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佟国维又揪着自己不放,把矛头对准自己,沈叶眼底多了几分正色。
正打算开口辩驳,朝堂之上,索额图的声音率先响起:
“佟相,老夫知道你痛失爱子,谁都能体谅你几分苦楚。”
“但丧子之痛,可不是你在朝堂上胡说八道、肆意攀咬太子、以下犯上的理由!”
索额图边说边迈步上前,径直走到佟国维跟前,目光沉沉盯着对方:
“佟国维,我问你,隆科多擅用亲王仪仗,此事当真吧?”
佟国维打心底里怵索额图。
当年索额图权倾朝野、威风八面的时候,他虽说也是朝中重臣、地位尊崇,可论气场、论权势,终究矮了对方半截。
如今被索额图当众质问,佟国维下意识就低了一头,气势瞬间弱了大半。
更何况隆科多僭越用仪仗一事,他根本无从抵赖!
僵持片刻,佟国维硬着头皮道:
“确有此事!但隆科多罪不至死!”
索额图嗤笑一声,朗声道:
“隆科多身为步军统领衙门大统领,手握六万重兵,妥妥的位高权重!”
“手握重兵,私自使用亲王仪仗,他这心思,不是谋逆造反,还能是什么?”
“依我大周律法,他一己之过,本就是死罪!就连家中亲眷,都难逃株连之罪!”
“佟相,这些律法都有明文记载,想必你比谁都清楚。”
一番话说得佟国维脸色惨白,气血翻涌,登时就急眼了:
“索相这是何意?难不成你还想把老夫一并株连问罪?”
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模样,索额图摆了摆手,带着几分戏谑道:
“佟相遇事怎能如此沉不住气,一着急连人都认错了?”
“我可不是索额图,我是他弟弟,纳阿诨!”
“若是家兄在此,以他的性子,对于这等僭越跋扈、心怀不轨之徒,怕是早已当庭请命,直接问斩了!”
“隆科多的下场,纯属自作自受!”
“当日隆科多公然冲撞太子仪仗,藐视储君,太子杀了他都不为过。”
“可太子爷宅心仁厚,仅仅只罚了他三十大板,已经是法外开恩、格外饶恕!”
“奈何他自个儿身子骨太差,区区三十大板都受不住,硬生生被打死了!”
“太子的责罚没半点毛病,有毛病的,是隆科多自个儿的身体!”
“身为统兵将领,身强力壮本是本分,连三十廷杖都扛不住,军方的脸都被他给丢尽了!”一旁的沈叶,听着索额图这一通颠倒黑白却又义正辞严的诡辩,忍不住唇角上扬。不得不说,纳阿诨这张嘴是真的好用。
很多他身为太子,不方便亲口说的话,全都被纳阿诨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地说出来了。
他索性站在原地,等着看佟国维气急失态。
此刻的佟国维,气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一口老血憋在胸口,险些当场喷吐而出。
隆科多分明是被太子借机打死的,到了纳阿诨嘴里,倒成了怪隆科多自己不争气、身子太差!这他娘的是什么狗屁逻辑?!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佟国维双眼通红、怒目圆睁,满腔怒火堵在喉咙口,说不出一句话来。
就在俩人僵持的时候,甄演迈步出列道:
“陛下,虽说隆科多已经死了,但臣以为,大理寺的那些案件,不能就此搁置,还是要审一下的!”“隆科多诸多贪渎之事,大多都是铁证如山,证据确凿!”
“要是让他一死百了、一笔勾销,反倒纵容了贪腐之风!”
“日后朝中官员纷纷效仿,肆意敛财、祸乱朝纲,最终受损的,是朝廷根基、是天下苍生!”佟国维听得浑身发抖,心里怒火滔天。
他恨不得当场指着甄演的鼻子痛骂!
你他娘的说的是人话吗?!
人都已经死了,还不肯罢休,非要翻旧案、追罪责、查赃款,是不是有点太赶尽杀绝了!
可不等他出声反驳,陈廷敬已然稳步出列:
“陛下,臣附议甄演大人的说法!隆科多一案,绝不能一死了之!”
“臣会亲自督办大理寺,彻查所有案卷!”
“要是隆科多含冤受屈,自会还他清白、洗刷污名;”
“要是罪证属实、罪责难逃,大理寺也必须给出公允定论,给朝野一个交代!”
干熙帝看着下方这番情形,脸色气得发青。
今儿召太子入宫,他就知道,这事儿可能拿捏不到太子的把柄。
可他万万没料到,太子不仅全身而退,反倒还顺手倒打一耙,隆科多人都没了,还要死磕旧案、穷追到底!
目光扫过孤立无援的佟国维,干熙帝轻咳一声道:
“诸位爱卿,可有不同意见?”
说着,他的目光就落在了李光地身上,想让他出面解围。
被皇帝点名注视,李光地猛地一僵,下意识想挪动脚步,可思索片刻,终究还是站在原地,装起了哑巴他向来喜欢明哲保身!
眼下这局势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站错队伍、满盘皆输,轻则丢官,重则殒命,他可不想瞠这浑水!干熙帝见他一副事不关己、老神在在的模样,不由得火冒三丈,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在心里暗暗给他记了一笔账。
随即,他的目光又落到了明珠身上。
明珠虽不是内阁大学士,却是军机处重臣,不仅站位靠前,话语权也很重。
可此刻的明珠,从头到尾低头不语,俨然一副闭目养神、置身事外的模样。干熙帝越看越生气,咬牙切齿地想:
要不是朕力排众议启用你,你怎么可能再出山?
