臣麾下侍卫已经提前示警,告知其儿臣的仪仗是王府,需依规避让。”
“可隆科多的手下嚣张跋扈、目无朝廷,当众叫嚣,扬言说是王府又能怎么样,在京师之中的王府,也得让着他们佟家!”
说到此处,沈叶语调陡然拔高,掷地有声:
“更嚣张的是,他那些仆从甚至大放厥词,说昔日荣亲王仪仗出行,只因为没给隆科多让道,便被隆科多狠狠地收拾了一番!”
“甚至当众挑衅,说谁要不信,可以去问问荣亲王,此事到底是真是假!”
话音落下,沈叶转头看向队列中的荣亲王,沉声问道:
“荣亲王,有这么一回事儿吗?”
众人的目光瞬间落在荣亲王身上。
这位荣亲王是干熙帝的堂侄,空有尊贵宗室爵位,手中毫无实权,向来淡泊朝堂纷争、低调避世。今儿到场议事,纯粹是因为爵位品级足够,不得不随班列席。
想当年,隆科多仗着佟家势大、圣眷正浓,当众折辱他仪仗一事,是荣亲王心底多年的憋屈之事。可当时,佟家权倾朝野、无人敢惹,他无权无势,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硬生生忍下这口恶气,从来不敢声张。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隐忍多年的旧怨,居然被太子当众翻了出来,还替自己出了一口恶气,心底难免一阵舒坦。
可痛快归痛快,他瞬间就陷入了两难境地,浑身如坐针毡、左右为难。
干熙帝是当朝皇帝,沈叶是当朝太子,这两位都是朝堂最不能招惹的狠角色!
夹在帝王与储君的对峙中间,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小命儿就没了!
他有心偏向干熙帝,可当年隆科多欺辱宗室、僭越跋扈一事,满京师人尽皆知,根本无从抵赖。飞快地权衡了一番利弊之后,荣亲王只能硬着头皮,老老实实回话:
“回陛下,臣早年确实曾与隆科多因仪仗规制起过冲突。”
说完这话,他便低头闭口,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干熙帝当然知道这段陈年旧事,只是往日里他偏爱隆科多、偏袒佟家,便刻意将此事按下,只当是宗室小摩擦,从未替自家侄子主持过半分公道。
此刻看着一心撇清关系、事不关己的荣亲王,干熙帝心底憋着怒火,只能冷哼一声,再次看向沈叶:“就算隆科多有错在先,你也不该直接把人给打死!”
沈叶两手一摊,一脸无辜道:
“父皇,儿臣起初只是想略施惩戒,让他长长记性。”
“让他明白,这大周朝廷,还轮不到他佟家、他隆科多一手遮天、横行霸道!”
“因此,儿臣只命人杖责三十,本意只是小惩大诫、敲打一番。”
“万万没想到,隆科多身为戎马出身的武将,体魄本该强健,区区三十廷杖居然把命给丢了,也太不经打了!”
这话一出,站在队列中的佟国维,瞬间气得双眼通红、怒火翻腾。
什么叫不经打?!明明就是你太子存心下死手、蓄意杀人!
到头来反倒倒打一耙,怪罪我儿身子骨太差?!
天底下哪有这般颠倒黑白、厚颜无耻的道理!
佟国维气得浑身发抖,正要据理力争、为儿子讨回公道,沈叶却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话锋陡然一转,再次出声。
“不过父皇,此事说来,也算是儿臣一时失度。”
“今日撞见隆科多之时,儿臣刚从张英大学士府邸归来。”
“张英大学士二十余岁金榜题名、入朝为官,一生侍奉先皇、辅佐陛下,兢兢业业、鞠躬尽瘁,堪称朝廷股肱老臣。”
“儿臣百思不得其解,这般忠君报国的老臣,究竟犯下何等滔天大错,竟让父皇亲笔下诏,断绝君臣情分?”
“父皇此举,无异于将一位毕生尽忠的老臣推向绝境!”
“一纸诏书,寒的从来不止张英一人之心,更是天下所有鞠躬尽瘁、为国效力的老臣之心!”“这些老臣,是朝廷的根基,是江山的底蕴,是历经数朝沉淀的无价之宝!”
“纵使父皇执掌天下、君临四海,也不该如此肆意寒老臣之心、轻耗朝廷根基!”
沈叶的声音层层递进,到最后,俨然带了几分直面帝王的斥责与诘问。
乾清宫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干熙帝脸色阴沉,心底的怒火熊熊燃烧。
他本是当庭问责、问罪太子,想要借隆科多之事打压太子气焰。
可万万没想到,沈叶不仅完美甩脱罪责,反倒反手将他一军,当众指责他处事失当、寒了朝臣之心!干熙帝死死盯着眼前气定神闲的太子,心底怒火翻涌:
张英犯下科举舞弊的滔天罪责,你他娘的当真一无所知?!
可其中牵扯的朝堂博弈,根本没办法当众言说。
他只能压下滔天怒火,冷声道:
“太子,张英所犯何事,朕不信你全然不知。”
“朕待张英恩宠有加、委以重任,封其大学士、位列朝堂重臣!”
“可是他却辜负圣恩、徇私舞弊,深陷科举弊案,一己之私败坏朝堂风气!”
“此等不忠不义、辜负君恩之徒,每每思之,都让朕心生厌弃!”
“若非顾念数十年君臣情分,朕早已下旨抄家灭门、严惩不贷!”
“你却说,是朕寒了老臣之心,可朕这般处置,已经是给张英留足了最后的体面!”
话音落下,干熙帝转头看向百官队列,厉声吩咐:
“张英科举舞弊一案,证据确凿!陈廷敬,命都察院即刻督办,督促大理寺火速审理、从严处置!”陈廷敬看着眼前气急败坏的干熙帝,又瞥了一眼从容淡定、步步占先的太子,稍作沉吟,立刻躬身领命:“微臣遵旨。”
就在此时,隐忍许久的佟国维,终于忍不住跨步出列,跪地哭诉:“陛下!”
“纵使太子失手伤人事出有因,可隆科多终究殒命于太子廷杖之下!”
“还请陛下为惨死的隆科多作主,还老臣、还佟家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