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你居然装聋作哑、冷眼旁观,实在可恨!
无奈之下,干熙帝只能主动点名:
“明珠,朕见你刚才一副欲言的模样,有什么话尽管说!今日众臣议事,朕绝不会让你们因言获罪!”明珠听完,心里暗自苦笑。
他真想当面问一问皇帝,到底是哪只眼看见自己欲言又止了?
可皇帝金口玉言,说你有话要说,你就算全程闭口不言,那也是暗藏心思、别有见解!
容不得半点推脱,明珠只能乖乖出列,正色道:
“陛下,臣以为,隆科多殒命一事,应该与太子爷无关。”
“毕竟,太子爷责罚有据、处置合规,全程无可指责。”
干熙帝一听这话,心里就有点后悔,难不成,明珠这个老东西也是临阵倒戈、背叛自己了?正暗自揣测,就听明珠话锋一转道:
“隆科多体魄强健,区区三十廷杖骤然致命,无非两种可能。”
“第一,便是他近期身子亏虚、体质孱弱;”
“第二,便是行刑之人暗藏私心、心怀怨怼,暗中下手过重,故意取他性命!”
“臣以为,应彻查当日行刑差役,看看他们是否刻意为之!”
原本濒临绝望的佟国维,听完这番话,顿时眼前一亮。
他刚才已经被逼到绝境,几乎无计可施,可明珠这番话,直接给他打开了新的突破口!
扳不倒太子,那就从行刑之人身上下手!
只要撬开行刑差役的嘴,逼他们供出是受太子授意、刻意重罚,那害死隆科多的罪名,依旧能稳稳地扣在太子头上!
想到这儿,佟国维立马出列附和:
“陛下!臣以为明相说的有理!”
紧随其后,兵部尚书纳敏作为铁杆帝党,见明珠已经率先发难,也赶紧出列附议。
一旁默默旁观的众位皇子,屏息凝神、静观其变,没人敢轻易发表意见。
此刻见明珠找到了突破口,好像还拿捏住了要害,众人对视一眼,心思活络起来。
很快,三皇子率先出列:
“父皇,儿臣早前听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京中各个衙门的打板子,内里藏着不少门道儿。”
“要是提前给打板子的差役塞足了钱,他们就会手下留情,看着打得皮开肉绽、场面吓人,却并不伤筋动骨,休养几日便能痊愈。”
“可要是分毫打点皆无,那打板子的就下手阴狠,表面上看不出重伤痕迹,实际上却是震碎了五脏六腑,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魂飞魄散!”说完,三皇子便退回队列,不再多言。
短短一番话,瞬间让朝堂氛围凝重到了极点。
在场的文武百官都心知肚明,这套行刑潜规则,是朝野上下人人知晓、却人人缄口不提的秘密。如今,明珠直指行刑之人有问题,三皇子又当众戳破其中猫腻,所有矛头瞬间全都对准了当日行刑的差役。
站在一旁的沈叶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却依旧没有开口辩解,只是看向索额图等人,看他们如何接招。索额图当然知道,隆科多之死,本来就是太子暗中授意。
眼下局势凶险,当日行刑的差役绝对不能出事、绝不能被查出端倪!
要不然,以后谁还敢真心为太子效命?
念头闪过,纳阿诨当即出声反驳:
“三皇子这话,怕是道听途说吧?”
“众所周知,步军统领衙门是最擅长打板子的!”
“听说隆科多审讯行刑无数,上百号犯人因没钱打点差役,被当庭重杖毙命,此事朝野皆知!”“既然三皇子如此好奇,不如把步军统领衙门负责行刑的人叫过来,当众一问便知道真假了。”三皇子脸色骤然一变,瞬间哑口无言。
真要把人传上来,哪个差役敢承认自己私下徇私、刻意害人?
这不是拿自个儿的脑袋瓜子开玩笑么!
不等他想出来辩驳的理由,索额图再次开口:
“行刑执法,本就该秉公用力、惩戒罪人!”
“要是连行刑都畏手畏脚、轻拿轻放,那还叫什么杖责刑罚?”
“不如直接给人挠挠痒痒算了!”
“依我看,三皇子听说的这些流言,不过是底层胥吏用来恐吓寻常百姓的谎话罢了,当不得真!”熙帝看着侃侃而谈、滴水不漏的索额图,心里悔得肠子都青了。
这个老东西如此的能言善辩,护太子护得这般严实,当初把他转过来的时候,就该一刀斩了他!!而不是像现在这般,留着他在朝堂上为太子挡风挡雨、巧言诡辩!
他没有开口,只是默默看向明珠,等着他出面破局。
明珠果然没有让他失望,沉声接话:
“纳阿诨大人所言有理,不过空口无凭、揣测无益。”
“臣恳请陛下,即刻传召当日为隆科多行刑的差役上殿,当面问询,查清真相!”
话音落下,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沈叶身上。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问询行刑差役是假,借机发难、针对太子才是真!
沈叶心里明白,明珠这一手,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笃定手下之人绝对不会出卖自己!
可要是任由这些人被当作罪臣押进宫里,堂堂太子的下属居然被审,传出去,他这个储君的颜面,必将荡然无存!
不等干熙帝开口,沈叶就淡淡地道:
“明珠,不必传召他人问话,你想要的答案,我亲自告诉你!”